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顾晓风匆匆下楼,却撞上了仍在楼下徘徊的岳颂鸣。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额……我出来买点吃的,刚巧经过。”岳颂鸣舔舔嘴,顾晓风后来发现,这是他撒谎时的标志性动作,“你呢?不是说打水吗?怎么这么久才下来,你水瓶呢?”

“我东西丢了,”顾晓风焦急道。

“什么东西?重要吗?先别急,我陪你回去找找。”岳颂鸣见她有些慌张,忙说。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怎么说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一个中国结,挂在钥匙上的。”

“嗯,明白,”有些东西在别人那儿一文不值,在有些人心中却千金不换,“打牌的时候好像看你把钥匙随手撂桌上了,后来给碰掉过一次,你们一位同学帮你捡起来了,之后就没在意过了,我们去法学院楼找找看?”

“嗯,麻烦你了,都这么晚了……”顾晓风不好意思的说,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些庆幸。

已经很晚了,路上大多是兴尽晚回,或者换个地方通宵狂欢的人。只有他两是反方向。N大校史悠久,校内树很多,都是苍天大树,入夜无端有股森森之气,让人直打寒噤。顾晓风平时胆不算小,可也害怕这时走夜路。幸好有他,顾晓风想。她想到自己先前的表现,不禁有些怔然,和肖南佐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大多时候没什么波澜,只是舒适,还会想着应当要做什么,因而是清醒的,和眼下不同,会……情不自禁。

平时觉得很远的法学院没一会就到了,她心里有些彷徨,不知道是期望快点找到东西还是慢些。

他们回来的还算巧,牌局已散,地上的狼藉也已有人收拾好,负责的同学正要锁门。岳颂鸣即时叫住他,解释清楚,顺便问了他打扫时是否看见,那同学摇头。

岳颂鸣怕耽误人晚归,讨了钥匙,答应帮他锁门,这才进去找东西。看得出来心思细密,有条不紊。

教室自然早就清理干净了,他两每个角落都再找了一遍,仍没所获。顾晓风失望,知道弄丢的东西再寻回的可能性不大,只有放弃。

“算了,回去吧。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挂饰。”顾晓风说的轻松,但也只能如此了。

“先别急着回去,外面的垃圾桶咱们还没翻过,”岳颂鸣却说。

她不是没想到此端,只是这层楼有两个垃圾桶,今晚因为大家玩闹时零食饮料吃了不少,刚打扫的同学说后来的垃圾都送到楼下去了,这么说,一共四个,都是那种半人高的大垃圾桶,而且汤汤水水的,即使找出来也挺恶心的。

然而,她却低估了岳颂鸣的固执。

“找找看呗,不试怎么知道?”说的轻描淡写。他捋起袖子,将手机交给顾晓风。

“干嘛?”

“外面楼道很黑,你帮我拿手机照着,我怕看不清楚错过了。”是要自己动手。

没说二话,已出了教室,顾晓风只得跟上。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不能将如此干净清朗的人与这样肮脏的活联系在一起,就像你怎么也没法想象潇洒倜傥的金燕西金七少爷去挖下水道一样。在此之前,哪怕他衣袖上沾了一点中性笔油墨,在顾晓风看来,也是突兀的。

然而,他做的这样自然,好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晓风一手拿着手机,一面看他掀翻垃圾桶,再有条不紊地将垃圾一件一件地捡回去。没喝完的奶茶雪碧啤酒、吃剩一半的蛋糕、咬了一口的肉包、还有尚拖拉着半块肉的鸭架……散地满地都是。顾晓风几次要阻止他,却见他充耳不闻,要伸手帮他,也被他挡了回去,“我手反正已经弄脏了……你帮我照着吧,不然看不清楚。”

顾晓风忘记自己那时想了什么,不是感激,亦无愧意,除了震动,还有其他。然而,怎么也记不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迫她前进的最后一根稻草,人的感情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个冬天的潜伏总需要一场即时的春雨,催它发芽。

不过她还记得那时的味道。人的感官真的很奇怪,难怪有通感这种表现手法。所以,记忆中那一刻的岳颂鸣带着混杂的难闻气味,前调是啤酒的酸腐,中调是奶茶和雪碧的甜腻,后调是鸭肉的腥气和包子的油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芥末的味道,她记得辣的眼睛生疼。顾晓风后来想,人皆有自我保护的功能,馥郁的芬芳一闪即逝,难闻的味道却因害怕再闻到,烙印在记忆深处,经久不散,历久弥新。因而,旁人的恋爱是棉花糖的味道,倘若最后两相生恨,这味道怕也会淡,所幸,她的爱情,始于一种难以言述的难闻的五味杂陈。

就让我们认为,她的爱情始于此吧。

岳颂鸣的动作很利索,很快便将一件件垃圾拾回桶内,然而,还是不见那个中国结。

“算了,估计找不到了,这么晚了,我们快回去吧,”顾晓风鲜少会在一件事上坚持,她从来都觉得,拼命想要抓住的,一定不是老天要给你的。

“也好,我先送你回去吧,”岳颂鸣站起身,两手虚抬着,保持和顾晓风一段距离,怕把她身上弄脏。

除了一点味道和手上的脏水,他还是那样芝兰玉树。他伸着双手,像在等人投入怀中的样子。顾晓风突然很想抱她,然后……

就抱了。

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人俱是一怔。顾晓风脸刷的通红,窘地恨不得钻到垃圾桶里去,“唔……谢……谢谢!”陈凝一度笑张敏全荷尔蒙比脑子反应快,没想到她也中招了。

岳颂鸣身子一僵,两只手抬在空中更是不知道怎么放,想要搭上她背却怕弄脏她衣服,不搭又怕她溜走,他恨不得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两只手,“晓……晓风。”他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些干涩。

“我……我……”顾晓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可以这么混乱,然而,那一刻,她所有的感官顷刻瘫痪,只余唇上的柔软。

这不是顾晓风的初吻,这种感觉,却让她前所未有的陌生,措手不及。仿佛满园的银杏叶顷刻间被狂风吹得平地乍起,呼啦啦在她心头飘荡,那一瞬,像盛开了一样。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两人都没有张口,不知是不敢,还是醉心这样柔软的感觉,忘了?

于是,那样一场记忆中理当完美的场景竟以狼狈收场。

顾晓风后来想,当时的两人一定特别好笑。僵直的身体,不知所措的表情,岳颂鸣悬在半空的摊开的两手,还有……两人涨得通红差点闭气的脸。

然而,从那一刻起,岳颂鸣就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对他而言,浅尝辄止已不可能,即使明知那是毒品、是鸩酒,自己也再借不了。

圣诞的钟声应当已经敲响,那个时候,顾晓风竟然还忙里偷闲地想,他们的最初有圣诞老人的见证,真好。

十五一过,月亮已不很圆满,不过,在顾晓风的记忆里,那一夜,万里无云,一轮银盘似的圆月当空高悬,在自己的手臂上镀上一圈柔和的光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漂亮了很多,像舞台中央追光灯下的舞者,忍不住想要跳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愿意为你

那一夜,顾晓风兴奋了半宿,迟迟不敢入睡,怕一睡着,什么都变了。然而,不知是不是那种兴奋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了梦里,她醒来的时候反而有种被抽空的感觉,像从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梦境中醒来,精疲力竭,心里空落落的。顾晓风有些惘然。

“做春梦了吧?脸上这么红扑扑的,”是笑得贼兮兮的陈凝,毫无悬念地挨了顾晓风一枕头。

“唉唉唉,你怎么恩将仇报啊!”陈凝大叫,继而挤眉弄眼,“岳颂鸣空有一副好皮囊了,真是个呆子,要不是我给他发短信,我估计你们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天荒地老!月黑风高夜,苟且偷情时,这都不懂!怎么样,昨天的惊喜还不错吧?”

顾晓风想到昨夜的事,不好意思,“不错你个大头鬼!”又是一枕头。

“哎呦,晓风,你肯定有情况!”陈凝边躲过她枕头边叫。

话音刚落,顾晓风的手机就响了。

陈凝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我说怎么性情大变呢,原来有男人撑腰啊!啧啧啧,我要警告岳公子,这样的女人要不得要不得啊!!!”说得摇头晃脑,一脸打趣。

顾晓风大窘,电话叮铃响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按。陈凝见好就收,怒了怒嘴,示意她快接。

是岳颂鸣,要她下楼,说有东西给她。

“哦,好。”顾晓风呆呆应道,掩藏自己的情绪。

昨晚的事情到底算什么呢?他会不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她不敢想也想不通,索性摇摇头,随便洗漱了下,抓了件外套套上就要出门。

“唉唉,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陈凝大急,“敢情我这么久的苦口婆心都灌到猪耳朵里了?”

“恩?”

“你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陈凝拉住她,“你真当颓废是美啊?”

她于此道素来很上心,从来不肯不修边幅示人。她一直觉得,“人皆有爱美之心”,无论男人女人,嘴上说不在乎对方打不打扮,其实只是希望你不打扮能够达到打扮的效果。

顾晓风在她语言和身体的双暴力下终于妥协,任由其拾掇了十多分钟才下楼。陈凝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太邋遢了当然不能出门,太郑重了亦会让对方轻看,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从而自抬身价。人的心理大抵如此,不会相信自己手中便是最好的,什么都要比较,有市才能有价,才会觉得没亏待自己。

陈凝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恋爱就像博弈,如何打招呼,何时说晚安,都要思量。人心有很多变量,天时、地利、人为,都很重要,在时光的洪流中,不仅要遇上,还要让他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觉得这便是上天恩赐的缘分。

可是,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自己的心。当然,这是外话。

在陈凝的鬼斧神工下,顾晓风和平时相差不大,不过,这才是她厉害的地方。顾晓风大半夜没睡,出门仍能精神奕奕,已很不容易。

她下楼时岳颂鸣不知已等了多久,见到她老远就招呼。她平时看男生在楼下转圈一直觉得很好笑,此刻却觉得满心将要溢出的满足。谁都不能免俗,有自己小小的虚荣。

岳颂鸣很高,换了件蓝色运动服,五官清秀,身材却并不瘦削。

顾晓风觉得,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也挺好的。

“晓风,”岳颂鸣从来不是急性子的人,却不自觉上前。

“恩,找我有事?”昨天的事情之后,不知道应当怎样和他说话。语气中有些生硬,倒像是不满。他以为他已表示清楚,她却觉得他没有名正言顺的表达。顾晓风后来想,他们的感情在一开始便埋下了隐患,她太爱猜忌,总以为他不过一时兴起,他却觉得再显然不过,不屑于解释。

“你昨天丢的,是不是这个?”岳颂鸣张开手,手心躺着一只中国结。

中国结到处都是,可是,顾晓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自己那只,忙说,“是的是我的,你在哪找到的?”她的中国结有一段穗子被烧焦了,是张敏全小时候烧蚂蚁屁股时不小心殃及的,为此,她差不多半个月没和张敏全说话。

“昨天打扫卫生的同学捡到了,”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借口太拙劣了,顾晓风好歹是法学院出身,不用细想就知道了,“那他怎么不直接给我?”顾晓风笑,不等他回答,又说,“你昨天回去又找了?”

“啊?恩……哦,”连续三个语气词。

顾晓风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却酸的发紧。她抬眼看岳颂鸣,不知道说什么,连谢也忘了。

“你……你没事吧,”岳颂鸣一对上她眼睛就手足无措,见她眼里雾气朦胧,以为要哭,更是慌乱,“你不要哭啊?”

“啊?”顾晓风莫名,只道自己让他误解了,忙说,“没有没有,谢谢你,真的。”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却郑重其事。后来跟陈凝提起这事,她笑得花枝乱颤,“怪不得你每次眼风扫扫张敏全他就跟哈巴狗一样什么事都肯做!”

他们最初小心翼翼地讨对方欢喜,却常常会错了意,战战兢兢。

“客气什么,也不难找,”岳颂鸣说的不以为意,还不忘温言提醒,“下次要收好了。”顾晓风是粗线条,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常常记不得东西放在哪,后来熟悉她这毛病的岳颂鸣曾一脸傲娇地说,“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可是,真的分开了,她尽管会偶尔掉东西,却并非没有办法过活。

“恩,改天我请你吃饭吧!”顾晓风笑说。

“既然你要坚持的话,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早饭还没吃呢!”

顾晓风是主随客意,两人仍去了那家烧烤店。中午吃烧烤,其实有些奇怪,然而,他们却撞上了另一拨奇怪的人。

他们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店主是个中年男子,很悠闲地在看电视剧,顾晓风扫了一眼,是《亮剑》,她们寝室的沈桥很爱看。估计正看到兴头上,老板很不情愿起来招呼客人。

校门口的烧烤店很小,夫妻两经营,没招伙计。老板娘正在厨房收拾,听到声音拿着抹布出来,见老板仍雷打不动地钉在电视机前,抄起抹布就往他身上抽,“你个死人,就知道看电视,客人来了动都不动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