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肖南佐这是要做什么?追忆似水年华吗?

“晓风,上次见面匆匆忙忙的,这次刚好来H市出差,想叫你出来叙叙旧。”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话说的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和意图。

“嗯。”顾晓风答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开始认真对付面前的糖包和奶精。

“呵,”肖南佐突然一声轻笑,“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开始有小动作。”

这语气中的暧昧和故作熟络顾晓风岂会听不出?她有些不快,不冷不热地回过去,“你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肖南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一滞,尴尬地笑笑,反问:“是么?”

顾晓风不知道怎么回,只得岔开话题,“听说你最近高升,恭喜了!”她是后来听陈凝说的,怪不得那天听人叫他副检。这么短的时间内坐到这个位置上,确实不容易。

“谢谢。”他例行公事式的答道,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盘桓,转而问道:“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电视台审审合同,活很轻松。”

“恩,那就好。”肖南佐点点头,“女孩子工作那么累作什么,不值当。”

“对了,”肖南佐像突然想起什么。顾晓风又何尝不知,他这种人说话,“对了”“但是”“比如”后面的话才是重点。“你认识一个叫岳颂鸣的人吗?好像也是我们学校出来的,建筑系。”

顾晓风一愣,他这么不露痕迹的是想打探什么?还好像?他在来之前应该早调查清楚他两的关系了吧?于是冷冷答道,“是我老公。”

“哦,”肖南佐却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隐约有些失落,“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恭喜恭喜!”

“我们只领了个证,婚礼还没办,”顾晓风说,“你问他作什么?”

肖南佐却顾左右而言他,“岳先生真是好福气!”

顾晓风怔了一下,肖南佐现在到底什么路数她实在摸不清,讲话跟打太极一样就算了,还东一拳西一脚的。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向来界限分明从不拖泥带水的他今天好像有意把气氛搅得暗昧不清。

“师兄谬赞了。”

“晓风,”肖南佐啜了口咖啡,认真地看着她,好像酝酿已久才说出下面的话,“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找你,或者没有岳颂鸣这个人,我们还有没有机会?”

“别开玩笑了!”顾晓风整个人像突然被崩断的琴弦,发出夸张的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结婚了!”

“如果,我愿意离婚呢?”

顾晓风停住了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肖副检,我来见你,只是看在旧识的份上,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你余情未了。我爱我老公,非常爱,没有人能替代他。还有师兄,不管你因为什么娶了嫂子,你都应该尊重她。刚才那些话,我当没听见,可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对任何人说了。”

说完她拿起包就要走,肖南佐没有要拦她的意思,却有些自嘲地说,“看样子我错了,你还是变化挺大的。岳颂鸣好本事啊,居然能让你为他做出这么大改变?以前你对我的在意要有十分之一……啧啧啧……”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顾晓风斜睨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对了,”又是对了。肖南佐无名指在咖啡托盘上轻轻敲了几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我手上正在办的这个案子是关于景申和岳先生原来供职的那家设计院的,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

“岳先生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辞职不干了?”肖南佐又啜了口咖啡,嘴角带着猫捉老鼠一般的笑,“我跟你说你可能不相信,你打电话给王珊吧,她们律所刚好代理那家设计院。”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正是王珊的。

顾晓风有些狐疑地接过名片,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华灯初上。大城市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浮浮沉沉,让人歇不住脚。

顾晓风一个人从电视台往家走,有几站路,可她不想坐车。她现在思绪一团乱麻,需要抽丝剥茧,慢慢理理清楚。

她还是给王珊打了电话。王珊说,“没错,多了我也不能跟你多说,确实是因为涉嫌商业贿赂,你还是直接问你们家岳颂鸣吧,话说回来他离职的时间也的确有点尴尬。”

以前穿着高跟鞋,她多走一步路都恨不得把自己脚给剁了,今天走了这么长时间,却丝毫没有感觉。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和她打了个招呼,“我刚看到你老公出去,估计是去接你了吧,你们两别错过了。”正说到这,岳颂鸣电话就打进来了,“老婆,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晚?晚上想吃什么?”

“我刚解决手上一个案子,这两天可以放松一下。我正在超市呢,想吃点什么?”从听到“案子”两个字开始,顾晓风心里就打了个激灵。她稳住心神,尽力平静地说,“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我有点事想问你。”

那边自然应允。

明明挑的是粤菜馆,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辣得呛鼻。

“晓风,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岳颂鸣替她舀了勺蟹黄豆腐,有点担心地问,“是不是王老说你了?别放在心上,工作嘛难免会出点小错,要么你冲我撒撒气?”

顾晓风没有搭腔,埋头夹面前的菜,好久,才不冷不热地问,“颂鸣,你之前为什么辞职?”她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以这么直白的方式问了出来。

“嗯?”岳颂鸣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还记得我一个叫王珊的师姐吗?”顾晓风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原来设计院和景申的案子你知道么?是她们所代理的。”

“晓风,你到底想说什么?”岳颂鸣索性放下筷子,不解地看着她。

“天晴,我前两天见了肖南佐,”顾晓风盯着他,要从他情绪中读出蛛丝马迹。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可今天下午,从打完那个电话开始,她却突然觉得他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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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闻言脸色一变,“你见他做什么?”

随着他脸色的倏变,顾晓风的心也往下沉了沉,“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辞职吗?”

“晓风,你在怀疑我?”他皱着眉,不确定地问。

“设计院的副院长和你爸关系不浅吧?”顾晓风不答反问,措辞尽可能小心翼翼。

“嗯,”岳颂鸣闷闷地答,嘴唇抿地笔直,好像在避免自己冲动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来,“那又怎样,我一个小小的设计师,能作出什么事来?”

“那你怎么刚好在这当口辞职?而且之前你还跟我说你在跑景申的项目。”顾晓风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原本想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地谈谈,却不知怎么,谈着谈着,两人的气性都谈上来了。隔着一张桌子,你不动我也不动,倒好像在暗暗较着劲。

“我辞职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么?”岳颂鸣直直地盯着她,“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宁可相信肖南佐也不相信我?”

“天晴,你不要岔开话题,这不是我信不信任你的问题。”顾晓风无奈,见他像一只压制着怒气的小兽一样,只得缴械,“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岳颂鸣冷笑,“我倒是担心你傻愣愣的上了肖南佐的当!”

“肖南佐是我师兄,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提醒我。”尽管她对肖南佐如今的世故滑头很是厌烦,但听岳颂鸣这么非议,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悦,“你不要不知好歹,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是你偏听偏信还是我倒打一耙?”岳颂鸣已是乌云一片,眼见就要刮风下雨,“你是不是心里还惦着肖南佐?”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生怕顾晓风赌气说是,刚要开口补救,话到嘴边,却被她生生打断。

“你今天简直不可理喻!”顾晓风霍地起身,转身就走。

走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岳颂鸣心中的火气本来还是一簇微茫的星子,只这一刹那就燃成了燎原之势。别人可以质疑他辞职的原因,可以怀疑这当中的蹊跷,她难道也不明白吗?她相当然地以己之心度他之腹,仅凭别人的片面之词就怀疑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

他突然想到《Sherlock Holms》(《神探夏洛克》)中的一句台词,Wheel turns, nothing has changed(时光如轮盘,事事依往般。)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滚滚车流,心中一片不知所向的茫然。

还真是应景。

可是,真要那么反复地再来一遍么?他们兜兜转转,好容易才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回了彼此,好容易才澄清了误会,冰释了前嫌,就这么轻易让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三人离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真这么脆弱,丝毫经不起推敲?

岳颂鸣懊恼地捶了下桌子,快速掏出几百块钱放在桌上,抓起包和衣物,追了出去。

他追出门的时候顾晓风已到了马路对面,他叫了她两声,傍晚时分人来人往太嘈杂她没听见。眼见她已要在下个路口转弯,岳颂鸣情急之下,看着个空当就穿了过去,可就在这时,一束晃眼的灯光从转角处打来,那一刻,他觉得那灯光中仿佛浮着雾气,蒸地眼前的景一片虚幻,身周的车都快速向后退去,耳畔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还有马路对岸撕心裂肺的叫喊“颂鸣——”

“没事,晓风,我没事,你别生我气。”他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说出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岳颂鸣的葬礼上,乔明珊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都是你,你这个害人精!死的怎么不是你!”她没有躲。

乔明珊还要再打,吴恩几人冲上去把她拉开,她抱着吴恩哭成一团,完全没了平时的优雅强干。那一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老了下去,老得一发不可收拾。

顾晓风想,她说的没错,换成自己,一定连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可是,她多羡慕乔明珊,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来寄托、来转化满腔无处可放的悲伤和绝望。

她自己,别说恨了,连倾诉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是她,一步一步,“早有蓄谋”地将岳颂鸣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她小时候害他瘸了腿,如今终于又害他送了命。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条行动不便的腿,那么远的距离,一般应该是可以躲得开的。司机估计也是把他当成了正常人,刹车踩慢了一步。

可是凡事没有如果,老天就是喜欢开这种0.01秒的玩笑。她闭上眼,想到几年前开玩笑说帮他算命时看到的那条横亘他手心的断纹。

是不是他们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也不过是在帮老天圆他那个信口胡诌的预言?

顾晓风的生活没有止步,她照常上班,在单位与家之间两点一线。不是因为她要麻痹自己,而是她相信岳颂鸣的魂魄还在这世上徘徊,如果看到她过的很痛苦,会不忍离去、投胎转世。奥威尔说,“超脱的主要动机是希望逃避活着的痛苦,而且尤其是逃避爱,不论是□□还是非□□,爱都是很累的苦活。”她不要超脱,她要每日每夜地爱着,生受凌迟之痛。

天气越来越暖和,人却越来越懒惰,连出门买点吃的都成了件能省则省的差事。

因此,吴恩来辞行,被她直接邀进了家。

吴恩收到了德国马普研究所的offer,对比了下国内僧多粥少的局面,他咬咬牙决心再一次去国远“谪”。这一次离乡,多半就要在异国生根了。

“研究所在慕尼黑,挺好一地方,对了,颂鸣以前从那给你寄过明信片。”

“什么明信片?”顾晓风不解。

“你没收到么?颂鸣在剑桥的时候给你写了很多封信,后来我们每到一个地方玩他都会给你寄明信片,你都没收到?”吴恩惊讶地说,“有寄到你们学校也有寄到你家的。有几封寄到你家的还是我代寄的,好像不是这个地儿。”

“没有,一封都没有。”顾晓风摇摇头,她此刻就像漂浮在无际的汪洋上,一个巨浪打过来,将她口鼻尽数淹没。老天当真是看韩剧看上了瘾,对这种阴差阳错的桥段屡试不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最末:岳颂鸣的信

“晓风:

你好!抵达剑桥已近一周,这两天一直忙着在办入学手续,拖到现在才给你写信,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到伦敦的那天是雨天,阴沉沉的街道,细雨绵绵,整个城市被罩在一种看不见彼端的氤氲湿气之中,让我直到此刻,哪怕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觉得不真实。才刚入秋,已经有些冷,我将身上的风衣裹严实,从机场出来,直奔火车站。这件风衣还是你陪我买的,当时你还笑我像个衣冠禽兽,要是此刻你看到落汤鸡一样的我,一定会把前面衣冠两个字去掉的。

伦敦我中学的时候来过,那时候是来参加一个夏令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的冷面冷心,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倨傲、孤独、冷漠,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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