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越,不管这话娇不矫情,我都希望你一定要幸福,至少得比我幸福。”

快中午的时候,江河打来电话,让他们去局子里捞人,沈桥出事了。

江河的原话是,“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照顾她。”

事情是这样的:沈桥昨晚拉了朋友出去喝酒,刚好碰上原配斗小三的戏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高了还是感同身受,沈桥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对人家小三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小三自然不悦,哪里跑出来的疯女人,谁知道人原配也不领她的情,以为她是自己老公的另一个相好,于是那边厢倒搁置争议,炮火全冲着沈桥一人来了。她就这么无缘无故挨了人一顿好揍。

真让人哭笑不得。

可最怂的还是民警来拉她的时候,她又哭又笑地对着电话喊,“江河,你快回来……你回来啊你……”最后两名警察叔叔硬把她架上了警车,她还不消停,“江河,你在哪?我咒你不得好死!”

顾晓风想,江河一定大半夜被自己喷嚏打醒了。

沈桥出来的时候一副失足妇女重见天日的样子,她挽着顾晓风的胳膊一路唧唧歪歪唧唧歪歪地聒噪,弄得顾晓风恨不得在她身上装个静音键。岳颂鸣摇摇头说,“这酒力也够大的,到现在还没醒。”

也许是她自己不想醒。酒不醉人人自醉,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晓风,你还记得陈凝以前特喜欢吃草莓圣代吗?也不知道这丫头现在怎样了?其实我一直没好意思跟你们说,我特别喜欢学校门口的那家臭豆腐肥肠煲,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屎壳郎转世,所以才会看上江河这坨大便,我们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臭味相投。”

“……”

一回公寓顾晓风就将沈桥推进了浴室,一身的酒气、腌臜气,还有呕吐物的酸腥气,“你丫给我洗干净了自己再出来。”跟沈桥待久了的人,说话会不自觉带着一股江湖气。她好像一直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劫富济贫仗剑江湖的样子。

可劫谁的富济谁的贫呢,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好比在这场感情的博弈中,到底谁才是优势方?感情中的双方,就像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所言,“主人主宰了奴隶的命运,但是奴隶却对他的主人了如指掌。”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传来,将顾晓风的思绪打乱,她整理了下房间,随手抽出本书,倒在沙发上看,是村上的《且听风吟》,文字很清爽,不知怎么,她想起以前一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创作,其实都是在与时间计较。”

此刻于她,这种感觉更甚。她和岳颂鸣,沈桥与江河,好像彼此调换了个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斗转星移,沧桑又会巨变。

岳颂鸣去酒吧拖车了,不知道沈桥喝的半明半昧的时候是不是把他车当废铜烂铁卖了。

这本书顾晓风看过,因而这遍翻的很快。可等她翻完整本书沈桥还没有出来她才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水还在流,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是垃圾做的吗?要洗这么久?顾晓风试探性地拍了拍浴室的门,里面没有动静。她心下一凛。

索性沈桥晕乎乎地没记得上锁,她推开门,看到沈桥半光着身子倒在地上,裙子拉到一半,不省人事。

医生说,沈桥脑部受重创导致梗塞,要做好永远不能醒过来的准备。他还说,患者情绪低落,潜意识里在抵制治疗。

他说这些的时候江河都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吭。

然后,不论沈家人怎么恶言相向拳脚相加,他都跟个木头人一样,不闻不问,不开口,连动都不动一下。护士准许探视的时候他就坐在沈桥床边,探视时间结束他就坐在走廊上,要么靠在厕所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地好像肺都不是自己的。

顾晓风记得,大学那会,江河是烟酒不沾的。就为这事他们还嘲笑他枉为西北汉子。只有沈桥护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那些鬼心眼,休想把我们家江河教坏!”

第三天,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话。他跟顾晓风说,“离婚证我给撕了,还作数吗?”

顾晓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看她现在这样子多好,不吵不闹的,你不知道她平时那样子,跟上足了弹簧的斗鸡一样,屁大点事都能闹得鸡飞狗跳的。”顾晓风想,屁大点事,你也好意思说这是屁大点事,你那要算屁大点事还有什么能算上大事。可她懒得开口,只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我也确实是贱骨头,她以前说我贱货说的一点都没错。才离了半个月,少了她骂,我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你说这往后日子这么长,可怎么办啊?”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我心里总有那么点要命的自尊心、虚荣心作祟,每次出去别人一介绍我是沈某人的女婿我就恨不得立刻尥蹶子走人。”

“她哪里明白这种感觉呢?”

“我原以为我们分了,她顶多闹闹脾气任性几天,往后继续当她的千金大小姐,少了我这个累赘她也不用再让人背后说闲话了。可怎么才半月工夫,她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顾晓风想,木头劈一刀,都会流出汁液,更何况是人?你以为手起刀落,那些曾经付出的血脉,就可以痛快的斩除了吗?

可她知道,那一刀,又何尝不劈在他的心上呢?

她沉默,片刻,才又问,“你还走不走?”她问的是他回老家的事。听岳颂鸣说,他已辞了这边的工作,和那姑娘也没了下文。

他苦笑,“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作者有话要说:

☆、Tiffany & co

岳颂鸣回国后进了N市他当初实习过的那家设计院。其实,这家设计院肯招他也是看中了他爸倒台前在S市的那点关系,因此他需在两地颠簸不止,如今又加了H市,隔着长长的一条江水,正所谓两岸三地。

顾晓风曾不止一次地提说要辞了工作跟她去N市。岳颂鸣却不置可否,他说这事她用不着操心,他来想办法。

顾晓风随岳颂鸣回过几次母校,也见过上次偶遇的那个师兄吴恩。吴恩定了N大的化学系,暂没编制,只能作个师资博士后。这是个什么畸形的职称吴恩解释了好几遍她也没能明白。

还有电话中的那个德国姑娘Yvonne。跟她想象中的德国女孩不太一样,可能是有法国血统的原因,更为热情开朗。亚麻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酒窝很明显。中文说的很不错,可一着急的时候还是会四声不分,尤其是吴恩故意逗她的时候。往往这时,顾岳两人就会可着劲怂恿那姑娘用德语骂回去,不是说德语是对敌人说的语言吗?

对Yvonne来说,最纠结的两个中文词是“麻烦”和“烦人”。就像我们初学英语时怎么也分不清“interested”和“interesting”一样,Yvonne一碰上这两个词就犯混。吴恩还老喜欢激她,每到这时她就会恼羞成怒,“我相信全世界的外国人都分不清这个!”说的斩钉截铁,貌似有理有据,好像我们中国人创造了这两个词是有多对不起她一样!

Yvonne是学哲学的,谈起老庄来头头是道,当然仅限于用英文。只有顾晓风能跟她接上两句,那两男生早不知道遁迹到哪个角落画圈圈去了。没人的时候顾晓风也会和岳颂鸣八卦,“Yvonne来中国干嘛来了?”“谁知道呢?她跟我说来N大交流,可到今天也没见她有要去学校报到的意思。”“她来多久了?”“吴恩前脚刚到中国,她后脚就来了,有两三个月了吧。”这也太巧了吧,顾晓风想,男女间大半的巧合可都是自欺欺人呢!

岳颂鸣还住在N大附近原来的小公寓里,吴恩租在他楼下。四人周末的时候会小聚一下。这四人中手艺最好的是吴恩,岳颂鸣次之,两年多的“fish,chips,fish and chips”已经将他熏陶地对“西芹百合”感恩戴德之余还培养出了一手不错的手艺。于是,顾晓风和Yvonne就心安理得地翘着大腿在客厅里聊天,末了还贱兮兮地说,“子曰君子远庖厨,你们两这样子……啧啧啧……真上不了台面!”这话Yvonne说出来的时候别有一番味道,让人恨地牙痒痒之余还忍不住想笑。

“颂鸣,你管管你们家晓风,瞧瞧我们大中华文明都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吴恩痛心疾首,一副国之将亡、匹夫有责的样子。

岳颂鸣看了眼顾晓风,见她冷笑着斜睨自己,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低头认真对付面前的白菜,表示“我什么也听不见。”

吴恩哀叹,“竖子不足与谋!”

那天晚上,岳颂鸣抱着她,贴在她耳边说,“晓风,我把工作辞了。”

“啊?”顾晓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工资比自己高很多,而且设计院这种地方,毕竟是事业单位,可遇而不可求。要辞也应该是自己辞。何况,他已经不再和以前那样,靠着父母就能吃穿不愁了。后来听岳颂鸣说起她才知道,他爸因为援建的工程出事进去了,家里很大一笔财产都被没收了,除了他名下的一部分。虽然不少,但毕竟不能坐吃山空。

“天晴,你辞职信还没交吧?别冲动了,过段时间我来N市找工作,辞了那边的工作过来陪你。”顾晓风忙着急地说。

岳颂鸣却摇摇头,“我就担心你会这样,所以自作主张已经交上去了。”见她神色微变,又笑着安慰道,“我这种有为青年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顾晓风垂首,“你何苦?”

“我倒不是觉得这么来回颠簸辛苦,就是要隔一个礼拜才能见到你,有时候忙起来一个礼拜还见不到,我实在是受不了。”

“那也可以我辞啊!”

“这种事情就应该男人担当,你瞎起什么哄!”岳颂鸣笑着搂住她,一脸宠溺,“不过这段时间得委屈你养我这个闲人了。”

“让我考虑一下……”顾晓风故作思考状,“那你得做饭!还要做家务!”

“没问题,娘子说怎样就怎样!”

岳颂鸣的新工作是一家瑞士建筑公司的设计师。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地忙,经常加班到半夜,可一切能推的应酬他都无一例外地推了。顾晓风明白,他这是为了自己。

尽管岳颂鸣不说,但她心里明白,他对自己的感情中带着一分说不清楚的歉疚。每晚临睡前,他都将手放在她小腹上,怔怔地发呆。他不是个喜欢小孩子的人,他本身偏爱安静,小孩子有时候太聒噪,反而会令他厌烦。因而没有孩子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打击。他歉疚的、怜惜的不过是那段时间的顾晓风,医生说她受了很多罪,宫外孕发现的时候有点晚了,很危险。即便当初顾晓风向他撂了那么多狠话,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保护他,可他呢,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连陪在她身边都不能。

“对了,颂鸣,你是怎么知道孩子的事的?”顾晓风随口问。

岳颂鸣神秘地笑笑,没回答,却反问,“你户口本在家吗?”

“在的,怎么了?”顾晓风不解,这话题岔的也太远了吧。

“你把户口本拿出来,我再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岳颂鸣笑着看她,双手枕在头下面,好整以暇。

顾晓风只好乖乖的起身去翻箱倒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

她把找到的户口本扔回床上,岳颂鸣看了一眼,笑说,“能把我加进你们家户口本么?要么你加进我这本也行!”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另一个红本,把两个本本并排放在一起,装模做样地研究了起来。

“想得美,”顾晓风笑着将自己的户口本抽了回来,“岳先生,你现在一穷二白,要房没房,车嘛也是辆旧的,工作还才刚找到,你拿什么娶老婆!”她开玩笑的戏谑道。

“拿我的心,”岳颂鸣捂住心口,“我把我的心给你!这就掏给你!”他一脸痛苦地在胸口摸索了片刻,就在顾晓风抱着胳膊几乎要脱口而出“演,你接着演!”的时候,他始料未及地摸出了个红色桃心的丝绒盒子,“晓风,咱明早去领证吧。”

“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开心地太虚妄了,生怕你什么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岳颂鸣将盒子打开,是Tiffany的Lucidia,顾晓风三年前曾随口夸过这款戒指的设计,没想到他还记得。

Lucidia拉丁文的意思是银河里的星星。渺渺星河,她就是他最瞩目的唯一的那颗。

“晓风,我不知道你喜欢房子,钱都拿来买这颗石头了,要么你先将就一下。房子回头我再给你搭。”岳颂鸣讨好地将钻戒递到她面前,“嗯?”

顾晓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好笑。你是建筑设计师,又不是包工头。

“要我答应也可以,”她故意摆起谱来,“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行,”岳颂鸣笑着拉过她左手,要给她戴上,“老婆大人在上,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还记得照顾你的那个小护士么?她是我高中同桌。”岳颂鸣将她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脑袋上说。他现在晚上睡眠很浅,而且一定要搂着她睡,有时候她半夜动一动,他也会被惊醒,担心她会不辞而别,会无缘无故地离开,“前段时间她结婚,我去参加婚礼。她硬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有女朋友了,没想到她刨根问底,我只好把你抬出来挡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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