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必了。吾媳,干掉他!”

天魔像传出的一句话让伏婴一惊,试探着问道:“恕属下驽钝,魔皇何意?”

“就是字面的意思。吾把他灵魂拘来六天之界,亲自教导,然后再还予你,还予魔界。”

“这……”

“吾媳,吾意已决。吾早知苦境傲峰有剑名为涅槃,可以取他性命。从速办理去吧。”

这一边,朱武正在对补剑缺倒着苦水,“狼叔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补剑缺大叹口气,以手抚额,“你来问我个铁匠,算是什么意思?要我看,你这就是‘伏婴痴缠症’外加‘见字渴睡症’,都是绝症,没治的!”

朱武忽得见伏婴远远行来,按耐不住地起身迎上去。

“哎呦我说你……”补剑缺看着朱武三步并两步的步态,意味深长地咂着嘴。

“伏婴,我……”

有经验地退上一步,和朱武保持安全距离,伏婴看着朱武复杂的表情,脸上泛了浅浅笑意,“主君自己明白,道歉已经无用了。”

朱武懊恼着。的确,道歉的话早已说滥,保证的话更是落空了无数次。

“属下带来了一个解决方案——不,这并非一个方案,而是魔皇的命令。”

接着,伏婴便详详细细地说了,听得朱武心中直泛寒意。

朱武对他六天之界的那位父亲,还是很有些敬畏的。

但是他再也见不得伏婴失望,他也是已经坚定了心意,要做一名伏婴心中合格的君主的。

“好,我答应。”

伏婴微微一笑,对朱武如此坚决的回答还是颇满意的,“想必主君知道,魔皇也已提起,要取主君性命,需要箫中剑的那柄涅槃。”

“哈,这好办,我去问他要了来。”

“不必主君劳动,这事,还是属下出面比较好。”

朱武看着伏婴有些异样的神色,明白他对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介怀的。

“嗯,我知道,我知道……”朱武略显惭愧地低了头,伸出手轻抚了伏婴脸庞,“只是我担心……”

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伏婴怕是要吃亏的。

伏婴嗤笑一声,自己的手覆上朱武手背,“若属下连这种事都摆不平,早就不知身死何处了。”

不得不说,上傲峰,毕竟是一桩尴尬的事。

伏婴硬着头皮说明了来意,尽量简明地叙述了一下前因后果,等着箫中剑的回复。

“哈,”箫中剑一声低笑,出口的话,竟极爽快,“好说,这柄涅槃,我就赠予魔界。以后这人故态复萌,就多捅上他几剑,父辈的教诲,可是要多聆听啊。”

“那,伏婴就此谢过了。”

伏婴正欲走的时候,来了一紫衣少年,指着伏婴,问箫中剑:“咦,这个披着棉被的人是谁?”

伏婴怨念地横了少年一眼,只听得箫中剑答:“这么说,宵。他算是,故人的,故人的,故人吧。”

这下不仅说晕了紫衣少年,连伏婴也是不明就里。

“朱闻苍日和银锽朱武并非一人。我的朋友朱闻苍日已不存于世,现在所有的,只是魔界朱皇而已。而银锽朱武,就是你伏婴师的人。”

“哦,”宵一板一眼地解读着,“朱闻苍日是你的故人,银锽朱武是朱闻苍日的故人,棉被是银锽朱武的故人……”

“伏婴窃以为,这么说要好些:银锽朱武,是整个魔界的人,而伏婴,是魔界一员而已。”

伏婴说完,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呵,身之所属,心之所属,何必偷换概念呢,伏婴师?”箫中剑自言自语着,揉了揉身旁又现了疑惑的少年的头发。

涅槃取回之后,所有的魔界高层围坐在一起,开了一个会议。

第一个议题是在朱武缺席期间魔界的运转问题——这个题目倒是过得极快的,因为魔界的常态便是离了朱武在运作的。

第二个议题便严峻了,谁来用涅槃,给朱武捅上一刀。

原本这自然该由伏婴师动手的,但伏婴师一句不辨真假的“我似乎,下不了手”,引出了这个话题。

说到捅人,最热衷的自然是吞佛童子,但吞佛对捅岳丈这件事终还是有所顾忌,听到风声后便拉了赦生躲进了六欲天地,还在门口冠冕堂皇地挂了“闭关”的牌子。

阎魔旱魃则表示,捅同僚这件事,未免太失武人尊严。

九祸女后认为,作为旧时相好来捅上朱武一刀,若是引了些因爱生恨的臆测就不好了。

若问黥武,自然也是死活不能答应的。

而螣邪郎为首的一众人虽没那么多忌讳,毕竟又不是真的犯上作乱,只是想到伏婴这人,万一帮他做了这事,他又嫌你捅得不好,心中衔了芥蒂,倒是吃力不讨好。

大家你推我让,以至于散了会后,焰城以修缮为名,全城封锁。

朱武郁闷地看着伏婴笑得前仰后合,早就猜到他是故意这般。他毫不怀疑伏婴是有那个动手的魄力的。

“诶,你是故意的吧?”

“属下只是想看看,朱皇在魔界,究竟有多大威严。”伏婴此刻是罕有地,眼睛笑得都眯成一条线。

“要我说,你必然是下的去手的吧?”

伏婴扬扬眉,“主君认为呢?”

“算了。这事,我自己来吧。这个答案,我还是不知的好。”

“主君这般说,就是已经知道答案的意思。”

“呵,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只是,这种事,做得出和愿意做,还是不同的吧?”

朱武好不容易争取回一份气氛上的主动,抬手戳了戳伏婴的心口,笑道:“对于我自己在这里的位置,我并不自大,但也有足够自信。”

持了涅槃,朱武爽快地起身,“我们去天魔池吧。”

伏婴也跟着站起来,对朱武在这一系列事情中表现出来的果断还是欣然的。

“参见魔皇。属下已把主君带来了。”天魔像前,伏婴郑重一礼。

朱武也随即欠身道:“见过父皇。”

“哈哈哈,父皇一称,说得甚为贴心啊。吾儿,吾期待与你一聚。快些上路吧。”

天魔展翼,双眼亮起妖异邪光,朱武暗暗叹气,不由得想起弃天帝那些可称为黑暗的幼教。

抄书、背书、默书,如此循环。朱武觉得不怪自己后来看到写满字的东西就头痛。

但由于有了伏婴这个成功案例,朱武也承认自己没有立场去批判这个教育方法。

此番去,怕是弃天帝的方法,就是以毒攻毒吧。

罢了罢了,像他现在这样下去,自然是不行的。伏婴已付出了那么多,他即将受的罪,又算得上什么?

“伏婴……”对了那人的眸,手腕一动,寒光出鞘。

“好,吾媳,动手。”

听到天魔像的指示,朱武忍俊不禁,伏婴脸颊虽没见红,但还是拘谨地撇了撇嘴。

“这件事,我自己来。不用劳动……吾妻。”

伏婴抓狂到一半,朱武已经利落地将剑锋刺进自己身体,说了句“回见”,极优雅地阖了眼,缓缓倒下。

一缕魔魂自朱武天灵窜出,旋即被吸入天魔像中。

伏婴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被弃天帝请去喝茶,而是朱武真的就这样……

还是但愿,永远不要发生吧。

接下来这段时间,伏婴也就那么过了,只不过,似乎已经不习惯一个人蜷在冰冷的褥子里,慢慢地捂暖了才能舒展身体睡的感觉。

有些东西,一旦牵挂了,还是会教人变得脆弱的。

情字,痴字,自古都是被连在一起的。

坏习惯么?看在也没有什么太坏的结果的份上,就认了吧。

过了两旬,伏婴好奇朱武的情况,便去了天魔池。

“吾媳,可是挂念吾儿?”

伏婴被问得尴尬,应道:“只是好奇而已。异度众魔,也都想知道朱皇何时回还。”

“伏婴……”

忽传来一声低唤,伏婴不由得浑身一震,然开口的问话仍习惯性带了些揶揄:“敢问主君近况如何?”

“我……”

朱武一开口,伏婴就能想象出他有苦难言的样子,弃天帝的一句话随后印证了伏婴的猜测:

“吾儿,异度地势的三纵三横,快去默写一遍,吾要求地图详解。还有昨日断层事件的背景、过程与评价,漏抄的十遍你可抄完了?还有异度创世纪,你已背熟了吧?吾要离开一会,不许作弊。”

“哈,主君的生活,真是充实啊。”伏婴真心希望,现在的情状,可以让他看到。

“伏婴……救我,三纵三横,你记得的吧?”

“……容属下反问一句,这个,主君不会都不记得吧?”

“焰城周边,我是真的不熟悉啊,伏婴,快点……”

叹口气,伏婴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回忆了一下,徐徐道来:“异度地形伴魔龙山脊起伏,第一进是……”

“吾媳且住。你是要帮吾儿作弊吗?”

伏婴吓了一跳,估计更别提那一面的朱武了。

“魔皇恕罪……”

“好了好了,这也是魔之常情。吾儿,看来三纵三横,你还不甚熟悉啊。与断层事件一并抄了交给吾吧。吾媳,你也听到了,过上个两月,再来领人吧。”

眼看两月将至,伏婴再一次来到天魔像前,询问进度。

“哈哈哈,吾媳,你会大吃一惊的。”天魔像中传来的声音满是自矜。

“魔皇出手相助,效果定然不同凡响。”伏婴巧妙地戴了个高帽。

“父皇,这是您要的十年财务走势、异度刑法全文和异度民法末一百条。”朱武一句话让伏婴惊讶地瞪大了眼。

“建物统计呢?”

“我记了两份表,似乎有矛盾的地方,我还在最后分析出入。”

伏婴已经完全口不能言——这还是他认识的银锽朱武么?

只有四个字可以评价了:脱胎换骨。

“对吾儿的教育之责,总算是尽到了,吾心甚慰。吾媳,三日后,带了他的肉身来天魔池。是朱皇回还魔界的时候了。”

那天伏婴直到入了夜,吹灯睡觉的时候,都还觉得想笑。

当然对朱武这期间所经历的种种遭遇,说他全然不心疼不同情也是假的。

不过呢,现在这样,对所有人都是好的,不是么?

伏婴将自己卷在几层厚被子里,满意地闭眼入眠。

只怕三天以后,又没有囫囵觉睡了呢。



☆、浮生(上)

作者有话要说: 题目:荤文,包含“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PS.考好木有想象中的清闲,只写了一点点啊一点点,但是之前说好的日子也不能不算数。这个故事刚刚展开,本章还会继续更新

前面各种灭掉的片段和整章已恢复

落下的帐幔影影绰绰地透出两具交叠的胴体,不时传来的暧昧声气引人遐思。

伏婴深吸着气,接纳着上位的红发男人的灼热。

喘息绞缠,从干涩的痛苦到麻木的甜美,仍不忘断续地调笑,“现在……说……说你是……第一次……我……信了。”

他只是笑,动作狂猛中带着疼惜,一而再地索着吻,指掌安抚着伏婴的欲望。

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附了伏婴的耳,“伏婴……叫我……叫我的名字……”

原本似已完全沦陷的伏婴,此时竟有一瞬迟滞,麻木地脱口,“朱闻……”

炽热液体喷薄而出,攀上高峰的瞬间满目的纯白虚幻。

须臾之后,伏婴失了焦的眸子竟仍闪现出精明目光,他的指无力地勾勒着朱闻的唇,笑得意味深长。语声细弱,更似自言自语,“朱闻苍日……或者,我真的该这样叫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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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正是一年春风杨柳之际,朱闻苍日独自一人,踏进这名为扬州的城。

走的,是当年炀帝下江都的一条水路,所求的,却并非是那一簇烂漫琼华。

下了埠头,入了东门,朱闻苍日漫无目的地沿着面前的路行着,耳边不时响起的语声,尽是他不甚理解的方言。

日高人渴,所幸字好歹是识得的,认出前方一家不大的店面便是一处酒肆,朱闻欣欣然地踏了进去。

这一家的主人此刻就慵懒地蜷坐在柜台之后,眯了目力不甚好的眼睛,打量着店中来来往往的客人。一袭淡青的袄,缀着雪白的绒,几乎将整个人紧裹起来,只余大半张脸在外。

伏婴是他的名字,他世代居于此地,经营着祖上传下来的这一爿店,仅此而已。

自然,天南海北的客见得多了,积累起的一张人脉与阅人的本事,确是他人所不能及的。

千人千面,伏婴就如同品味一个个故事般带着好奇地看了,久而久之也变得乏味,不过也终有些意趣可寻。

一如今日,熙攘人潮之中,那一抹红,惹了他的眼。

来者绢扇轻摇,气度不凡,眉眼中,却掩不住一丝困惑迷茫。

小伙计快快活活地上前招呼,几句话一说,却是啼笑皆非的境况。

“什……什么哉?”

朱闻修养被一点点折磨着,任是他说什么,伙计却如何都不懂,又让他打哪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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