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以为你现在这么平步青云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你是沈某人的女婿!”

“……”

她说到这里灌了一大口酒,“可是我呢,我又看上了他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沈桥下午准备寄她那堆琳琅满目五味杂陈的人类进步的阶梯时发现箱子里多了本书。她再过得七荤八素,自己买的书还是认得出来的。她生平最痛恨的两类艺术作品,一个是抽象画,另一个是诗歌,因为这两样东西让她觉得自己很文盲,而面前这本恨不得一页一个字的书却是本诗集,还是本连名字都没有的诗集,只在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字随意落了个小楷的款,“丛年”。

“顾晓风,你还好意思说我毒害小朋友,你这是雄纠纠气昂昂地把他们往歧途上带啊!”沈桥发作,“赶明儿他们要是卧轨了自焚了你负的起责吗你?”

顾晓风“哦”了一声,拾起那本书,茫然地看了一眼,转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哎……”沈桥伸手欲拦,“你别这么自暴自弃啊,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不对,这书有情况?”

顾晓风不予理睬,沈桥却和鳗鱼一样扑上来缠住她,“是不是……和那人有关?”

“不是我多管闲事,结婚这事你真考虑清楚了?”沈桥将她拖回沙发上坐下,“以我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结婚真的不是终点,不是那张证一领和过去的一切就撒由那拉了,你别完了斩断情丝心犹乱,说恶毒点,那是害人害己。”

“说实话,我真没见过能像岳颂鸣那么对你的人了。江河要有他十一,我们两也不至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去年11月份的时候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的联系方式,我没告诉他,估计远在美帝的陈凝也因为这事被他折磨的够呛。”

“昨儿QQ上和宋昱八卦了两句,宋昱说怎么会,他11月中旬才回国的。我查了一下通讯记录,11月16日,估计也就刚回来那两天。一回来就火急火燎的找你。”

顾晓风摆摆手,“现在还说这些干嘛,我们已经见过了。”

“哦?天道酬勤啊,看来他总算弄到了你的联系方式。”顾晓风看的见,她全身上下八卦的细胞都向外张开着,欢欣鼓舞嗷嗷待哺。

“我们不可能了。”顾晓风说,“你说的没错,我还爱着他,可我们真的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是他不能人事了还是怎么着?我不明白你们两到底在别扭什么?你看陆岚以前一直口口声声说她和高旗胜不可能吧,结果倒好,现在最幸福就他们俩了,我去年去北京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两人腻歪的嘞,我都恨不得自插双目。”

“你不明白。”顾晓风无奈叹道。

“那你就给我说明白啊,”沈桥躺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现在有的是时间,管你长话短说短话长说,要不要我先出去买点爆米花花生米什么的?”

“沈大娘,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气质呢?”顾晓风斜睨她了一眼。

“这你就不明白了,你是少女,我是少妇,这虽然只差一个字,可隔着十万八千里呢!”顾晓风承认,在她“少女”那两个字出口时就有种掐死她再自刎谢罪的冲动。

可她却低估了沈桥这个悍妇的矫健身手,“你这点花拳绣腿对我完全不起作用,我可是真枪实弹练过的!”

顾晓风看她说的轻松,心里却不由一紧,“江河打过你?”

“恩,”沈桥转过身去,“主要还是我打他。真到了那份上,你也顾不上什么气质啊风度了。打过,闹过。家里该砸的东西都被我砸了个遍。可还能怎样呢,也不过是撒撒气,他就是真肯回来,我也未必收留他了!”

“不过他也倒真有骨气,说走就走了,头都不回一下。”

说到这里她又转过头来,“别说我了,你和岳颂鸣到底怎么回事?俗话说,千金难买一回头,他都进了这么多步了,你好歹也挪一挪,给彼此一个机会。”

“我不知道文越是什么样的人,可说实话,你这样对他也不公平。”她说着起身,从垃圾桶里拣起那本书,扔给顾晓风。

顾晓风翻开自己折了角的那页,是一首熟悉的短诗,浮浅稚拙,可对于她此刻心境的映照,却can not be better,那首诗写:

我捧起你的黑发,

绕在脖颈上,

割断我的咽喉

任嫣红的血,

沸腾地吐着泡沫。

夏天的雨啊秋天的风,

我总算留下了什么,

春天再来时,

你还否记得,

那天我说,

我不爱你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我婚礼上,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我结个婚,你们倒分手了?难道你喜欢江河?还是岳颂鸣喜欢江河?”沈桥故作狐疑,有意挑衅她。

“去你丫的!”顾晓风直接用抱枕回答了她。

“激动什么,我这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多积极的科研态度啊!”沈桥索性将抱枕压到后腰上,“对了,你那天前脚刚走,岳颂鸣就借了江河的车去追你,后来找着你了没?”

“你说什么?”顾晓风一惊。尽管口口声声说已经过去了,但真有人刨出了这些陈年旧事,她还是忍不住关心。

“他那天问我你哪去了,我说你回H市了,他二话没说就征用了我们家的车追你去了,”沈桥说,“这小子也挺不上路子的,回来连油都没给我加。”

“顾晓风,你……你怎么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晓风不得而知,沈桥也只能从远处看到一个依稀的剪影,陈凝张敏全更不用多说。

人对已逝的东西都有种不自觉修正欲,可是,倘若对彼时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又该怎么去修正?是自由发挥恣意创造?还是极力挖掘刨根究底?

顾晓风突然想到什么,她拨通了卫婉的电话。

岳颂鸣知道她在H市的地址,可那晚,她一直陪在父亲的病床前,并没有回家。

电话那头卫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岳颂鸣来找过你。”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你弄瘸了他腿。”卫婉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跟他说,如果他能原谅你,就忘了这事,跟你好好过,如果不能,就离开你。”

“我还跟他说别告诉你这事,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晓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平静地说出“哦我知道了”再挂了电话的,那一刻,她就像一个破了个大洞的人偶,棉花絮都扑簌簌往外落。

“沈桥,你有他电话吗?”

“没有,”沈桥见她神色,已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可无奈,她只能摇头,“他上次打给我用的是公用电话。”

顾晓风颓然坐到沙发角落里,蜷起双脚,一声不吭,茫然地盯着手机屏,好像这样屏幕上就会自动跳出一串号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确定地划开锁屏,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号码。那一串数字曾经是她通话记录里最常出现的号码,有时候一整页翻下来都只有这个号码。可现在,直到输到最后一个数字,手机也没能自动提醒出那个名字。两年多的时间,连苹果都出到5了,通讯录更是不知道更新了几次。

可是,按出拨号键,电话那端嘟嘟响了两声之后,竟然通了。

“你好,你找岳颂鸣吗?”是个女声。

顾晓风怔了片刻,然后不置一词,挂了电话。

她听沈桥的话向后挪了一步,他却因等地太久,没了耐心,转身move on了。

她向窗外望了一眼,老天还真是善解人意啊,刚才还金光灿灿杲杲出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铺天盖地地暗了下来,就好像舞台中央出了状况,手忙脚乱地拉下幕布要遮羞。

“怎么了?”沈桥问。

“是个女的。”

“那又怎样?”沈桥坐直身子,脸上由戏谑转为认真,“顾晓风,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这么疑神疑鬼?岳颂鸣对你的感情就差以死明志了,你还不肯相信他?”

“他已经佳人在怀了,我还能怎样?”顾晓风反问。

“你至少该给他个选择的机会。”

好像为了应和这句话,她话音刚落,顾晓风的手机就响起来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沈桥,按了接听键。

“你好!”还是那个女孩的声音,普通话说的有点别扭,就像在模仿新疆人,“你是顾晓风吗?”

“恩,是我。”

“我是Yvonne,你不要误会,我不是Elliot的女朋友。”Elliot是岳颂鸣的英文名,当初顾晓风还嘲笑过他这名字,就好像Elite和Idiot的结合。他自己倒无所谓,觉得这解释更好,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

“我刚来中国,岳颂鸣的房子给我住。”顾晓风明白她想说的是借住在岳颂鸣那儿的意思,“他刚刚出去了。”

顾晓风才要接口,又听她说,“我听说过你,你是Elliot喜欢的姑娘!”

是吗?现在还是吗?

顾晓风很想这么问,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能不能转告岳颂鸣,我想见他。”

她想见他,他就一定得出现吗?

不是。

她只是用一种肯定的、斩钉截铁的、甚至可以说是颐指气使的语气,截断自己落荒而逃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可是他就真的来了。

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顾晓风家楼下。风尘仆仆,一身褴褛。

“晓风,我想你。”岳颂鸣沙哑着声音说。

顾晓风接他上楼,沈桥已自觉地收拾好了装备,“天晴,你车借我下。你们两好好聊,有个帅小哥约我,盛情难却,我就不奉陪你们了。”

岳颂鸣笑笑,默然首肯。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很多事情皆彼此了然于心,不需要言语来赘述。身后的门一关上,顾晓风就冲上来抱住他,得到的是同样热烈的回应。他们像沙漠中干涸已久的旅人,从彼此身上不遗余力地汲取最后一丝水分,最后一同被焚烬在这灼灼日头下,灰飞烟灭。

醒来的时候已是白天,手机在床头不眠不休持之以恒地震着,岳颂鸣拿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暗了下去,是文越。

顾晓风接过手机,“喂——”。奇怪,看到文越打来的电话她竟然松了口气,这种事情早来晚来总归是要来的,她不爱文越,她必须得面对这个事。

“晓风,我在你门口。”

顾晓风起身去开门,却被岳颂鸣抢先了一步。她知道他这是要示威,幼稚!

“文越,对不起。”最近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对岳颂鸣,对文越,对她自己。

她看的见,文越站在门口,手上拿着刚印好的请帖样本,一副怔怔的,脱线的样子。他的脸上,写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茫然和做错了事情的不知所措。他总是这样。

三人三足鼎立,隔着一道门,顾晓风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你是个好人,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之类的话也是自欺欺人,索性便闹地再难堪一点,绝处逢生。

沉默像高手对决时发出的剑气,伤人于无形。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终是文越先开了口,“我们毕竟还没结婚。你有你选择的自由……其实,从你答应我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惴惴不安,总觉得这是个梦,这么好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落到我头上。我回去乐了很久,还让我姐掐我……现在……这梦毕竟还是醒了。”

“可是,尽管你心里装着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却是属于我的。我很庆幸……认识了你。”

“也好,你们总算终成眷属了,”他转向岳颂鸣,“我见过你,你是那辆棕色卡宴的车主。好好待她,She deserves it。”

“文越,家里的事情……如果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顾晓风说完这句话就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多矫情多煽情多无情啊,她不过想让自己少一点愧疚,却将他置于一种更难堪的境地。

他的狼狈,都是她给的。她却还要像个好事者一样,搬个凳子坐在一旁欣赏他的狼狈。

“不用了晓风,你不必放在心上,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们管不着的。”文越笑笑,“我这种黄金单身汉,钻石王老五,还愁找不着好姑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股憨气,虽然明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但还是被逗笑了。

“岳颂鸣是吧?你丫要敢做出一点对不起晓风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文越盯着他,说的无比认真,可他的下一句话却是,“我记得你的车牌号。”

敢情你是车管所的?还是能吊销别人驾照?

岳颂鸣点点头,笑得自信满满、有礼有节,“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那……我先走了。”他跟顾晓风摆了摆手,还没等两人回应,就下了楼。

要是老天仁慈点,但愿我们后会无期,顾晓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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