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是建筑真的很美。国会大厦、大英博物馆、国家画廊、塔桥,罗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种种不一而足,像一个个贵族,端着姿态,优雅而冷艳。

多想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起看过这里的风景。若你在,这里阴湿的雨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会拍足够多的照片给你看,会告诉你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像你也在这里一样。

火车驶出伦敦之后视野便一片开阔了,碧油油的草地整片整片的,心里不自觉舒畅了很多。在火车上我遇到了一个德国来的姑娘,叫Yvonne,是学哲学的,跟我聊起孔孟和老庄,可惜我不是很通,要是你在就好了。

姑娘来自德国南部,靠近慕尼黑的一座小城,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是来剑桥拜访一位研究汉学的教授。她来过剑桥很多次,对剑桥比我熟悉,因此后来一周都是她带着我四处跑办各种手续。她说Elliot,我觉得你做事情不够专心,你有心事。你看连一个旁人都能看出我在想你,看样子我是没办法从你手心逃脱出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Yvonne在剑桥待了一个礼拜,昨天走的,临行前邀我假期去德国玩。告别时她教我那句比“古腾塔克(Guten Tag:你好)”还要闻名的再见“去死(Tschü)”。我觉得好笑,德国人连再见都这么冰冷、匪夷所思。可是想到跟你的分别,我就立刻笑不出来了。那时的你,可不是这么恶狠狠、凶巴巴、恨不得我去死么?如此说来,德国人还真是能勘破所有离别时的做作,一语中的,残酷却现实。

这几天还没开始上课,可是不少联谊活动,都是些大龄男博士伺机而动对新来小师妹下手的幌子。我基本上是意思性地喝两杯酒就撤,期间遇上了一位勘破红尘的师兄,当初女朋友硬把他塞来英国读博,信誓旦旦地说在国内等他,绝无二心,说的跟要跳绝情谷一样(这是师兄的原话),可是没过两年,熬不住双方猜忌,和家里的压力,匆匆忙忙相亲结了婚。

我问他读完还回国吗?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呗,眼下这个数据一直弄不出来谁知道能不能读出来呢。回了国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高校坑位都满了,我们这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书呆子,什么也做不了。话说回来,估计等我回国了,我那些高中同学的孩子都早恋了(据说更早的版本是他们的孩子都打酱油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可心里也空落落的。不久,只要一年,我就能回国。可是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却拿不定。

夜已深,明早还要帮楼下的师姐搬家,不跟你多说了。早些休息,晚安!好好照顾自己!

爱你的

天晴

2010年10月15日

“晓风:

最近好吗?上次那封信收到了吗?最近也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可就是想给你写信,估计你又要嫌我罗嗦了。

我选了建筑史的课,教授是个雷恩迷(Sir ChristopherWren),不停地讲雷恩设计圣保罗教堂的前后,我想起你有次泡茶,结果不小心整杯泼在我西方建筑史的书上,刚好就是说雷恩的那页。我还记得一片茶叶正好粘在了雷恩脑袋上,结果人家好好的一个爵士,就被你弄成了卖瓜的老农。

……”

顾晓风想,这厮真是的,写封信都不忘数落自己,揭自己的丑事。结果就看到下一句,“你肯定又在心里嘀咕我就知道怪你,我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一本书而已,你喜欢我可以买一打回来给你泼着玩,想泼茶就泼茶,想泼咖啡就泼咖啡,只要你别再这么无缘无故跟我生气了。”

“晓风:

今天被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师兄拖去伦敦了。师兄叫吴恩,化学系的才子。我们都笑说他名字起的不好,怪不得女朋友会跟他掰。他心宽的很,说赶明儿就上民政局把名字改了,改成‘吴承恩’。

吴恩签证有问题,要去伦敦的使领馆找人咨询一下。正好上次路过伦敦的时候我也没能好好逛逛,便答应了他。给你寄的这张照片是伦敦的国王十字车站,我记得你很喜欢《哈利波特》,一本英文小书反反复复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下礼拜计划去牛津,给你拍张霍格沃茨的照片,据说食堂和图书馆都是在那拍的。”

“晓风:

剑桥真是个宜居的地方,怪不得徐志摩当年在这能写下那么多诗。我经常下课后一个人在康河边来来回回游荡,想起你以前说过的“水都是有性格的”,很好奇你会怎么说这里的水。

……”

“晓风:

今天庄舒来了。她在爱丁堡读文学,人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其实我觉得她这么多年来好像都没怎么变,倔强、好强、臭美、小孩子气,有时候有点虚荣。我知道你一直误会我跟她的关系,要真是因为这个你跟我生气那我就太冤枉了。我跟庄舒从光腚就玩在一起,彼此确实知根知底的,就像你跟张敏全一样,你看,我就没误会你跟张敏全。不过我真的只把她当妹妹,有时候可能还当弟弟,她那假小子样——

……”

“晓风:

你怎么还没回我信?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去剑桥,才这么决绝。我如你心愿出国了,你怎么还不理我。

已经入冬了,一夜之间就感觉凉意往身体里钻。你一直不回我信,这种感觉更冷。”

“晓风:

真是该死,我竟然忘记你已经毕业不在学校住了。我问陈凝你现在在哪,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回H市了。我没从她那问出你工作的地址,所以从这封信起,我就直接往你家寄了。

今天剑桥下了第一场雪,从学院楼出来,突然极目一片晃眼的白。吴恩打趣说,有没有瞬间觉得生死两茫茫了?吴恩今天有心事,拉了我去酒吧喝酒。一醉方酣之后,才扭扭捏捏地说起事由,是前女友来电话了。前女友现在过的很不好,跟老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今天喝高了一冲动买了国际长途电话卡就给吴恩打电话。当时吴恩正在老板办公室听训话,就这么催命一样被打出来了。

回来后我有些自私地想,要是你也遇上点什么麻烦事就好了,这样你或许会想到我,想跟我诉诉苦。可我后来又想,你不会的,你只会默默地把难受都吞下去,就像一只蚌一样,死不松口。以前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我离的这么远,更是不会想到我了。

吴恩跟我说,他听了那姑娘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后,二话没说立马下了个荡气回肠的决定,他说:‘你跟他离了,我这就回来娶你。’

姑娘的反应我不知道。吴恩说她抽抽搭搭了近两分钟他都在这边替她心疼电话费了,她把电话挂掉了。什么也没有说。他再打回去,是空号。

‘妈的,跟做了场梦一样!最他妈可气的是,我还梦了那么长时间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的前戏!’这是吴恩的原话。

确实,有时候回想起来,什么都跟场梦一样。

……”

“晓风:

你知道吗?我爸出事了,具体来说是程伯伯汶川的援建项目出了事。怪不得我妈拼了命要把我往国外送。事情到底多大我不知道,中间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妈电话里说的含含混混的。我跟她说我回来看你们她却跟我撂狠话,说你要敢起这个念头明天就会在社会版头条上看见你妈。

说起来,我那会还假惺惺地去汶川看重建,原来我爸就在这座危楼上搭了把手。我突然觉得什么事都经不起推敲。不跟你多说了,我今天头有点疼,先睡了,晚安。”

顾晓风一封封地拆信,最初这些信都是一封一封像普通的信件那样装在一个个信封里,到后来却越来越像日记,几封装在一个信封里。标好了日期,连贯的。有些很长,有些只有寥寥数语,写的东西也事无巨细,后面索性连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都记下来了。顾晓风突然觉得错过的这两年被补回来了,心里有些像贮水池被慢慢注满的感觉。然而,未来的好多年呢,却被她亲手推下了万丈深渊。

“晓风:

学校放寒假了。吴恩说去欧洲大陆转转,来这几年了还只去过巴黎。他说巴黎真是让人幻灭的地方,营养过剩的卢浮宫、王府井一样的香街还有地上的狗屎和垃圾,最可气的是,偏有操着流利英语的法国人一脸傲慢的跟你说:‘I can’t speak English(我不会说英语)’。

所以,我们预计越过法国的其他城市直接去慕尼黑。提前给Yvonne写了邮件,她热情地说我给你们做导游,willkommen(欢迎!)”

“晓风:

我现在在慕尼黑给你写这封信。习惯了英国的阴湿,乍到这么阳光明媚的地方还真有些不适应。现在的我,就像黄梅天后被搬出去晒的被子,卯足了劲吸收阳光。Yvonne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过几天去了西班牙你岂不是不肯回去了?这句话不用问也知道是吴恩教她说的。这姑娘对吴恩殷勤的有点过了头,我无意间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

顾晓风整理信的时候还看到一张从慕尼黑寄出的明信片,上面写:

这个城市很温暖,不仅是阳光,人也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因此德国人管这个城市叫“Millionendorf(百万人口的村庄)”。不过这里的吃的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香肠和猪肘,我还是宁可吃你做的西芹百合(笑)。”

顾晓风还看到一些其他的明信片,有从英国寄出的,也有其他国家的。

“我现在在曼彻斯特,这座城市已今非昔比,不再像狄更斯小说中那样充满了贫困与煎熬。站在高楼顶上可以看见广阔的荒原,真是种诡异的组合……”

“我现在在巴塞罗那,还记得《午夜巴塞罗那》那部电影吗?我们一起看过的。这座城市确实像电影里那样色彩斑斓。我去参观了高迪设计的公寓和教堂,真难想象,人的想象力怎么可以迸发到如此程度……”

“布达佩斯很美。一到这儿就想到那首你老让我弹的《忧郁星期天》……”

“罗马这座城市绝对值得再来一次。刚参观完竞技场……”

“记得无意中听你说起过一次想去圣托里尼岛,现在我一个人在这儿,觉得海大得简直没有道理……”

……

……

顾晓风再往下翻,翻到最后是一个黑色信封,上面用荧光笔写了地址,扎眼的要命,简直令人目眩神迷,简直像催款单一样的字字“珠玑”。

邮戳上的时间是2012年4月,他临回国前三个月。

顾晓风感觉到自己手在微颤,可呆立了半晌,还是拆开了信封。打开信纸,一片风干的兰花瓣掉落手心,孤零零的,像生产线上掉下来的零配件。

她记得,那年搬新房她送他兰花,庄舒说他对花草过敏。

一时间,她觉得鼻子像被人塞住了一样,窒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晓风:

这株兰花是今年伦敦兰花展上跟一家台湾公司买来的,居然在我手中存活下来了,真是奇迹。吴恩见我对花比对姑娘上心,每次来都忍不住冷嘲热讽啧啧称叹,还几次三番要拖我去当地有名的Gay吧,好确定我的取向。

可是,连花都不抵触我了,你却还是不理我。这两年来,我不间断地给你写信,你对我是有多深的恨意,竟然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给我。好几次,我都在想,算了,只怕连肖申克都不会愿意再坚持下去了。可是,没过一个礼拜,我会又忍不住提笔。我太怕两年时间没有相互的参与,我们会忘了彼此。虽然你不肯给我参与你生活的机会,但至少我单方面努力过,只要你肯,你可以随时踏入我的生活。你觉得我话唠也好,你觉得我感情上不负责任的随地大小便也好,我真的没有办法。

……

再过几个月就要回国了,我已经在这边多耽搁了一年,连吴恩都嫌弃地跟我说:“哥们儿,你不能跟我一样破罐子破摔,我虽然也愿意跟你在这泥沼里做对并蒂莲,可不能耽误你前程不是?趁早,该回国回国,该找工作找工作,该结婚结婚!再晚,就跟不上地球自转速度了。”最近要帮R&F做个项目,估计会很忙。这应该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不,不是应该,是一定,一定。

顾!晓!风!你好歹告诉我我错在哪了,法院判决的时候都会宣读判决理由的不是吗?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给我判了死刑!要是因为我跟庄舒,我现在就拖着她当面跟你解释清楚!要是因为我送你东西,我以后再也不送了就是!要是因为陆岚那套齐大非偶的理论,我爸留给我那点钱,我都给捐了!只要你能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了!哪怕拿命、拿这一辈子来还你、来补偿你!只要你告诉我!咱两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值得你对我这么狠得下心?

晓风,我好想你,咱别闹了,行吗?

仍然爱你的

天晴

什么叫一语成谶,顾晓风此刻才明白。

合上信纸,那个“命”字突突地跳进她脑海里,跳到眼前,张牙舞爪,就像是咧着血盆大口在狞笑。他终于拿“命”还她了,可是还她什么呢?有什么可还的呢?一直以来都是她对不起他,只有她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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