第24章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顾晓风反问,毫不客气。

“我对H市不熟,老同学嘛,怎么说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景申连饭都不给你管?”

这句话还没落地,电梯就到了。岳颂鸣假装没听见,一边看表一边匆匆出了电梯门,只撂下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我中午在楼下大厅等你。”掷地有声。

顾晓风无奈,何苦来哉!

顾晓风一早上都心不在焉,贞子一样来来回回在办公室与茶水间之间飘了好多趟,惹的刚被王老骂的狗血喷头面壁思过立志痛改前非一心从良的钱勤都忍不住侧目,“晓风,你刚从撒哈拉徒步回来吗,大清早喝这么多水?”

顾晓风机械地将水杯送到嘴边,一副充耳不闻的神色。

可她下一句话出口,顾晓风还是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人家借酒浇愁,你倒好,白开水也能喝的这么愁肠百结。话说,你该不是想我们家小越越了吧?”

什么跟什么啊?!现在顾晓风情绪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钱勤都能超链接一样顺理成章地牵扯到文越身上去。

姐姐,不带这么草木皆兵的好么?

不过,这么一来,钱勤倒是提醒了她,她是该想想文越跟她提的事情了。她抬眼看了墙上的挂钟,离十二点还差五分,楼下大厅埋着颗定时炸弹,电话那头守着个定时炸弹,她真想一头溺死在水杯里,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可五分钟后,她还是放下水杯,套上大衣,下了楼。

他曾这么在寝室楼下等过她,彼时她只恨寝室楼层太高,让他等的太久,陈凝还打趣她说,“我教你一法子,你直接蹦上窗台开窗走下去,多斗转星移多希区柯克啊!”可现在,从法务部到楼下大厅,她恨不得电梯出了故障困在里面出不来。

而在走出电梯前的那一刻,她风云诡谲地下了一个决定,霎时间好像自己踩着了自己的软肋,痛的喘不过气来。

她给文越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就像重症患者的心电图,让人心惊胆战。那边响了好久,也没有人接,她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岳颂鸣依言在楼下等她,懒散的靠在大厅的沙发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沙发的扶手,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没什么情绪,见到她过来,自然地笑了笑。

顾晓风只有一个小时午休时间,两人随便吃了点简餐便打发了。岳颂鸣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进退自如,倒像是有备而来。顾晓风只能见招拆招,不遗余力地朝他,也朝自己泼着冷水。

走回电视台大楼的时候,顾晓风忽然觉得疲惫不堪,这么无休无止的纠缠,让她的心就像温水里煮着的青蛙一样,慢慢陷溺,最终生机全无。

她突然停住脚步,卸去脸上艰难维持的笑容,“岳颂鸣,我们还是一次把话说清楚吧。你觉得我们这么虚与委蛇有意思吗,你长袖善舞,我可没力气周旋。”

“哦?”岳颂鸣挑眉,心生几分戒备,“怎么个清楚法?”

“昨天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恩。”岳颂鸣如释重负,“就为这事?”却听她接着说,“我不管你真的是为了项目来的也好,假装偶遇也罢——我知道这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为什么?”岳颂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能清楚感知他的怒意。

“分开后这两年,我过得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我请求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顾晓风说的很慢,像攻城时的投石器一样,将一颗一颗巨大的石块砸向城楼。

“好么?”他自言自语,那句“好的话你怕什么我的打扰”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滚了回去,终究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恩,很好,”她斩钉截铁,接着道,“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结婚,可能你觉得没什么,但我怕他知道了会误会。”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两年多的时间,八百多个昼夜,事情早翻过好几篇了,我相信你也一样。我们别这么幼稚,别这么矫情了,要抚今追昔,回N大看看银杏树就够了!”

“当初我们在一起就是个错误,现在好容易纠正过来了,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古人不是早教给我们了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多入情入理,多中肯,多道貌岸然的一句话啊!

顾晓风说完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转身走了,长长的风衣影子像摄魂怪的斗篷拖在地面上,所过之处无不寒意骤起,好像这辈子都再也开心不起来。

岳颂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尽头,消失在电梯里,手抬了抬,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嘴里念咒语一样说了句话,可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贫瘠的这两年多时光里,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我还没有翻篇。”

作者有话要说:

☆、天使说戴著它就会得到祝福

人难过的时候身体的免疫力也会下降,顾晓风一回到办公室,头就开始天旋地转的疼,那种失重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扔进了国际空间站。钱勤一看她那副脸色苍白仿佛不久于人世的样子,忙问,“晓风,你怎么了?要么我去帮你跟王老请个假,你下午回家休息吧。”

她一句“没事”刚滑到嘴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文越。

“手机刚落办公室了,不好意思。”

“没事,”顾晓风手撑着头,跟钱勤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无碍,便接着说,“文越,对不起,晚上不能去你家了。”这句话出口,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为什么临到这当口又变了卦?

不错,她是有些头疼,可还不至于羸弱至斯。更何况,此刻她头疼的简直都有些蹊跷,太像个借口,是不是身体已经揣摩出了她的意思,自动开启防御系统,悍然替她做了决定?

“哦,”那边声音讷然,隐约有些失望,可还是说,“好的。”

末了还怕她愧疚,补了句宽慰的话,“没事。”

这句“没事”像一条蜿蜒的小蛇,猝不及防地窜向她心口,她一愣,像阿喀琉斯被刺中脚后跟一样,一句“等等,我跟你去”几乎便要脱口而出,那口气却如佛香般萦绕在胸口,怎么也提不上来。

她张了张口,终只是问,“你怎么都不问我原因?”

“啊?我想你说不去嘛,肯定有自己的事情。你要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的。”文越顿了顿,“你不会生气了吧?”

顾晓风忍不住轻笑,她想木讷也有木讷的好处,可以省好多无理取闹无事生非,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怎么会?”

“那就好,你知道我的,从来对不上你们女生的频道。我姐老说我……”顾晓风几乎可以看得见他在电话那端一边摸着头一边不好意思的呵呵傻笑。

顾晓风这晚睡得很早,前脚刚一进门后脚就躺尸一样倒在床上,进入梦乡的速度几乎可以堪比开关电脑。如果她真的是一台电脑,现在的状态应该不是蓝屏就是报废。

可是,即便她真的报废了,也一定会有黑心商将她拆了翻新。

现在,在门外砸门砸的几乎要把门框砸下来的人绝对就是这种黑心商。

顾晓风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腕上的手表,9点半,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这个点这么丧心病狂地来折磨她。

顾晓风趿着拖鞋,一副吸毒妇女的德行去开了门,等看清门外的人,她耳畔突然想起钱勤阴测测的“once upon a time”,“文越,是你?”

“晓……晓风,”来人显然有些局促,可能是砸门砸地太忘情了,没想到冷不防从里面蹦出个人来。

“你……你还好吧?”文越顺了顺气,“我姐说你病了,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担心你出事。”

“刚敲了半天门你都没反应,我担心你是不是晕倒了……”

顾晓风愣愣地看着他,酝酿好了的三昧真火顿时泄了气,“我没事,谢谢了。”

“我……我给你炖了汤……”顾晓风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提着个饭盒,她笑了笑,接过饭盒,正要道谢,文越却接口道,“本来给我外婆炖的,就顺便给你炖了点。”

她瞬间觉得满世界的笑点都在汹涌澎湃。

如果钱勤在场,一定一掌毙了他再拖起来鞭尸。

顾晓风想,其实和文越在一起也不错,至少生活中有很多不经意的喜感。于是欠了欠身子,说“进来坐会吧。”

“我妈去天泉寺修行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你随意。”

“恩,”嘴上答应着,他却没有坐下来,四处张望了下,说,“我刚在门口站了有一会,汤估计都冷了,我给你再热下吧。”

还没等顾晓风答应,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你晚饭吃了没?我给你弄点吃的?”说完径自去开冰箱,还真挺随意的。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一会下点面就行了。”

“我姐说了,男人的天职就是伺候老婆孩子,你……你让我先演习演习。”说完这句话,文越从脖子到耳后根都红了,他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抱着个包心菜转身就往厨房走。

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突然说了句情话会给人什么样的感觉?潸然泪下?顾晓风只知道,那一刻她想的竟然是钱勤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文越手艺不错,凑上他自己带过来的那个汤,一会儿工夫,三菜一汤就齐了,卖相味道都很不错,弄得顾晓风忍不住问,“你博士不是新东方厨师学校读出来的吧?”

文越笑,“哪能啊。”

“我听你姐说,你们家三代单传,你居然还会做饭?”

“这是国外生存守则第一条,临出国前我外婆逼着我学的,”文越看顾晓风吃的满足,笑得很腼腆,但仍藏不住几分如意和自得,“德国你听说过的吧,那个不毛之地,除了香肠、土豆就是面包。”

“临出国前只学了几道谋生的小菜,可到了那边才发现生存状况比想象中要严峻的多。实在吃不惯德国东西,隔夜面包抄起来能直接当凶器使,所以只能自己琢磨。”

“我楼下住着个台湾姑娘,电梯里认识的,经常来我这蹭饭吃。”他有些得意,从他单细胞且还经常休克的情商来说,他只是在单纯地炫耀自己的厨艺,未作他想。

“所以……”顾晓风却不怀好意的朝他笑了笑,“你就菜勺一翻为红颜?”

“没有没有,”文越忙辩解,“你想多了,那姑娘还是个高中生,未成年呢!”

“哦,”顾晓风有意捉弄他,“洛丽塔啊!”

“晓风,别开玩笑了,”文越无奈告饶。所以说,万事万物都是生生相克的,别说和陈凝张敏全,就是和岳颂鸣比起来,顾晓风都算得上口齿木讷的,可偏偏就是有文越这种软柿子,横着竖着任你捏。

顾晓风见好就收,“对了,你外婆今晚不是过生日吗?你怎么没在家里陪外婆,这么早就溜出来了。”

文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为掩饰自己的窘迫,起身给顾晓风盛了碗汤,“我姐跟我说你生病的时候外婆刚好听见了。外婆说,‘怪不得你个小猢狲整晚魂不守舍的,原来心里惦着别人呢!我老婆子白养大你们这群白眼狼了,走走走!都给我走!’”

“然后你就真走了?”顾晓风仿佛看到那颗唯一支撑他情商的单细胞苟延残喘生命垂危。

所幸他的回答没那么令人胆战心惊,“没有,我跟外婆说‘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陪着你’!你猜她怎么说的?”

钱勤曾说过,她是她们家最拖后腿的一个,因为学历最低。顾晓风听完这话还费尽心思掏心掏肺地安慰了她一番,可转身就在王老那边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简历,港大老流氓(LLM,法律硕士),顾晓风暗忖,实在是太流氓了。

所以,对这么个博士林立的世家她才不敢妄加揣测,于是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摇了个头。

“外婆说,你这个臭小子是想气死我吗?没把我孙媳妇哄进门之前你还好意思在家里杵着!”文越说这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看顾晓风,眼观鼻鼻观心,末了还画蛇添足地补了句,“我姐说,女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是作的。”

顾晓风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一时被他的尴尬传染,不知道说什么,气氛凝滞地比急支糖浆还要粘稠,她闷头扒了两口饭,含含混混地说,“我吃饱了,你去客厅坐会吧,我把碗筷收了就过来。”

“哦,”文越愣了一下,下一秒,他却突地站起来,“晓风,我们结婚吧!”

这下换到顾晓风发愣了,“你……你说什么?”

文越吞了吞口水,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盯着顾晓风,说,“晓风,我们结婚吧,我认真的!”他个子很高,平时可能是性格温和的原因,并不会给人什么压迫感,可此时的他,却像奥特曼大变身了一样,判若两人。

顾晓风收碗筷的手停了一会,“别开玩笑了,你外婆就这么随口一说,你不用这么认真吧?”

“不关我外婆的事,”文越忙说,“我知道我现在提有点唐突,可我真的认真考虑过这事了。”

顾晓风谑笑,“文先生,你姐有没有告诉你求婚应该准备点什么?”她已被他闹得方寸大论,语气不由自主就尖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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