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哪三点?”

“第一,伏婴师求胜心切;第二,他已抱定必死决心;第三,伏婴师与银锽朱武间的关系,不一般。”

伏婴觉得自己平生从未像这样焦躁过。

藏进自己的大帐,在外设了结界,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他明确地知道朱武未走,并且正徘徊在自己帐外。

印象中他从未对朱武这般失礼,但今日的情况已经容不得他顾及这些。

早已对朱武分析过利害,他还是不能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王者,处变不惊地居于后方。

没错,伏婴明白朱武显然对今日可能发生的事是无法平静的。

但如果让他知道……他还会这样么?

是的,这才是伏婴此时不愿面对朱武的最重要的原因——

铜盆里浸了染血的半张面皮,方才施咒太急,以致内耗颇深,冷汗频出,差点要毁去他的易容。

伏婴一族的咒术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想到这一层,伏婴向来是习惯自我调侃的,然他忽得感到结界被破引起的震动,思绪顿时被打断。

下一刻朱武便掀了帘幕,大步走入,语气中带了愠怒,“伏婴师!你知道今日我看见远处忽得天昏地暗时,心里是怎样的感觉吗?别妄想阻我,我了解你的结界,就同我了解你的人一样,今日这事,我无论如何——”

朱武的话说了一半,当他看到案上摆着的那个铜盆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伏婴的身体已是紧绷,平生第一次竟生出恐惧之感来。

朱武终是要知道的。

伏婴从未希求过什么,但他仍然极惧怕,某些东西的破灭。

“伏婴,有些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朱武的语调是叹息着的,却越发加深了伏婴的紧张。

“请主君先出帐,待属下收拾完毕可以吗?”伏婴几乎在乞求,竭力地想转过脸,不让朱武看见此刻的自己。

听见这样的语气,看他这样的行为,朱武的心中抑不住地阵痛,“伏婴……没事的,没事的……”朱武一边安抚着,一边走近伏婴。

“呵,属下不愿吓着主君呐,”伏婴低声地自嘲,朱武却能听出其中的脆弱,“心地毒的人,脸容也毒啊……”

这样的话,可算是一种拙劣的自我保护,自己先将最刻毒的话说出来,于是别人所言,也就不会更加糟糕。

“伏婴!”心中阵痛已转为针刺般的剧痛,朱武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不顾伏婴的反抗,自身后死死抱住他,“不许你这样讲!你以为我之前不知道?不,我一直知道,但是我不在乎,我根本不在乎!伏婴……转过来,看着我……”

伏婴仍然在挣动,朱武虽此刻如此说,但难保他真见到了自己的模样,又会如何。

朱武见了伏婴这样,心中刺痛更甚。脸颊贴上伏婴后颈,轻轻磨蹭,体内有一股燥热悄然窜上。

“真的,真的,你明白的……”朱武重复地细语着,顺势抬了下颚,去吮咬伏婴颈后的肌肤。

欲望就这样烧灼般地燃起了,无法阻止。

“伏婴……给我……给我好吗……”因染了情欲而沙哑的声音在伏婴耳边响起,紧张、卑怯、欲望交织起来,直教伏婴不住地颤抖。

“呵……那属下就斗胆让主君一观,此时的伏婴吧。”

缓缓地转脸正对朱武,除了面皮的上半张脸,血肉模糊,无有眼脸,眼珠可怖地暴露着。

天知道,哪怕朱武这时显出一丝一毫的畏缩之色,对伏婴来说,都是万劫不复的宣判。

然而朱武没有。

“呵,我当是怎样,不还是鼻是鼻,眼是眼么?”

朱武就那样含着笑看着伏婴的真容,轻松地说完,直接吻住了伏婴的唇。

崩塌了,疯狂了,要死了。

这样一幕,伏婴一直以来幻想着、逃避着、恐惧着,当它真实发生的时候,竟然是这般情形。

“给我……”朱武再次重复,用的却不再是疑问的语气,伸出手,就要去解伏婴的衣。

“等等……”伏婴要求道,弯了腰自水中撩起清洗洁净的假面,覆在脸上。

“你……”

“属下还是认为,这样好些。”

看着伏婴重又恢复成那清丽的俊颜,朱武心中泛起多重感情,五味杂陈。

彼时他也没来得及思索这些,只是更加深吻下去,褪了伏婴衣物,一味地索取着,近乎是报复性的。

报复他们过去曾经错失的岁月。

当很久以后,再想起时,朱武又怀疑那是否本就是一种预兆——关于他们戛然而止的未来。

“似有小队人马绕过山麓,向露城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伏婴听到这样的回报时,神色顿时凝重,看见朱武走来,伏婴单膝跪地,郑重一礼。

“请主君务必速回露城!”

“伏婴……我明白,但是若今日开阵,我先斩那焰城两名先锋,随后赶回应也来得及——甚至,他们可取露城,我亦可取焰城!”

“主君差矣。焰城方面既如此动作,表面他们早有准备,我方唯有守住根基,以不变应对方之变,才是万全。”

“可是你……要不这样,你也随我一起撤回露城。”

“主君,此乃露城领地,伏婴不会退后一步,让敌染指我一寸辖土。主君若是心忧前线,当先解露城之患。昨日一役只是属下大意,还请主君相信属下。”

有礼有节的一席话,却听得朱武咬牙切齿。为何明明有了最深切的羁绊最亲近的关系,他言谈举止间还是这般拒人千里的谨慎?明明彼此明白心意,但他终究,终究是在逃避。

“也罢。你既如此言辞凿凿,就不许有半点差池。”——完好无损地,回去见我。

朱武走后不久,伏婴便毫不意外地接报,吞佛童子领了一众魔兵,在外叫阵。

所料果然不错,焰城此番,正欲采取调虎离山之计。

阴差阳错之下,吞佛可能终是错算了的,他昨日见过朱武,也就不难推想,吞佛或许还认为朱武已成功被诓至前线。

若真是这样,今日便是伏婴与吞佛的生死决。是露城合围焰城之军,还是焰城得以增援攻城,这一至关重要的形势将由今日一役决定。

“伏婴师,昨日斗法,真教吞佛没有尽兴啊。公平起见,不若你我就继续昨日未尽的战阵,由此来分你我两军的胜负。”

焰发的魔背了双手,开门见山的一番话深浅莫测。

他的意思,让伏婴来揣测,一则是为了牵制,二则是为了减少己方伤亡。

对于伏婴来说,这也并非不能接受的条款,理由同样有二: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以及,他终究自信自己的术法。

琴笛和鸣,已不是昨日的控魂之法,而是夺命之术。

开始的时候,两厢试探,琴曲笛曲,不同于昨日的冲突,呈现着诡谲的和谐,每一个细软的音里,却都暗藏着杀机。

吞佛忽地指甲一剔,手底流泻出一串加急的音,伏婴本以为吞佛要采取攻势,然片刻之后那曲又变得平缓低沉。

对手心机深沉至此,伏婴亦越发地多了防备,继续地僵持下去,欲探知吞佛的极限。

曲调渐渐急促起来,依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均势。

可伏婴的心里,已慢慢有了算计。

数着吞佛的节拍,伏婴开始察觉到吞佛的曲虽表面缜密,但实则规律较为单一,是同一段曲组合四次,并且轮流出现。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衔接之间,总有迟滞半拍的情况。

这一点,足够要了他的性命了——想来可笑,身为武将者学了一点半吊的术法,就算学艺再精,他的破绽又怎能逃出咒杀师的计量?

伏婴试着在吞佛漏掉的节拍上插入几音,试探吞佛的反应。

吞佛表面上仍是平稳,但他暗暗的蹙眉没有逃过伏婴的眼睛。

伏婴的笛曲越发地变幻起来,忽高忽低,忽急忽缓,专攻吞佛破绽的几拍。

吞佛虽还在勉力招架,仍是显了不支。

伏婴眯着眼,冷冷看着对面的魔呼吸陷于急促,原本苍白的面颊现出潮红。

然下一刻又有变故,远山火起,连绵一片,红霞升上天际,昭示着大事的发生。

近乎口不能言的吞佛冷声大笑,喘息着问道:“你懂得弃卒保帅的意思么,伏婴师?”

难道,吞佛真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伏婴心中总隐隐觉得不像,吞佛童子所表现出的矜傲,总给人留有余地之感,竟甘心献命于此?

若是真的,恐焰城攻露城的阵仗,比他想的仍要复杂惨烈的多。

银锽朱武,纵然有一夫当关的勇武,又是否真有脱出此局的能力?

眼下唯有即刻杀灭吞佛,火速回援,局势或可有所纾缓。

心意已决,伏婴当即催出绝命之招!

笛声连绵,迷人心魂,一音压过一音,一阶高过一阶,闭了双眸凝了心神,只想着发出最终的杀招。

忽得心口有刀剜般的痛,伏婴动作一滞,这时方才察觉有异样的音符入耳。

吞佛以指腹按着的音,低沉得几不可闻,却蕴含浑厚内力,摧毁心脉。

再看那魔,竟回复成一派气定神闲,冷璀的金眸,定定地看着鲜血从伏婴唇角溢出。

他利用了伏婴的急躁与分神,在伏婴防备最低之时下了杀手。

心脉尽断,就这样猝然夺了伏婴的性命。

一时,乐停声息,吞佛怀着一丝不明的心绪,注视着伏婴的结束。

伏婴濒死时的那怪异眼神,吞佛昨日已经得见,而当它再次出现的时候,吞佛才最终确信自己没有错看。

伏婴的最后一个行为,让吞佛睁大了双目,掩不住惊诧。

嘴唇翕动,吐出最后的咒语,诡异光芒自他周身散开,他的身体随之化了纤尘,随风流散。

只有那覆面的青铜面具直直掉落,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有些事情,没有人能猜到。

例如伏婴根本就不想让世界上留存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就像他其实从来就没有冀望过得到朱武的心一样。

他无法控制的事很多,包括他和朱武之间最终成了那样,也包括他于公于私都强烈至斯的挂怀最终让他身死于此。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宁可朱武从未在乎过他。

伏婴所部的后方,忽传来喊杀之声。

是螣邪郎率军绕行,与吞佛前后夹攻,围剿露城先头部队的计策。

此番焰城魔君没有出战,并非诈术。方才山头燃着,只是螣邪依计率军举火而已。

焰城的战略,仅仅是步步为营,并没有制定到直捣露城的那一层。

可伏婴的性子,就被吞佛牢牢把握并加以利用了。

酣畅大胜,螣邪倚了邪薙,嚣狂而笑,“心机魔,真是好算计。”

“吞佛不敢当,少主同样厥功甚伟。”嘴上说的是敬辞,语气倒是戏谑的。

“你是如何能肯定伏婴师会落入你的计中,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又是什么意思?”

吞佛沉默良久,只是答了一句:“这个问题,我想得并不分明。而且,这个答案,我或许并不想知道。”

风声呜咽,梦断命绝。西风残照,刻录下又一桩不堪卒读的事纪。

******

数个甲子的流转,似是眨眼一瞬,却又似几生几世的沧桑。

银锽朱武将关于那人的回忆葬在了心里刻在了髓里,埋得很深很深,甚至容易错觉他是不是已忘了。

所谓分久必合,异度重新一统的那日,异度众魔,于露城之下拜伏朱皇。

银锽朱武立在城楼之上,想起久远以前他在此观望着前线烽火,而那时,身边是总有那么一个人陪着的。

他助他,因为伏婴一族长久的传统使然;他怨他,因为银锽朱武从来不是一名合格的主君;他躲他,因为面具下所掩的惧被揭破的秘密……可是,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是,他爱他。

似乎这一点,倒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的。

如有所悟,朱武打量起阶下侍立的一班魔将,目光停留在现已为他部署的焰城之魔身上。

“吞佛童子。”

他知道他的名字,他也知道他做过什么。

被点名的魔物淡淡应声,容色依旧不起波澜。反倒是立在他身旁的螣邪脸上显了异色,似要开口辩解什么。

吞佛以眼神示意螣邪冷静,等着朱武的话。

“你上前来,我有事相询。”

“我听闻魔界术法中有招魂秘术,你可习得?”

“吞佛略知一二。然容吞佛提醒朱皇,逝者已矣,所谓招魂,不过是生者给自己制造的幻象。”

听到回答,朱武紧紧地攥了拳,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然而当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却出奇平静,“无妨。告诉我施行之法。”

“是。然另有一事,此法必须依附于逝者生前所有的一样物品。”

原来,如此。

伏婴身后留下的最后一个谜团,便是朱武曾经遍寻了,都没有找到任何他的遗物。

这一点朱武一度是极恼恨的,伏婴显然是故意的,不给他留下一点念想。

他自以为是为了朱武好,他一厢情愿地轻视自己之于朱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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