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岳颂鸣和顾晓风均失笑。顾晓风其实很喜欢这样烟火味浓重乃至有些琐屑的味道。她的父母常年争执,却并不热吵,冷战居多,常常隔着一张桌子吃饭都不搭理彼此。她中学时乘公车去学校,一次下了暴雨,公车靠站停了之后,一位中年妇女从前门冲上来,二话不说将一双拖鞋塞给司机,司机将脱下的湿鞋塞还给她,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顾晓风没有听清,只是那个场景,很久之后仍偶尔从她脑中冒出来,那样理所当然的照顾与被照顾,不用诗词歌赋,也没有一句煽情的话,却说不出的温馨、默契。

老板惧内,老实给两人拿来菜单,一边眼睛还不离开电视,见两人笑得贼,没好气的说:“小伙子,你别笑,以后你也有这天!不过你比我运气好,这丫头看着脾气不坏!”

“老板,你……”

“哈哈,那当然,”岳颂鸣笑着接口,不知有意无意,将顾晓风没出口的半句话生生堵住。顾晓风又想到昨晚的事,不敢看他,眼观口口观心,盯着菜单。

两人点罢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面面相觑,有些冷场。

顾晓风忽然想到昨天王珊的调侃,兴致骤起,说:“我给你算命吧。”

“嗯?”岳颂鸣挑眉,有些兴趣,“你也会这个?怎么你们法学院的人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顾晓风不予争辩,笑着说,“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岳颂鸣伸出左手,她摇摇头,“不对,左手主先天命脉,右手主后天运气。你先天运气这么好,用不着再看了,我帮你看看后天变化。”

岳颂鸣笑,“还挺有讲究,”乖乖伸出右手。他理科出身,从来不信这种神鬼运气之说。不过既然她感兴趣,看看也无妨。

岳颂鸣的手宽阔厚实,掌心纹路清晰。然而,顾晓风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的生命线很短,当中有一条明朗深长的纹路横断其间,是大凶的兆头,要么罹患重病,要么飞来横祸,她心一沉,呆呆地盯着他掌心,良久不吭声。

“嗯?怎么了?”岳颂鸣觉察,笑问,“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你太心急了,我台词还没想好呢?”顾晓风笑着掩饰,低头再看他手,煞有其事的说,“你命中有贵人,会保你顺风顺水,绝对是上佳的好命!”

“是吗?”顾晓风抬眼,正迎上他望着自己,不躲不避;她信口胡诌,不期然撞上他一脸认真的反问,有些窘迫,忙低头抽手,却被她反手握住,“有你在,我的命肯定好!”

“啊?我……”顾晓风慌张,脱口而出,“我和你?”

“嗯,”岳颂鸣笑,“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你昨天……”

顾晓风忙打住他的话,“我……我不是……”

“哦,那就是想了,”岳颂鸣眼角带笑,有捉弄的意味。

幸好这时老板给他们送烧烤来,解救顾晓风于无以复加的尴尬境地。顾晓风才要感恩戴德,却听老板笑着说:“小伙子,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你看这丫头脸都急红了!”

顾晓风恨不得抓起一把烧烤把他嘴堵住。

岳颂鸣却满脸笑意,“是是是,我不欺负她,都听她的都听她的!”

这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顾晓风觉得胸口像炸爆米花一样,砰地一声,然后甜,甜到腻人的甜。

不过这味道顾晓风没能享受多久,因为这时,张敏全拉着一帮狐朋狗友推推搡搡着进来了,一见到晓风,便笑着要拉他拼桌子,然而,就在看到岳颂鸣的那一霎,顿时僵住,然后指着他说,“怎么回事?你跟他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张敏全那一刻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不是生气,一瞬的惊讶之后倒像是害怕。她知道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因而这个想法跳出来的时候也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有一种慌张,还有恐惧。

岳颂鸣却好脾气的起身,笑着和他招呼,“张敏全吧?我是岳颂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张敏全不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晓风,“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声音不高,却出奇的冷。

“你跟我说过什么?”顾晓风也不悦,凭什么他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指责自己。

平时,一旦顾晓风和他针锋相对,张敏全就会自动偃旗息鼓。可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坚持:“我说过我不会害你的!你离开他,听到没有!”

顾晓风冷哼一声,“我的事你凭什么管?上次我就当你吃错药了,怎么?今天药忘吃了!”这是他们常开的玩笑,这时说来却句句扎心。

“你他妈才没吃药!”张敏全大吼,“这混蛋有什么好,你小时候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讲错了话,赶紧打住,然后声音转低,“晓风,你听我的,这王八蛋他肯定动机不纯,你别跟他搅在一起,我都是为了你好!”最后一句已有些低声下气。很多时候我们太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却没有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要这样,于是往往适得其反,相爱却反而相杀。前面的人好心为我们探路,然后告诉我们此路艰险,不如弃之,却往往忘了,我们的使命本就是披荆斩棘。

“张,敏,全!你说我就算了,你凭什么说他!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啊,别他妈磨磨唧唧跟我这演琼瑶剧!”

“到底怎么了?张敏全,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么惹你误会。”岳颂鸣很理性,尽管事涉自己,他还是能够像和事老一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你他妈还跟这装孙子,”张敏全冲上来就要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

“张敏全,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他妈要敢动手,我……我就……就当没认识你过你这个人!”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十多年的感情,竟然敌不过才认识半月的一个人,竟然顷刻就岌岌可危。

张敏全转身摔门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她从来没有和张敏全说过那么狠的话,以前再争吵,哪怕是打起来,两人也不过是气鼓鼓地走开,从来没撂过“断交”这样的狠话。张敏全走后,他那帮狐朋狗友也跟着追了出去,店里顷刻安静,两人也再没有吃饭的心思,草草解决了下,付账回校。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没有了张敏全这个障碍,顾晓风心中却还是横亘着什么东西,跟岳颂鸣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张敏全的话真的对她产生了影响,她开始猜忌。

不过她没太多心思放在这上面,因为,圣诞一过,期末考就接踵而至了。

本来大三,课不是很多,但是顾晓风因为选了灭绝的行政法,复习的内容还是不少,因而只得终日泡在图书馆里。岳颂鸣自己的考试倒不多,多数时候是在图书馆里陪着顾晓风,一面查去云南的资料。两人像寻常情侣一样同进同出,岳颂鸣也尽了一切男生该尽和不该尽的义务,占座、打水、买早点、买零食云云,顾晓风却总觉得说不出的异样。多少是因为张敏全,她心中隐约觉得这份感情是不被祝福的,继而怀疑它的真实性,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就像自己手中有一个青花瓷的花瓶,无论它真假都爱不释手,然而某天突然有个专家证实它是假的了,喜欢仍旧是喜欢,心中却多少会留下个疙瘩。

顾晓风心中的疙瘩,也因为庄舒,那个孔雀一般的女子,越来越大。

庄舒是个让陈凝这种小肚鸡肠之人都佩服的女生,漂亮不说,为人还很仗义。他们系有个女生是绵阳人,汶川地震刚发生的时候和家里人联系不上,急的天天在寝室里哭,系里说帮忙可真正行动起来的也没人,最后还是庄舒发动她爹无所不能的关系网七拐八弯地联系到了那女生家人。连小公子沈桥都说,她周围捐钱的人不少,可肯揽这种麻烦的人还真没有。并且,在此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她是富家千金,平时穿的用的尽管不便宜但也没到不菲的程度,还有好多衣服都是淘宝上淘的,但也没见显得廉价。

庄舒漂亮,但她的漂亮不如林萧萧凌厉,林是那种女人到极致的美,庄舒却更兼一股知性和英气,让人觉得不那么有侵犯性。陈凝曾说,大多数女生喜欢的女生都是杯具,男生不会买账,庄舒却是个例外。尽管讨厌她的也大有人在,却多半是因为嫉妒,或在她那儿碰了钉子。据陈凝所谓的可靠消息,她也只谈过一次,亦是高中,不过她断的比岳颂鸣早,高中还没毕业就与人分道扬镳了。

顾晓风意识到庄舒对她生活的影响始于元旦。作为美貌与智慧的典范,她理所当然是那晚新年晚会的主持。而岳颂鸣,作为她两小无猜的发小,自然要去捧场。于是,08年最后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背行政法背到天昏地暗,心里说不出的堵。在所有人的眼中,包括陈凝,岳颂鸣和庄舒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张敏全也这么想,她不知道。若是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人,她还可以嫉妒,还可以吃醋,偏偏是庄舒这样的人,让你嫉妒都不知道从何而起。因为她实在比自己好太多了,多到你觉得这几天的时光就像是她的施舍一样,什么时候她想收回去了,自己便顷刻一无所有,就像现在。

岳颂鸣早一天便和她说过这件事,她连细问都没有就答应了。彼时的她甚至都没有想,天晴怎么不带她一块去?她就像替庄舒看守岳颂鸣女朋友这个位置的看门人一样,真正的主人一回来,她即使再不愿,也得拱手让人,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你一旦开始留意一样东西,就会发现它无所不在。在这之后的顾晓风就有这样的感觉,庄舒仿佛与她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了,就连去图书馆看书,都发现岳颂鸣揣着要替庄舒还的书。

“咦?没想到你一个大男生还看亦舒的东西,这么细腻!”

“都是庄舒借的,让我帮她还。”

其实,顾晓风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岳颂鸣在等她继续问下去。感情上的男女都这样,无非是希望对方多在意自己一点,哪怕以吃醋的方式。

可是,顾晓风没有问。她知道,庄舒是他一起长大的至交嘛!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万一他说不是这样呢?

然而,即使她这么告诫自己,有些事情还是很难不留心到的。比如,每天晚饭后岳颂鸣都会让她先回图书馆,自己却在外面耽搁一两个小时才回来。比如,岳颂鸣包里总会揣着两份零食,比如,岳颂鸣会在图书馆借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

如果她问了,或许岳颂鸣会给她一个妥当的答案,可是她没有,她的猜忌迫使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去侦察。

于是,终于在灭绝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假装回图书馆后又从那条道上折回,不远不近地尾随岳颂鸣。女人的敏感太可怕也太无理,明明一句话就可解决的事偏要舍近求远,一面害怕自己的猜想,一面又忍不住要去求证。

若是她那天没有尾随岳颂鸣,便不会被那样的场景打击到。她的自欺欺人虽然不至于无坚不摧,却至少能短期内使她自我麻痹。

而那天的顾晓风,却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了比画还美好的一幕,很久之后仍让她如鲠在喉的一幕。岳颂鸣和庄舒,他们没有亲密的动作,只是谈笑风生,便足以让人相信,他们是属于同一个世界,属于彼此的。庄舒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道在说什么,像在朗诵,半扬着头,下颌与脖颈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像一只将要开屏的孔雀。岳颂鸣在一旁没有说话,唇角带笑。

像一幅写生,光线、摆设都恰到好处,只为衬托他们。

不用岳颂鸣辩白,仅是自卑,便足以将她摧倒,顾晓风想。她没有回图书馆,信步走啊走,不知怎么就荡到了法学院楼。站在那天的垃圾桶旁,她歪着脑袋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出那夜的场景?

然而,另一幅和谐的画面,却烙在了她心底,总在她最不防备的时候跳出来,敲她一榔头,就像在次日灭绝的考试上。于是,她顺理成章的发挥的很烂,尽管后来成绩出来,她还是有惊无险地低空飞过了。后来再想到灭绝或再用到行政法,她都想不起最初让她选这课的肖南佐了,只记得那个晚上,病房窗口看到的那双男女。

考试周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一片哀嚎遍野,什么也没留下。她和岳颂鸣计划去西南两个礼拜,赶在过年前回家。岳颂鸣之前便定好了机票旅馆,顾晓风没有推拒。

心里装着一根刺是一回事,离开岳颂鸣又是另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很多人都逃不开的局。

她告诫自己,不去争不去求,顺其自然就好。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顺其自然,便是放任自己深陷。感情若能收放自如,又哪来那么多纠葛。

她离开的事没有告诉张敏全。自从争执过后,张敏全就像从她生活中消失了一样。他和陈凝也断了联系。

她离开的前夜和陈凝长谈,陈凝忧心忡忡,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顾晓风明白,很多事情,很难摊开来说。就像陈凝会相信张敏全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会疑心岳颂鸣接近她别有用心一样。可是又怎么告诉好友,她和岳颂鸣不太般配呢?又怎么在好友热恋的火头上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呢,尤其这火苗还是自己催燃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