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外乡人。

这一幕叫伏婴看得好笑,判断来人口音,约莫是洛州一带。

操着这样一口话,冒冒失失地就想下得扬州来,且看他在此地寸步难行。

伏婴越想越来了兴致,竟破天荒起得身来,亲自去招呼那人。

“客官可是要茶?”出口的官话略有夹生,其中多少带着的江淮口音实则是伏婴的故意。

朱闻苍日舒一口气,抬头看了来人,竟一瞬愣怔。

说什么春和景明,说什么杨柳依依,说什么烟花三月的瑰丽,都不如这眼前的惊鸿一瞥,或者,也都包含其中了。

朱闻一时也不会形容,只觉得这一方水土的灵气,都汇集在这人身上了。

伏婴对上那人眼睛,一些直觉般的东西便掠上心头。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独一无二的人。

伏婴畏寒极甚,眼看着阳春三月,往来行人均新脱冬衣,偏只有他还是几乎冻僵的状态。

而眼前身着绛色的男人,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一股热度,甚至,是被灼伤的危险。

朱闻回过神来,以一句温文有礼的“有劳”加以掩饰。

伏婴也只是一句平和的“稍等”,就欲回身。

“伏婴。”

此时,有人自身后拍了伏婴的肩,招呼着。

那人一袭黑红相间的袍服,亦是儒生装扮,似是伏婴熟识,他转过身去,拖腔拖调地应着。“哦,公孙……公子。”

“看到你从那后头出来,真是稀奇啊。”

“偶尔,也要走动下子,”伏婴答得轻描淡写,“有什么事么?”

“你啥时这么木了?你这间铺子已经尽是人了,找不到位子怎好呢?”

“这样啊,你就和这位洛阳客合一合,如何?”

“也好。”

这两人的对话,朱闻并没听懂几个字,只不过伏婴在这之后问他是否能和那位公孙公子合一桌,他便也爽快地应了。

同坐一桌,不搭讪倒也是尴尬的,朱闻一时忘记语言不通这回事,先开口道:“这位公子,可是和店家相熟?”

没等朱闻开始懊恼自己的疏忽,对面人竟懂了他的话,答道:“没错。呵,果然是彻头彻尾的洛阳客。”手腕一抖,展了黑底红纹的折扇,闲适地摇着。

“大江南北,语言差异至斯,真是我孤陋寡闻了,还闹了如此笑话。亏得店家还能懂得我这一口话。”朱闻一面自嘲着,一面察觉到面前的“公子”以扇掩口的举动,加之“他”偏柔的语声,隐隐有了些猜测。

“那是自然,伏婴也算是顶顶见多识广的了,你看此地人来人往,各色人等,和他都有交道。”

“伏婴,就是他的名字咯?”

“正是。”

“我看这酒肆之中如此热闹,几个伙计四处奔忙,他自己倒是一副不急不慌的样子,可是还有内人帮他打理?”

“呵,内人?”对面人忍俊不禁,打量他的眼神有了几分异样,“兄台何出此问?”

“呃……也只是觉得这位店家一表人材,必然大受女子青睐……”被这么一追问,朱闻倒也有些慌神。

“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伏婴……讨男子的欢喜多些。真真是女人接近了他,反倒是要觉出几分威胁来。”

说这话时,那人慧黠的神色,让朱闻的猜测越发清晰起来,“恕在下冒昧……”

“哈,好说。小女公孙月,请教兄台姓名。”

“朱闻苍日。”

天南海北的侃了一阵,两人也算投缘,公孙月越发觉着眼前人遣词风趣,见识广博,非是凡品,便又多了几分好奇。

“……以我观之,以朱闻兄身份,只身一人来此方言不通之地,倒也是件奇事,如不介意,可否告知兄台来此意欲何为,或许公孙月可以帮上些忙。”

“哈,好说,”朱闻“啪”地一声将扇合上,扇柄抵住下巴,语气依然轻松,“算是逃出来的呗。有些事情不好收拾,就出来避一避……”说到这里,朱闻突然蹙了眉,伸指掐了掐眉心,旋即又恢复如常,“要说有什么难处,自然是没有地方待。”

“这件事,我倒真有法子……”公孙月没说完,被前来斟茶的伏婴打断。

伏婴摆好两个杯子,径自坐下,又在自己面前放了第三杯,向公孙月问道:“说起来,你们家蝴蝶有段时间没见了,最近又在何处发财啊?”

公孙月的相好是江湖上颇有些名声的阴川蝴蝶君,此人最大的特点是逐利而为且言出必行,只要出够报酬,无论黑道白道的事务,从买命,到看护,到寻人,都是值得信托的对象。

只是自从遇见公孙月后,蝴蝶君刀头舐血的活儿干得少了,大有淡出江湖之势。

“好像帮着哪家大户找走丢的公子呢,他自己说干完了这单就打算彻底隐退了。”说起这事,公孙月隐隐地有一丝笑意。

伏婴与公孙月讲方言,朱闻只能只言片语地猜出几个词来,就在他略略有些不知所措时,公孙月忽得换了他能懂的官话,“伏婴,后面那几间客房有空的么?让这位朱闻兄住上几日可否?”

伏婴闻言,微微挑了眉看公孙月,公孙月与他冷静对视,颇有些深长的意味。

“哦?我还道这仅仅是一家酒肆呢?”

伏婴还未表态,公孙月接着说,“客房确是有的,只是一般只接待熟客,不经人介绍是住不上的,花销也相当不便宜。”

“显然我这里规矩公孙公子很明白啊……”伏婴开口,淡淡的揶揄,对朱闻资格的质疑溢于言表。

“呵,自然,”公孙月也不急不慌,“我只是看你俩倒也有些缘分。说是熟客,不也经由我介绍了么。这位朱闻兄,又难道像拿不出银子的人么?”

“哎呀,这位公孙……呃……你爱听小姐,公子,还是贤弟?反正就是说的有理啦。我家里闹了那么大的不愉快,只身流落到此地,语言不通举目无亲,除了财物有些就真的别无所长了,伏婴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这朱闻苍日倒是会顺坡下,毫不见外地连名字也叫上了。

伏婴暗叹自己方才的一丝情绪波动似乎被公孙月察觉了,毕竟彼此也相熟了一些年头。

不过倒也没甚关系,或许会很有趣。

☆、浮生(中)

最开始的时候,伏婴是相当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的。

既然朱闻苍日是标准的人生地不熟,不认识任何人任何去处,在公孙月自顾自走了以后,自然只有伏婴一个人可以叨扰。

“诶,我说,伏婴啊,世人皆道扬一益二,这城中究竟有什么好去处值得一观呢?”

“伏婴,成天裹着个棉袍子是冷吗?我就说多出去走动走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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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多出银子还不行吗,伏婴,你给我当个向导,我是真不识路啊。”

……

伏婴通常都是半眯着眼爱答不理,实在被烦得紧了就随便打发个小厮拉着朱闻去逛逛,清净个把时辰后继续忍受朱闻关于听不懂方言的抱怨。

至于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下逐客令,他也懒得去怀疑公孙月的面子是否有那么大。

或许只是千篇一律生活的一个调剂,仅此而已。

和伏婴的淡然不同,七天以后,朱闻苍日彻底地认定了一件事。

他喜欢伏婴。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为何会一直有着那些躁动的不安甚至恐惧,他更说不清为何看到伏婴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纷繁的心绪得到了纾解。

莫名其妙的,归属的感觉,并不真实,也并不完全理解。

朱闻觉得自己的时间不多,然身为一个漫无目的的闲人,倒又说不上来这么想的理由。

只有在看着伏婴的时候,朱闻才会觉得自己完全平静下来了。

朱闻注视着伏婴坐在回廊的围栏上,照例整个人缩在厚实的锦袄中,双手在袖管里揣了,暖阳洒在他的身上,他习惯性地眯了眼,似在假寐。

在前头忙碌的账房走来询问着什么,伏婴平稳地答了,特殊的方言在朱闻听来便有几分音韵的意趣,平平仄仄中尽是软糯。

心头微动,朱闻在被深深吸引的同时,又无理无据地揣度,伏婴这会,仍然是冷的。

其实这一点,他并没有想错。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竟已到了伏婴身后,双臂揽了他的身体,手上用力,将伏婴袖管中的双手拉了出来,果然冰冷,便用自己的手覆上。

对于朱闻突如其来的动作,伏婴只是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看清来者后却没有过多的反应。

朱闻原本尴尬,可惊奇地发现伏婴并无任何反抗或嗔怒的表现,木然地找补道:“这个……我看你……挺冷……”

“嗯。”浅淡的回答,听不出情绪来。

“伏婴……”怎好呢,有些窘迫有些急切有些紧张甚至还有恼火,朱闻咬了咬牙,“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哦?”伏婴这时居然也没甚大反应,反倒是反问一句,“‘好像’吗?”

朱闻抬起眼观察了下伏婴的表情,竟发现他是带笑的,可这抹笑意的意味,就再度让他无从揣测了。

“呃……你,有什么说的吗?”

“嗯?”伏婴挑了挑眉,半转过身正视他,深浅莫测。

“所以……你是默许吗?”以朱闻的性子,竟自然而然地就往正面理解了。

“呵,”伏婴一声轻笑,摇摇头。

“那……你拒绝?”

“你……听我拒绝了吗?”伏婴的笑意浓了,越发显出狡狯来,眼看着朱闻的表情由方才一瞬的失神重又变得兴奋,又转了话锋,“但是……我也没答应啊……”

眼看朱闻被自己戏耍得躁了,伏婴抽出自己被朱闻握住的手,扫过朱闻额前碎发,嘴唇翕动,是暧昧的气声,“目前,就先这样吧……至于后头怎样,顺其自然咯。”

充满无限可能的暗示,足以让朱闻为之振奋。

伏婴也仍静静地待在朱闻怀中,没有退避没有抗拒。

这一类的事情,就伏婴来说,是从来不会也不值得拖泥带水的。

因为见过的人多到令自己麻木无谓的程度,伏婴自然知道,谁之于他是特殊的、无可替代的。

而朱闻苍日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

伏婴知道自己被这个称作朱闻的人的容貌气度、举手投足所吸引,但他能感知到,冥冥中将他牵引向这个男人的,还有他内里的某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东西。

隐隐的好奇,甚至有些紧张。伏婴被勾起几分警觉,又无可抑制地将这个男人引入了自己的生活。

自那以后,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近乎绝妙的默契。

待了一旬,朱闻也渐渐可以连猜带蒙地听懂此地方言的只言片语。

那日,朱闻兴致勃勃地从外回来,看到伏婴,便冒冒失失地冲口而出,“四十二桥!四十二桥!跟我去那里吧!”

“……什么四十二桥?”伏婴依然裹在层层叠叠的衣物中,慵懒地露出下半张脸,不明就里。

“大家都说啊,什么保扬湖的,风景很好,还什么明月夜一类的。”朱闻心道不好,别是自己听岔了。

“哈,”伏婴想了想,忍俊不禁,“那叫二十四桥。”

“那……我们今晚去吧,你就当带我这个外乡人见识见识,正好今天十五,也好赏景。”

伏婴耸肩,他倒也根本没有拒绝的念头。

廿四桥,明月夜。

朱闻兴冲冲地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捧着酒坛,大剌剌地占了水边的一席石桌石凳,满意于四周的清净无人。

“来啊,伏婴,坐。”邀功一般地,向几步开外的伏婴招手。

伏婴脸上若有若无地带着笑,从容地跟上来,“告诉你地方大着哩,根本不用急的。”

“诶,此言差矣。我这一片赤诚的态度,可是等不得。”

笑意渐浓,伏婴就了座,一手撑住下颚,打量起四周的景致来。

作为本地人的伏婴,也不过约莫几年前来过一趟,这眼下的景,倒是一如之前的清雅诗意、叫人流连。

望日的月亮高悬于天穹,皎洁如美玉;清风徐来,保扬湖在清辉下泛出粼粼水光;视线可及的二十四桥,划出端庄优美的拱线;桥边的红芍药花枝轻颤,似美人点头娇笑。

一切都如脱离尘世般的梦幻。

也就无怪朱闻展了他的折扇,“啧啧”两声,还要煞有介事地点着头了,“嗯,此情此景,真是只应天上有啊。”

伏婴听了他的话,一是觉得好笑,随后心思微微一动,接口道:“看你也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能媲美这里的景色,想必也是有的……啊,说起来我倒还从来没问过你是做甚营生的。”

面对这个问题,伏婴纵然没有看清,但直觉性地感知到朱闻瞬间蹙起的眉,开口前,朱闻亦有片刻停顿。

“……咳,问这个干什么,你就当我是富家纨绔子就可以了,我没正经事情干的。”

“哦?什么样的纨绔子,有这种能耐独自一人从洛阳跑到这里?就算你盘缠足,一般那些脑满肠肥的无用公子们,这一路上说不定早给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伏婴愈发地好奇,嘴上也不饶人起来。

“唉,别问了,反正都是些不愉快的事情……”朱闻遮遮掩掩地说至此,又回复了平日调侃的语气,“你要觉得我有用,就雇我在你家店里办事好了,我干一辈子的工!报酬嘛……我要你这个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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