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是朱武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他的一点。

现在看来,他的意图终于完完全全地明晰了。

他连一个幻象都不愿给朱武留下,他不希望朱武沉溺于这种无谓的绝望,可是……

“呵,他倒真是把一切都毁了个干净。”朱武开腔,满是苦涩的嘲讽。

伏婴,你很自以为是,你知道吗?

“朱皇……”吞佛忽得想到一事,心中触动,犹豫了少顷,还是说了,“如果不出意外,伏婴师应当还有一件东西留存于世。”

在他们当年决战的荒原,伏婴师毁去自己的身体时,还余了那个面具。

“咒法我已告知朱皇,吞佛不敢欺骗,此处确有这么一物,然是否能找到……”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一寸一寸,徒手去掘,指掌间已磨出了点点滴滴的血。

朱武就像感觉不到似的。

有没有意义,能不能寻到,他已不再去想。

麻木的指尖忽得触到一样冰冷硬物,颤抖着拿起,熟悉得刺痛了他的眼。

鎏金的铜,华美的蓝色的纹。

多么讽刺,曾经伏婴处心积虑地用它来掩饰那个秘密。

但实则朱武很早就知道,亦从来不在乎。

他们间的误会和默契竟然是同步堆砌起来的,积得很高很高。

他们最看得清彼此,却又最看不清彼此。

现在,朱武即将拂逆伏婴最后的心意。

生涩的咒语缓缓念出,朱武怔怔地看着虚空中徐徐形成一个身形,淡青的袍,清秀的颜,一如记忆之中镌刻下的样貌。

“伏婴……”

喃喃着唤他,朱武踉跄地走上前去。

他们拥抱、接吻。

☆、天魔

作者有话要说: 题目:用一方死亡梗写一篇甜文

这个题终于非常牵强附会地搞出来了。从头至尾KUSO,雷点多多,慎阅

银锽朱武和伏婴师之间就那点事,但两名局中人倒是极迟钝的。

也不知是哪一天,两人便突然开窍了,随后的一切,便发生得电光火石水到渠成。

这其中倒是少了一个步骤,当然所有人就算未真正见到,也可以大致想到,提起“婚礼”这样的字眼时伏婴脸上的表情。

而坊间流传最广的一则八卦便是,二人第一次接吻是在天魔池——随后,天魔像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三声大笑。

当然是足以惊动整个魔界了。

彼时,朱武着实惊了一跳,大脑在意识到这是自己的亲爹,异度的创始魔皇弃天帝看到这一幕而发出的笑声后,顿时陷于一片空白。

伏婴自然好不到哪去,机敏如他,竟也因一时忘情,忘记了“天魔像等于弃天帝”这个公式。

但伏婴的反应显然得体得多,欠身行礼,道了一句“属下失仪,魔皇见笑”。

结果天魔像又是骇人的三声大笑。

不得不说,弃天帝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媳”。

这两人小时的情状,弃天帝是看在眼里的。

朱武那时算是个无法无天的小孩,但偏偏会被伏婴制住。

伏婴就更不用说,整个人裹在一袭锦袍中只露一张粉嫩小脸,捧着一本书读得专注,弃天帝看了,怎会不喜欢?

早在目睹过无数次小伏婴拎着小朱武的耳朵去温书的时候,弃天帝对这二人未来的走向已是有些了然了。纵然其中有过千百年的波折,然结局终究是不出所料。

时至今日,伏婴更是成为了弃天帝十分赞赏的魔界干将,每过几旬,伏婴均会在天魔池汇报近来的一些魔界要务,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只不过上次朱武跟了来,阴差阳错地,让弃天帝见到了他早已预见到的那幕。

又过一月,伏婴正怀着一丝复杂的心绪向天魔池行去,不料迎面撞见了魔尊者袭灭天来。

后者浑身冒着青烟,几乎要鼻歪眼斜,伏婴见状先是诧异,后又忍不住起了点幸灾乐祸的念——

谁让袭灭天来不积口德呢。

尤其那日他造访六欲天地,原本倒也无事,只不过赦生枕着吞佛,吞佛枕着雷狼,两魔一兽极嚣张地午睡着,几乎要堵了整条路。

就在伏婴想法绕行的时候,袭灭忽得出现,从身后拍拍赦生,像是耳语,声音却压得不低,“吾徒,后母来了,该去见礼啊。”

而后又对睁开眼的吞佛说:“你哪天也该准备一打上好的棉被,前去孝敬岳母吧?”

伏婴当即就想召出所有式神,将面前这个黑桃子踩扁!

磨了磨牙,伏婴提醒自己这一不幸的事实:他此来是有求于人的。

“魔者,伏婴有礼了。”微微欠身,波澜不惊,温文尔雅。

“军师真是稀客。袭灭天来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效劳二字,实不敢当,伏婴确有一事相求。”

“军师请讲。”

“原本应由三殿处理的一些公文,由于一些特殊状况,可否周转至二殿?”

袭灭天来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他自然知道“特殊状况”意指什么,但也为无端的麻烦而心生不快。

“看魔者生活如此闲适,料来也不会拒绝伏婴这个不情之请吧?”伏婴笑得彬彬有礼,其中亦掩不了一丝狡狯。

袭灭撇嘴,且不说自己确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被这家伙在天魔像前参上一本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那是自然,分内之事,该当帮助。”

“那好,公文共有十箱,伏婴即刻遣人送来。”

十箱……

袭灭立即提醒自己这是弃天帝的心腹朱武的挚爱当今三殿实际意义上的魔后——才没有一个阿兰圣印拍出去。

若是说伏婴偷懒耍滑,倒也是冤枉了——伏婴已经自己处理了十箱,至于为何未能像往常那样解决另外十箱,这缘由倒是意味深长。

转回此时此刻,二人照面,互相都忍不住磨了磨牙。

“魔者何往?”其实伏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请假。”

想起这事,伏婴也忍不住好笑。自从朱武上次逃离魔界被伏婴捉回,就有这么个规矩立下:诸魔君因事告假者,必须接得天魔像三招,才可批准。

而阎魔旱魃听闻之后,并非是想请假,当即带着“挑战强者”的兴致去过了三招。

他能活着回来这个事实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对于别人,这条规矩只是象征性的,至于朱武,怕是要往死里打的。

“恕伏婴冒昧,魔者因何告假?”谁都看得明白,袭灭天来当然是找个理由逃开那些莫名增加的工作量罢了。

“想起那虚伪的万圣岩,心中甚是有气,许久都没去打砸抢了。”

“哦,魔者表达的意思,可是要前去蹭吃蹭喝蹭床铺?”

伏婴又一次成功惹动了袭灭的杀机,这次是看在暂时即将脱离苦海的份上,讪笑两声作罢。

“吾媳,近来魔界怎样?”

听到这个称呼,伏婴登时吓得抽搐了一下,连自己纠结的心理活动都被打断了。

“呃……禀魔皇……”

让伏婴纠结的是什么?

“可是吾儿又不安分,又窜去哪一境了?”

“主君他,近来一直待在魔界。”

说到这里,其实有很多人等着看朱武若是不知死地到天魔像前讲一句“我要去苦境游玩”,或是朱武直接无视父上权威玩不告而别,会是什么结果。

但朱武没让那些人如愿。

那一回,被伏婴一路提溜回魔界之后,他望着伏婴那双极坚定的眸,心中早有的情愫就那样燃了起来,他抱了伏婴,连声说着对不起,保证着今后再也不会随意离开。

关于“天魔像前的初吻”的谣传实则还不够完备,完整的故事其实是:

伏婴仍然大公无私地在天魔像前报告了这件事,故而有了那告假新规的订立。

这时朱武出现在伏婴身后,苦笑着问,“伏婴,你这是想让我死么?”

“只要主君不无故离开,自然不会有事。主君不是方才还保证得好好的么?”

转身回答的时候,伏婴带着笑,精致的唇微微勾起,划了个魅惑而狡黠的弧。

朱武霎时就觉得,世上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可以守着这个人、见着这样的笑,他就可以坚守在这里,永生永世。

“嗯,没错……我保证的。”

朱武上前一步,凑到伏婴跟前,无所依傍地,俯身掠去一吻。

然后呢,便没有然后了。

片刻的沉默,天魔像中传来又一声疑问:“那是何事?”

“其实是……近来第三殿行政效率极低,魔界三殿之间运转有失衡之态,由于……”

伏婴少有地支吾着,这样的事情,让他怎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呢?

当然朱武现在是再不逃家了,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别的毛病。

例如,一坐到案头看着公文的时候,不出片刻,必然埋头打起瞌睡。

伏婴还记得朱武回到魔界后的第二天一清早就兴冲冲地爬起来说他要处理公事。

那个时候的伏婴还缩在被子里,因为某个很显然的原因腰痛得紧,听到朱武这般表态,心生欣慰。

没成想,到了正午,想到要去看看的时候,却发现朱武形象全无地趴在桌上睡得开怀,公文堆积如山,进度为零。

“主君!”伏婴咬牙切齿地拿起一刀纸拍在朱武头上,朱武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伏婴的怒容,心里一吓,立即清醒了。

“我……”

朱武张张口,也实在找不出什么托词来,就是一摊开这些乏味的玩意,眼皮顿时就重了。

想了想,朱武采取了另一种行动。

站起身来,扶住伏婴肩膀,诚恳地说:“伏婴,是我错了……”

靠得太近,鼻尖蹭上伏婴颈侧光滑的肌肤,随后一切都不对了。

伏婴还没明白过来,脚下就是一虚,心中还憋着气,就稀里糊涂地被朱武抱进了内室。

“喂,你……”

发觉气氛不对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逃了。力量上本处劣势,这种时候,任是怎么挣扎,也是逃不出朱武的掌心的。

“明天不会再这样了,今天的话……”

朱武含含糊糊地说着,一边已在伏婴身上点起了火。

伏婴倒也没法了,毕竟好不容易这人能死心塌地地回来,放纵一日,想也没甚关系。

第二日伏婴自是到日上三竿了才能挣扎着爬起来。

结果又看到枕在摊开的公文上死睡着的朱武。

朱武惊醒后,当然又是连声道着歉,之后再次擦枪走火,并且还信誓旦旦说着“明日”的事情。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伏婴连吃了五天的瘪,积压公文已经堆了满地,行道都困难了。

第六天的时候,伏婴决定一早就开始盯着朱武,可是身体早就吃不消了,更别提现在这个光景,纵然站不动,竟也是坐不得的。

朱武就又贴上去哄他,他扛不住,眼睛一阖就再睁不开了。

朱武这次没有这般那般,只是把他安顿下睡了,随后又试着和一堆公文搏斗。

环顾四周,朱武忽想到苦境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于是尝试着悬了自己的一绺头发。

可惜的是,习武之人,端坐着也是可以睡着的。

更别提某个倒霉的端茶小童正好路过,床纸上剪影透出房梁上悬了个人来,吓得魂飞魄散,“朱皇上吊”的流言过了几日方才平息。

这下伏婴是真有些忍无可忍了,可惜一气之下只把朱武一人丢在屋内办公的做法显然也是无用的,因为他会自行睡上一天。

最糟糕的是,现今不比从前,朱武的态度倒是好得很,只不过一看到那堆公文,就条件反射地犯困罢了。

这样也真不好说什么,总不见得打击朱武的主动性,更不可能对他说出“让属下来做吧”云云——这本该是他的本职工作。

唯一要斟酌的,就是这办起公来就嗜睡的毛病。

可是这问题,目前看来,倒是无解的。

若是盯着他,伏婴自己一出面,免不得要在榻上壮烈;也不是没试着用式神,但朱武“梦中杀人”的本事一绝,弹指一挥,那些扰他睡眠的召唤物便灰飞烟灭。

拉拉扯扯地过了一个月,伏婴一边游走于二殿三殿转嫁一些工作,一边不得不自行帮衬着一些,一边还要在对朱武“失败的监督”和“无奈的放任”二者中切换。

自上次又被朱武整到躺着小半天起不来的境地后,伏婴打算在他改掉这个毛病前再不理他。

既说了是毛病,朱武也便很积极地求医问药,以至魔界任何叫得上名的医者对朱皇都唯恐避之不及。

伏婴也不是没想过给朱武下帖药,但他的手段,通常都是把人往不好了整而不是往好里治的。

不知是否因为曾经对朱武的那些“欺压”终是要还的,伏婴对这事还偏偏束手无策了。

少顷之内,伏婴脑海中闪过这些纷繁的片段,也不知该怎么回弃天帝的话。

天魔像忽得发出一声沉沉叹息:“唉……吾儿,也污秽了啊……”

天魔像是否能读人心这一点,伏婴觉得自己并不想知道。

“属下仍在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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