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没事吧?”顾晓风叫。

“丫头你太重了,冲劲这么大,差点没把我撞飞!”岳颂鸣调笑,稳住身体。

“明明是我轻,摩擦力太小了懂不懂!”顾晓风笑着回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要强词夺理。

“好好好,是你轻你轻!我重,我泰山压顶,反而被你四两拨千斤好了吧?”岳颂鸣宠溺地笑,一副懒得和她计较的样子。

顾晓风见他终于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那你没事了吧?”

岳颂鸣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见她担心,心里一暖,莫名有些宽慰,笑着搂住他,“没事。”

可是,她还是知道他心中装着事情的。不过,既然他不想让她操心,那她便不能操心。

入夜,遥望万家灯火,他们心中无端有些期艾。

次日,岳颂鸣起的很早,顾晓风听到动静,也只得拖拖拉拉着起床。后来,了解了岳颂鸣生活习惯的顾晓风,已能对他早起的响动视而不见、闻而不听,假寐甚至再度睡着。

白天两人就在小县城中转悠。岳颂鸣已提前有了职业病,看到工地就想上去看看,顾晓风只得小跟班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他。

“颂鸣,你怎么在这儿!”两人是工地上唯一没带安全帽的,非常显眼,已被人赶了几次了,然而,被叫住很正常,在这种地方,被叫住还被叫出名字就有点蹊跷了。

“陈伯伯,你也在这!”岳颂鸣也有些吃惊。

看样子是岳家熟人,顾晓风已经注意到了,工地外面的围栏上写的是“S市建筑队”。

“陈伯伯,这个援建的项目是你们公司在做?”

“恩,是个小学,这还得多亏了你爸,他路道比我宽!”这个陈伯伯和他父亲十多年交情,原本是行伍出身。他父亲很多的地产项目也是陈伯伯在做。

“对了,你怎么在这?你爸知道吗?”

“和同学在附近旅游,过两天就回去。”

“同学啊,这丫头是你女朋友吧,”笑着指指顾晓风,“不错不错,我今天有点事,等我忙完了再找你,你们先别急着走,你爸不在,你陪陈伯伯喝一杯。”

岳颂鸣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笑笑说,“那陈伯伯,我们不打扰你了!”

县城很小,几天下来两人已逛了好几遍。顾晓风发现,岳颂鸣对学校好像有种异样的感情。当地的小学是临时搭建的,这时已经放寒假了,两人逛到那儿的时候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岳颂鸣呆立在教室窗口很久,望着黑板上的板报和空荡荡的桌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晓风不敢打扰他,随他站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四处打望,她看到不远处操场上光秃秃的旗杆,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孩,站在主席台上,在全校目光的瞩目下,倔强的瞪眼,撇嘴,冷笑,红色的短裙被风吹地飘啊飘啊,飘到了红旗上,哈,她的裙子是和红旗一样鲜红的颜色呢!

她想,她记忆一定出现了偏差,那个短发的小魔王怎么可能是她?

顾晓风摇摇头,发现岳颂鸣好奇地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陈伯伯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不停地灌他们酒,岳颂鸣自幼随乃父辗转各式酒席,推杯换盏的技巧是自幼谙熟的,顾晓风却是个愣头青,陈伯伯敬过来的酒一杯不落的全都笑纳,岳颂鸣只好帮她挡驾。谁知她喝了两杯豪气喝上来了,拍开岳颂鸣的手不说,一杯杯酒喝得毫不打折扣,杯杯见底。

这事的结果是苦了岳颂鸣,还得扛她回宾馆。

“颂鸣,这……是哪儿啊?”顾晓风还不算醉的人事不省,好歹卖了还能帮着数钱。

“我真是服了你了,不能喝还喝那么多,这是陈伯伯给我们安排的宾馆,今晚下雨,住外面不方便,”岳颂鸣一手架着她一手开门。顾晓风的长发滑到他脖颈里,有些痒,他有些烦躁地拂开,可是没过一会发尾又溜了进来,这次是半个身体都偎在他身上,他感觉到手臂上有些软软的,想推开却又使不上力。

“谁……说我不能喝的,我可能喝了……你不知道,我妈的酒都让我偷喝了,可是……酒有什么好喝,那么苦……你说是不是……那么苦!”岳颂鸣有些着急,房卡怎么老对不准门上的感应器,他第一次觉得顾晓风话多,说话就说话吧,怎么还老吐气!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岳颂鸣觉得自己额上的汗都快汩汩直下了,门才啪的一声弹开。那一声仿佛是从他心底发出来的,“啪”的一下,就像崩断了一根弦。他赶紧把顾晓风扶上了床,低声咒骂着进了卫生间,一脸窘愧,心中却有些惶惶然。

“颂鸣,你在干嘛?”顾晓风半眯着眼睛斜靠在卫生间门口。“该死!”岳颂鸣低骂一声,刚想把她弄出去,下一刻,她的身体却软趴趴向他倒过来。

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混乱的事,顾晓风觉得身周被热气环绕,滚烫滚烫的,眼前的世界忽地开始摇晃,突高突低,她想“不会又地震了吧,不对这么热,肯定是火山喷发”,她刚要叫岳颂鸣,却感觉一阵刺骨的疼痛,疼地像要把她撕裂了一样,她想我一定要死了,然后低低地叫出了声,她想她一定是在喊“颂鸣,快跑!”

顾晓风醒来的那一瞬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死了?活着?诈尸?然而,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发生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岳颂鸣出去了,桌上放着早点和一张便签。顾晓风怔怔在床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生气吗?不是,难过吗?也不是,甚至都不是后悔,只是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像被搬入暖室的冻僵的人一样,渐渐有了知觉。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看岳颂鸣留下的便签,只是麻木地起身,穿衣,收拾自己。

房间窗帘的隔光效果很好,手机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没电了,正插在墙角充电,即使昨夜那样一场混乱之后,岳颂鸣还是能够把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她忽然觉得这样一种秩序说不出的好笑,是不是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个角落在慢慢往下沉,深不见底,都听不到回声。

她懒得去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毫无防备地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昨夜下了点雨,阳光薄而浅,银晃晃的。

她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大地震过后的汶川已经秩序井然了,断壁颓垣还在,心中的创痛也还在,可是,活着的人终要回到自己的轨迹上去,各得其所。她看到岳颂鸣拎着方便袋从街对面走来,忽然想要逃跑,却迈不开步子。

开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脚步声和方便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晓风……”岳颂鸣摸摸下巴,有些慌乱和窘迫,“我……刚买了点吃的,你……吃点吧。”

“唔。”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不愿听他说对不起,可也不愿这样若无其事地揭过去。

终于,岳颂鸣有些挫败,“你先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也经历着一般情侣所需经历的尴尬和迷茫,也许,在多年以后的他们看来,那时的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不过不值一哂,是会心一笑时随口的一句“讨厌”。然而,彼时绵延的阵痛却那样明显,说别扭也好,说懦弱也好,那时的他们却不知如何再迈出一步,就像踉踉跄跄被人推到了舞台中央,却忘了下一步动作。

如果不是舞台突然倾塌,谁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天夜里,2009年1月15日2点23分,又发生了地震。

顾晓风不知道是几点钟睡着的,睡的很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房屋一阵剧烈的摇晃。然而,她还没反应过来是地震,就听到门外一阵轰轰的撞门声。她想起来了,自己刚才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晓风,快开门!”门外是岳颂鸣嘶哑的吼声,走廊上已是一片人声马吠,所有人都在往楼下冲。

又是一次余震,老天似乎仍不肯放过这个伤痕累累的地方,不过好在虽然震级不低,伤亡却不大。当地的人们早有一种大灾过后的淡然了,对于地震避难,已是驾轻就熟。站在街边的空地上,他两仍心有余悸。方才打开门的那一霎,两人紧拥在一起,想,逃不出去就算了!顾晓风还想,若是两人被这样压在大楼的瓦砾下,终有一天被挖出来,又有谁知道先前有过什么样的不悦,其实也挺好的。可是她又想,要是她睡死了没醒过来呢,她心里有再多的百转千回又有什么用,跟岳颂鸣一句话也说不上了,所有的解释也都会被废墟所埋葬。他们从来都觉得自己有用不尽的未来,年轻的时候,即便提到“死”,也是轻狂的,因为知道太遥远,太触不可及。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开始害怕,害怕来不及。

劫后余生的人都会有种幡然醒悟,无论是享受一件事还是在意一个人,都会更加使劲。她抱紧岳颂鸣,把自己埋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温度,感受彼此。

岳颂鸣也搂紧她,脸色发白,嘴唇抿的笔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像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写道的,“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汶川的余震成全了她,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在这样不可理喻的时刻,顾晓风脑中闪过了什么样的私念,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客邸凄凉

他们原定1月16号离开,可是余震过后,路面断裂,路况惊心动魄,没有车子愿意开出去。年关将近,顾晓风父母再不在意她,也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何时回家,而且极没默契地重复了一遍对方说过的话,显然,他们并不在一起。她接到电话才知道,张敏全也没回去,还顺带帮她撒过了谎,历来是,只要有张敏全的地方,顾家二老都会格外放心,因而也没有多问,只叮嘱她自己小心。岳颂鸣也频频接到父母的来电,不过因为和陈伯伯在一起,二老多少宽心了些。顾晓风隐约知道,庄舒给他打来过电话,听他接电话时的口气躲躲闪闪的,她多少有些不悦。

20号,终于托陈伯伯的关系,两人搭上了部队运送物资的车回成都。

一路上,顾晓风明显觉察到,岳颂鸣有些不安,有种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感觉,顾晓风不问,等他自觉坦白从宽。可能是年少时父母争吵留下的阴影,顾晓风一直很留心尊重对方的空间,只是这种尊重,有时过了头,便会显得疏离与冷漠。

到了成都,两人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们。听到这声音,顾晓风心里一沉,她终于明白岳颂鸣的不安来自哪里了,因为——

“颂鸣,你们总算到了!”是庄舒。

这一刻,顾晓风开始怀念汶川那几日孤岛般与世隔绝的生活。原来,她的猜忌来的是如此的轻易。她的幸福是如此的经不起考验,一击即碎。她所以为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过是自欺欺人,她那几日的自信都是空穴来风。

然而,她却猜错了岳颂鸣的情绪根源,因为,回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站在庄舒身后的张敏全。

“敏全,你怎么来了?”他怎么来了,她当然知道。这样多次一举的一问,只不过为了掩饰她过于发达的泪腺,“颂鸣,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嗯,”岳颂鸣答应,转而问,“你们不是还在德阳吗?”

“昨天听说你们搭到了车,我们连夜赶回来了,”庄舒笑,“你们都平安就好,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跟你我就不多说谢了,”岳颂鸣笑笑说,他与庄舒之间的默契不言而喻。

然而,此刻的顾晓风却只顾死死地盯着张敏全。就在她以为,他要在自己挫骨扬灰的眼神激光下化石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扭捏,尴尬地笑了笑,“晓风,你终于回来了。”

顾晓风一直以为,他和岳颂鸣的恋爱,他们的出游是和旁人无关的,然而这一刻,她却明白,他们就像两个任性的孩子,他们轻慢了人群,轻慢了在意他们的人。

他们决定就在成都过年。这事说起来要归咎于张敏全出的幺蛾子。

岳颂鸣和顾晓风到成都的时候离除夕还有5天,原本预备买次日的飞机票,这样回家后时间还很宽松,不紧不赶。虽然他们无需帮着预备什么年货,但风尘仆仆地回去赶年夜饭总归不像样。不过庄舒觉得,既然成都来都来了,不买点什么东西回去太枉费这一趟千里迢迢了。于是,四人推翻原定的计划,准备在成都再逛一日。然而,他们千计划万计划却还是漏计划了张敏全这位大好青年的一腔热血。他在大街上勇斗歹徒,钱包没追回来不说,还把自己送进了医院,顾晓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想哭,因为在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他可怜兮兮地攥着她袖子说,“看在我身上俩窟窿的份上,你就别生气了!”

于是,他们的除夕夜不仅是在异乡过的,还是在异乡的医院陪在张敏全的病床前过的。

张敏全当然不肯放过这个使唤顾晓风的好机会,一改其进手术室前清纯无辜的形象,发挥他矫揉造作低劣演技的最高水平,逼得顾晓风恨不得在他身上再补上两刀,不过想到他弄成现在这副木乃伊的样子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自己,也就勉强忍之了。谁知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整天一副“朕赏你个侍奉机会”的德行,还不时抱怨她没有那个值班小护妩媚动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