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于是,年夜饭,顾晓风只给他打包了一份冷饺子。岳颂鸣和庄舒偷笑,心照不宣。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张敏全啧啧,“妇人心啊!”这是张敏全背的最熟的诗,自打他发现这首诗,就爱不释口。顾晓风还记得,他当时兴冲冲地朝他母亲背这首诗,被林阿姨暴揍一顿不说,还罚抄了十遍《陈情表》,写了一篇两千字的检讨书。不知是不是年终的缘故,顾晓风想起幼年往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怅惘,加上窗外炮竹声声,更添了急景凋年的况味。这是她第一年在外过年,也是第一次不在父母身边。岳颂鸣似乎有些理解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再过两天敏全拆了线我们就回去,你爸妈应该能理解的。”

“嗯,我没事,倒是你,还得陪我们耽搁,”她原本要说“你们”,却不知怎的,话滑到嘴边,忽生起一分占有欲,改口说“你”。话出口,又反而觉得自己小家子气,有些自怨,是与自己生闷气,埋了头,不再说话。

这样的情景在旁人看来却全是另一番意思。她和岳颂鸣初恋爱男女那种含羞带露的心有灵犀,庄舒全看在眼里。很多偶像剧演,女二如何恶毒如何妒忌如何机关算尽拆散男女主角,却没有人能告诉她,像她这样清高却深爱男主的“发小”在如此情境下该何以自处。

她装不了不介意,可她又不愿自己太介意。

所幸这里不仅只有她是局外人。

“你们两个是成心让我愧疚好自刎谢罪是吗?”

顾晓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那你刎吗?”

“吻?吻谁?昨晚那个值班小护倒真不错,你们没看到她昨天对我的殷勤样,估计是被我帅气的外表倾倒了!”张敏全一脸骚包地摆弄了下额前几根头发。

“你确定刚那句话主语宾语没弄反?”庄舒笑,粉面含春。

张敏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另两人早笑得岔了气。打蛇打七寸,他语文从来都是弱项。

“庄大妹子,去德阳那几天我可对你不薄啊,你怎恁的恩将仇报!”张敏全在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反应速度上失手,“恼羞成怒”。

“说起来,我这两天一直想问,你们怎么会去德阳呢?”顾晓风才懒得理会张敏全的“义正言辞”,转而问庄舒。

“是这样,我之前给颂鸣发短信打电话他一直没回,听说他去了地震灾区,有点……担心,怕岳伯伯会生气,”她忙加上最后一句,想掩饰自己的关心,却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我以为你们会去德阳。”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下岳颂鸣,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却见他神色如故,无端有些失望。

她以为?顾晓风这么敏感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这话的意味,却只是“哦”了一声,不愿再问。张敏全知道,顾晓风这人向来如此,随和起来是很随和,可要强起来也非常要强。问是不会再问了,不过这腐烂在心底的芥蒂,却会无限蔓延开来。因而搭讪着说:“岳颂鸣,我听说你地震前在德阳支教过?”他对岳颂鸣还带着一点敌意,一直只肯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岳颂鸣点头,虽然一闪而过,顾晓风还是看到了他先前那种沉悒的神色,“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随意地笑笑,“敏全说的没错,我大一暑假去德阳支教过。那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最后这句,像在问张敏全和庄舒,却又不愿听到答案。

庄舒怎么会不了解他,可还是答道,“学校蹋了,一半孩子被埋在了底下。”听不出一丝情绪,像在新闻播报。在这点上,她和顾晓风截然相反,在她看来,痛苦已然发生,躲避也不是办法,就算你闭上眼睛,灾难也不会减少,而睁开眼睛,至少能让你记住这一刻,它是对不幸罹难的人的一种安慰,让他们远去的路上不那么孤单。她是个宿命论者,以为人生在世是担负着某种使命,若不勇敢面对,便是有负所托。她不信难得糊涂那一套,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因而,她不愿岳颂鸣懦弱,不愿他逃避。她在爱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改造欲,不是觉得对方不够优秀,而总以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就像父母之于孩子的那种有些霸道的保护欲。而顾晓风,在这类问题上却有些迟钝,没什么特别的见解,也不愿左右岳颂鸣的决定,只是觉得,若他难过,我便陪着他。

“王大伯也不在了,我们以前在他家借住过的,”庄舒接着说,“还有很多人——”

“唔,”岳颂鸣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他知道,他曾给上过课的孩子们都长埋废墟下了,他知道,他曾认识的县城已面目全非了,他还知道,重新规划的街道,矗立起的高楼企图掩盖这无法忘却的伤痛,这些,他都在汶川看到了,可他没有勇气去德阳,不敢去直面。

男人其实比女人要懦弱,顾晓风想到陈凝说过的话。女人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性,面对巨大苦楚,眼见便要支持不住,却不知怎么,咬咬牙又挺过去了。男人却多半会一蹶不振。

她的原话是“每个月都有几天倒在血泊中醒来还死不了的动物男人怎么比,还有生孩子的痛!你没见过把凤凰比男人的吧,因为只有女人才能涅槃重生!”

顾晓风其实一直没问过岳颂鸣,他为什么要去汶川,当时只是简单冲动地以为,他要去便去呗,可能他特别有社会责任心,也可能他只是好奇,可这与她顾晓风又有什么关系,她要跟着的只是岳颂鸣。对于与己不甚相关的事,顾晓风有种近乎决绝的冷漠。她很喜欢《色戒》这部电影,李安将王佳芝一步步的陷溺处理地很好。我们不能对女人寄予太高的期望,她们冲动、感性,有时感情至上全无道理。

就像现在的顾晓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岳颂鸣一见到学校就会变得有些异样。然而,她关心的却只是,该如何去安慰他。陪伴有时候是最无力的,没有时缺少它,有了却又显得分量那般轻。她反握住岳颂鸣的手,像要表达一种无声的抚慰。

庄舒羡慕她这种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关心,她自己,是连安慰,都不敢僭越的,因而只是说:“别难过了,逝者安息,生者当珍惜才是。”

顾晓风这才仿佛记起庄舒前番说过的话。女人的妒忌有时是后知后觉的。她方才只顾安慰岳颂鸣,并没在意庄舒说了什么,这时才慢慢想起。他们大一是一同去支教的吗?就像现在她两一起出来旅游一样?她的敏感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庄岳之间的默契则像淅沥沥的雨水,一滴一滴灌溉在她心中的毒芽上。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顾晓风真的想不到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的无聊,将除夕夜的客邸凄凉和众人各怀心事的悒郁一棒敲散,让多年以后再忆起这晚的顾晓风还能带着浅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伯牙子期间的第三人

那年的春节是个分水岭,原本顾、陈、张的三剑客变成了顾、岳、张、庄的四巨头。陈凝并非在顾晓风的好友圈中退居二线,而是自觉为她和岳颂鸣留足了二人世界,张敏全却没这个觉悟,还有意无意地拉着庄舒一起搅和。尽管四人经常碰面,张敏全对岳颂鸣的敌意却不减分毫。岳颂鸣本来就长着一张到处都吃得开的脸,再加上又善于笼络人心尤其是女生的心,顾晓风身边的朋友大多都对他很有好感,因而她周围的局势由张敏全和陈凝协约国和同盟国势均力敌的对峙,变成了反法西斯联盟对法西斯的痛打落水狗。庄舒在这当中的身份很微妙,有点像苏俄,一面不愿顾晓风和岳颂鸣关系太亲近,一面又防着张敏全对岳颂鸣的敌意。

日子过的像狗拉雪橇,拖曳着前行,快却不时有小颠簸。

不过,顾晓风和岳颂鸣却鲜有争吵。岳颂鸣是个极理性的人,怒点很高,轻易不能被人撼动情绪,虽然有时也很执拗,认准的事很难被推翻,但他从来都觉得争吵无益,有点我行我素的味道。顾晓风则是从小被父母吵怕了,多数时候,即便有疑虑或不满,都会压在心里。然而,不闻不问,掩耳盗铃,并不代表没有事情。

从成都回家后,顾晓风曾试探性地问过父母她小时候是不是有个叫岳颂鸣的玩伴,顾孟华没太在意,回的模棱两可,“也许有吧,你问这干嘛?”顾晓风推说张敏全问她的。她母亲卫婉却是一怔,有点欲言又止,却只说:“那么小的事谁还记得,你让他自己问问张伯伯?”其实说起来家属院很小,她幼时的玩伴也不多,若是带到家里来过的卫婉多少应该有点印象。顾晓风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不过卫婉向来如此,总有种欲语还休的味道。晓风一直觉得,她母亲像一本书,带着神秘感,让人忍不住去翻,却总如她的名字一样,写着“未完(卫婉)待续”。

回来后只能电话联系,岳颂鸣白天要跟着他爸看工地应酬,不过每晚照例会给顾晓风打电话。两人话都不多,可煲起电话粥来也是没完没了的。顾晓风还没预备让父母知道,于是每晚都只能包在被子里小声地跟他说话。两人明明是光明正大的恋爱,却有种偷腥的刺激。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说,其实要是细想起来那些话题也是无聊透顶的,然而沉溺其中的人却并不觉得,只是抱着手机听对方的呼吸入睡便说不出的安心,因能感觉到彼此的陪伴,总觉得心是近的。

“你说要是我小时候没搬出家属院咱两现在会怎样?”

“你房间是什么样子的?我记得家属院临湖,你窗子对着湖吗?”

“你那边下雪了吗?”

“我刚看到一群小孩在堆雪人,一个小男孩把小女孩弄哭了,你说现在的小男孩怎么都不知道让着小姑娘,我那时候——我给小女孩买了根棒棒糖,小男孩给了我两颗玻璃珠谢谢我!”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赢了我一大把玻璃珠……”

“我刚开车回郊区的家,车子半路抛锚了,等拖车的时候我靠在车边,极目远眺,第一次觉得S市的夜可以这样沉——你还记得咱们从昆明去大理的那个晚上吗?对了,我一直觉得S市是没有星星的,只有浮浮沉沉的万家灯火,你知道吗?我刚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漫天星光,那些星星慢慢慢慢地聚集在一起,我——看到了你的脸——”

岳颂鸣后来查过那晚的天气预报,是阴天,云层很厚。他想到一首老歌,“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他想,他应该是想到了顾晓风的眼睛。

“我刚喝了点酒,觉得你老在我面前晃——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晓风有些恍惚,像他喝的酒一股脑都窜到自己胃里来了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岳颂鸣有些清冷沉着,对她的体贴一分也不少,嘴上却极吝啬,陈凝还老嘲笑他典型的理科男式闷骚。也许是因为他喝了点酒,也许因为电话里情话比较好说,也许……他们真的分开有些久了。

顾晓风比往常早了一个礼拜回校,岳颂鸣仍比她早一天。晓风从火车站出来,远远地看见他在出口处,也不知怎么就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剧终男主抗战归来,断了一条腿,女主去火车站接他,两人站在月台上,也隔着差不多这么远的距离,女的说:“你别过来,让我奔向你。”跟眼前的情景可有些相似,顾晓风笑,却忽而觉得这好像是在咒岳颂鸣,赶紧在心里呸了两声,感觉有些怪异,像害怕马上会灵验,又像做了错事。

其实,对于回校,顾晓风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有些类似近乡情怯,却并不完全相同。两人隔着电话的时候,她将自己包在被子里,仿佛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周围没有人打扰,夜色很静,只能听见彼端温和的嗓音,却并不觉得遥远,好像小时候自己和自己说话,亲密,妥帖,安心。而那条电话线,也像月老手里的红绳,紧紧缚住彼此,再容不下第三人。

可真见了面,很多事情便再难自欺欺人了,比如旁人的眼光,比如他两的差距,又比如横亘在他们之间看得见亦能感觉的到的庄舒。

岳颂鸣搬出来住了。他一见面便告诉了顾晓风这件事。就在学校附近,是郑父20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尽管他多半毕业后会回S市,但郑父怕委屈儿子,也知道儿子从小便有些孤僻,不喜与人共住,便索性给他在校旁买了套单身公寓。不过岳颂鸣不愿太过特殊,一直住校,直到现在才突然要搬进去。

他没有多做解释,就好像这不过是件寻常小事。顾晓风不问,心里却忽地有些失落。就好像面前突然拉开一条大沟,沟里全是淤泥,她想跨过去,却又害怕一个不留神,陷入泥沼中。

他是富家公子,这她不是第一天知道。然而,一直以来,她不过把这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灯,却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在她面前。有时候她会想,明明看似相同的出身,怎么会有这样大相径庭的际遇。

她家境一般,顾孟华怠于应酬,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是个中文系的副教授,卫婉也不过跟着人跑跑单帮,加上有些大手大脚,赚的那些钱还不够她自己添置奢侈品。说起来,其实已经不算坏了,可是跟岳家这样的大手笔相比,确实是有些寒酸。

她其实是暂不必在意这些的,却不知怎的,这样锱铢必较。

或许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总有些患得患失,希望自己样样都配的上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