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对于顾晓风来说,亦有很多事情开不了口。就像怎么告诉陈凝,张敏全是个认死理的人呢?怎么告诉好友,倘若张敏全对她有心,不会等到今日呢?怎么告诉她,张敏全对林萧萧是认真的呢?

其实,她们彼此大抵也知道,心照不宣罢了。友人有很多种模式,直来直往多数时候并非最佳的那种。

于是,她们互相拥抱,道别,祝对方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桨无需向蓝桥乞

他们先去的是云南,飞机降落在昆明机场。

岳颂鸣不久前才来过,算是熟门熟路。他做事本来就谨慎靠谱,顾晓风不用操心,都随他安排。

昆明的天气很好,虽然离春天还有些差距,但温暖宜人。因为行程紧张,两人只在昆明歇了歇脚,晚上便乘火车去大理。

买的是卧铺票,发车的时候已近十点。昆明的夜黑的很彻底,从火车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亦只能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顾晓风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想,自己还是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漫天繁星呢?好像已经很多年了,那个时候,她还跟张敏全争执月亮到底是跟着谁的,为此她还拿石块砸了张敏全。

她怎么一点也想不起小时候的岳颂鸣和庄舒?

“颂鸣,你在家属院住了多久?”顾晓风问。岳颂鸣正拿出洗漱用品,将背包放到架子上去。

“一年多一点,怎么?你想起来了?”

顾晓风摇头,“那会我们多大了?”

“六七岁,才上一年级。”岳颂鸣笑,在她身边坐下。顾晓风发现,他好像总带着这样浅浅的笑,让人安心。

“你那时还是短头发,庄舒刚来的时候是长发,你和张敏全老捉弄她,拽她头发,还偷偷把口香糖粘上去。”岳颂鸣扬起嘴角,年少的时光才不是无忧无虑的呢,可是很奇怪,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心中却总只有一种飞扬跳脱的雀跃。

原来她那么小就开始嫉妒庄舒了,不过那个时候,她应该还理直气壮,不知道这种讨厌的意味吧!“怎么你说的我好像混世魔王一样?”

“可不是!”岳颂鸣拿余光睨她,“人家都说顾老师家小女儿天都能爬上去!”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该不会被人掉包了吧?还是我爸偷偷养了个私生女?”

“怎么会?你爸妈感情那么好,你八点档看多了!”

“我爸妈感情好?”

“恩,小时候每次去你家玩都特别羡慕,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觉得顾老师人特别亲切,卫阿姨又漂亮又温柔,最重要的是,两人都特别宠你,任你无法无天地闹。”

她父母有过恩爱和睦的时候?怎么他说的和自己记忆中的偏差那么大?顾晓风不解。

“对了,你还记得于栋不?小时候块头特别大的那个,有点像机器猫上的胖虎。”

“记得,不过后来也搬走了,去年他在校内上加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居然考了音乐学院,现在造型非常奇诡。”顾晓风失笑。

岳颂鸣也笑,“我记得他小时候老欺负庄舒,不过特别怕你,你那时候打架特别凶狠,还有个生猛的小跟班张敏全,而且你爸妈从来不管你胡闹,他爸妈要是知道了,可就是夫妻混合双打!”

“是吗?怪不得印象中他一见到我就绕道走。”顾晓风大笑,所幸他们幼时的记忆还是能对上一些的,尽管是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上。

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顾晓风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连牙都没刷就倒在岳颂鸣的床上睡着了。

半明半寐中火车皮哐当哐当地敲着,像从洪荒到亘古,就这么一直敲下去。她的身体被拖着,不由自主的前行,混混沌沌中,她突然觉得害怕,因为她看到庄舒在哭,岳颂鸣很痛,痛的面目扭曲,额上青筋毕现,豆大的汗水从他脸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敲打地她无处可躲,哐当哐当哐当……

凌晨四点多,车灯亮起,岳颂鸣摇醒了她,示意她快些起床洗漱,将到站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才发现自己昨夜鸠占鹊巢了,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岳颂鸣说定两张下铺,是她非要中铺的,结果害得人家只得爬上去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脚没问题了吧?”

“啊?”岳颂鸣一怔,面上有些不自然,“好……好了,你快去洗漱吧!”

回来的时候岳颂鸣已收拾妥当。她发现,似乎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这样整洁有序的样子。

天地已不像昨夜那般牙关紧咬,渐渐有了松动,现出灰白之色,远处的高山仍不见苍翠,只有隐约的剪影,像黑白照片中匍匐的兽。

出站的时候有些冷,岳颂鸣将包里的帽子围巾手套递给她,女式的,粉色,上面还挂着毛绒小球。她有些惊讶,忘了去接,怎么他包跟小叮当口袋一样,什么都有。

见她不接,他有些不好意思,“临走前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不大会挑……这些东西。”

她好笑,忽然有些好奇他包里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问:“你还带了什么?针线盒有没有?”

“恩?你衣服破了吗?有是有,不过这里不大方便,去旅店我再拿给你吧?”

顾晓风形象全无地哈哈大笑。

“你会针线活?”

“你还会什么?绣花会不会?缝洋娃娃呢?”

“你会不会踢毽子?跳皮筋?”

“你还是说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吧?”

……

他们在顾晓风唧唧歪歪连珠炮似的发问下出了站,岳颂鸣不好意思,自始至终,抿紧了嘴唇,不发一言。她当时很想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因为觉得好笑,也因为怕留不住。后来她念到纳兰容若的词“当时只道是寻常”时笑,“当时只道是寻常”已是好的,就怕当时已知不寻常,连开心都纯粹不起来。

跟所有的火车站一样,大理火车站熙攘嘈杂。后来经常出差全国各地的顾晓风想,火车站可真是容易使人茫然的地方啊,那么多列车来来往往,一个城市,从来不会是终点。还有汹涌的人流,不经意就被挟裹而去。可是,大家都多目标明确啊,都知道要去哪里,从来没有彷徨,就像此刻的顾晓风,在鼎沸的人声中,被一只大手牵着,全身全心都裹在温暖中,毫不质疑脚下的方向。

大理这座城市,天蓝的出奇,太阳出来的时候,明晃晃的耀眼。

岳颂鸣定的是青旅,在古城中。沿途过去,大理就像一幅画卷般在顾晓风眼前展开,橙红的云映在洱海上,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苍山顶的雪。这个季节游人不多,晨光中初醒的古城,独有一种古朴、庄重。顾晓风很没出息地在岳颂鸣耳边嗷嗷嗷的叫,岳颂鸣只是笑,有一种满足。

两人在旅馆办好入住,顾晓风就迫不及待要出去。她刚看到洱海了,她来得目的就是洱海,他说那摄人心魄,她等不及要去看看。

蓝天,碧湖,江心一舟,舟上两人。

顾晓风从小也是在水边长大的,可是,水和水的性格却不一样。她家乡的那湖,是一位披着烟罗的佳人,袅袅婷婷,而这湖,却坦坦荡荡,是一位翩翩君子。她突然觉得,挑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蜜月是有道理的,不仅为着放松心情,也因这样的山水,会予人一种远遁凡尘的错觉,让心底的猜忌忽然失了凭据,使人信服。人心看似固执,其实极易动摇,尘世有太多变量,一句闲言,便足以令其偏离最初的坚守,顾晓风想,而这一刻,她却愿意相信誓言,她忽然觉得那颗大疙瘩稍稍松了松。

顾晓风执起桨,笑着问:“公子要去哪?蓝桥去不去?”裴航乞药的典故,是故意打趣要帮他寻个佳人。

岳颂鸣也扬起唇角,答:“小姐让去我便去!”

“你……”

岳颂鸣见她嗔怒,笑着拉过她手,说,“小姐在哪哪就是蓝桥,又往哪里去?”

下了船,岳颂鸣要去上厕所,暂时把包交给顾晓风保管。晓风早就好奇他包里的东西,趁他不在,正好打开来偷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平时看他着装整洁干净,没想到包里更夸张,一格一格收的跟储物柜一样,徒步必备的不必备的东西都有,寒冬腊月的竟然连防晒霜都带着,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一方手绢——

顾晓风深深觉得要把这厮送去文物博物馆展览,她一面啧啧摇头,一面抽出手帕好羞辱他一番,却不料手帕里还包着东西,一抽,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你怎么翻我东西!”岳颂鸣一个箭步冲过来,慌忙拾起地上的东西,塞到口袋里。面上有些难看,却是窘迫多于不悦。

顾晓风笑着向他伸手,“看都看到了,给我瞧瞧嘛!”

“什么啊?”岳颂鸣拉过背包,装不知道。

“哎呀,我都看到了,”顾晓风笑着掏他口袋,“原来你喜欢编中国结啊,早说你有这个爱好我教你啊!”

“你知道什么!”岳颂鸣有些讪讪。

顾晓风笑得促狭,仍伸着手,只是催他:“给我看看嘛,我帮你看看编的怎样?”

岳颂鸣不理。

顾晓风假嗔:“那就是别人送的了,这么上心啊!”故意说的酸溜溜的。她知道不是,那个结还没收尾。女生都是这样,真吃醋起来从来都是死鸭子嘴硬,装吃醋却是驾轻就熟。

岳颂鸣一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两天的顾晓风有些不一样。之前的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明明心里装着很多事,却老装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怕给他添麻烦,也从不打听他的事,说起来,倒有些像相敬如宾。

他其实是有些挫败的,相敬如宾便是相敬如冰。他总觉得进入不到她心里去,她就像一个蚌,紧紧的咬住自己。

于是,一见到这样的顾晓风,他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就像一个小孩,看到糖果,便兴冲冲地拿出自己的画献宝。

“这个结……还没编好,”他摸摸下巴。这是他紧张的标志,就像撒谎时会不自觉舔嘴唇一样。这些小动作,后来像刀痕一样刻在顾晓风脑中,时间久了便结了痂,可是碰一碰还是会痛。

顾晓风伸手接过,这个结和她的不一样,两结相连,是同心结。

“上次看你那么在意,以为你喜欢这种东西,就编了一个,照网上的教程编的,”他越说越不好意思,顾晓风第一次看到,他脸涨的通红。

是,给她的啊?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顾晓风忽然很想大喊,苍山,洱海,你们听到了吗?他,岳颂鸣,要和我,顾晓风永结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倾城之恋

离开大理下一站便是丽江。第一次对这个小镇有印象是几年前的一部电视剧,叫《一米阳光》,不过她没有看完,因为耿耿于怀剧中女子的一句独白,没敢再看下去。

她说:“他设计了人生,而轻慢了人群。他设计了完整的浪漫,而忽略了琐屑的现实。”

顾晓风来到这里后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后来想,自己连最快乐的时候,都是不安的。灰姑娘在和王子跳舞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不时望望自己的裙子,战战兢兢,担心它会变回去。

小镇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尽管这些年已经越来越商业化了。他们在这儿认识了个叫从年的异乡客,在客栈里帮工,是和岳颂鸣打桌球时聊上的。他是个居无定所的人,跑过很多地方,过不久也许又会再上路。

临行前他送给两人一对驼铃和一本诗集。说后会有期。

顾晓风现代诗读的很少,不知道如何评判,只其中一篇,印象深刻:

我捧起你的黑发,

绕在脖颈上,

割断我的咽喉

任嫣红的血,

沸腾地吐着泡沫。

夏天的雨啊秋天的风,

我总算留下了什么,

春天再来时,

你还否记得,

那天我说,

我不爱你了。

她无心打探这人身上的故事,只是这样用力的在意,却口口声声说不爱,分明矫情。然而,她却对这样的矫情不屑不起来。她不知在哪看过一句话,自尊心,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可是,即使肮脏,它也是长在心上的,就像心脏瓣膜,把它移除了,心便没了防护,会死。

从丽江到成都,再从成都去汶川。时隔半年,遍地依然疮痍满目。沿途断裂的桥体,断骨一样□□在外的钢筋,堆积的山石……一路以来,岳颂鸣都有些沉郁,只是望着窗外,不吭声。

汶川的重建比想象中要快,尽管多数人仍住在临时安置房中,不过已有高楼封顶,很快便能搬入小区中,可是没人能感觉到涅磐重生的喜悦,那样浓重的悲哀,使高楼上悬挂的红色横幅显得说不出的荒唐。

岳颂鸣一直不说话,两人自带了帐篷,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两人找平地扎下帐篷。

“颂鸣,你……还好吧!”顾晓风终于忍不住问。

“唔,”他向来话不多,可是有问必答,不会这样沉默。

她只在新闻中看过地震后场景,真来到此地,还是心头一悸,半年前怎样,她不敢想。她看到岳颂鸣面色沉重,知道他心情不好,该怎么劝慰,却完全没有底,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跟的太紧了,他忽然止步,顾晓风没防备,一股脑撞到他背上,冲劲太大,差点没把他撞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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