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庄重地接过覆面的鎏金面具,象征交接仪式的最终完成。

魔焰燃起,已故族长的躯体被瞬间吞噬——最后的,最残忍的绚烂。

那孩童依然是波澜不惊地注视着这一切,缓缓地,以面具遮住自己清秀的面容。

从这一刻起,伏婴师之名,与匡扶魔界的使命,将伴他终生。

直至他生命的终止。

很快他被送去鬼族王宫,为将来真正成为辅翼君王的魔界军师做好准备。

就是那时他第一次遇到鬼族的大皇子,银锽朱武。

朱武比伏婴略长一些,已是一副少年模样。狷狂红发,如烈焰灼人,戎装打扮,体格矫捷。

朱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新来者,带着六分好奇四分滑稽,根本不加掩饰。

朝露之城气候颇为湿冷,与伏婴所熟悉的环境迥然不同,伏婴明智地披了一件大氅御寒,只是相对于他的身量来说仍是显大,活脱像裹了一床棉被,还顺带遮住了下半张脸,更别提上半张脸被面具遮掩,什么长相表情,自是都看不清了。

此时后面有一声音传来,比起朱武的略显稚嫩,声调却平静老练得多,“我想这就是表弟了?”

一般来说,提到银锽朱武的时候,总是该同样给点注意给他的胞弟,银锽玄影的。

可惜,通常情况下,人们不具备这个“公平”的素质和概念。崇武的魔界,骁勇的将领总是比文弱的谋士更受尊重一些。

除非,这个谋士可以几道咒符便索命于无形——这就是现今伏婴站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大表哥,二表哥。”伏婴平静地行礼问好,显然已把人物身份和关系了然于心。

从开始的几个月,乃至后来的几年之内,伏婴不能说自己享受同这两兄弟的相处。

朱武是典型直来直去的性子,情感外露甚至有些不羁,在武学上极有天赋。可是,但凡对上了任何写着字的东西,饶是悟性也相当不错,却休想他会潜了心地学——伏婴甚至觉得“极端反感”是形容朱武态度的好词。

玄影则全然是另一种情况,他从小体弱,大大限制了他武学上的发展,就冲这一点,他矮人一截已是现实。因此玄影也比朱武努力很多,谋略文韬方面显然更胜,但伏婴可以准确地感觉到,他的一派淡然背后,纵然掩饰,也是必然有自卑的。

说起来,伏婴和朱武的交道,是显然要更多些的。

这背后的原因多种多样。一则玄影和伏婴实则有几分相像,二人又都不喜欢交流切磋一类的事情,各自埋头勤学苦练便罢;二则伏婴也算是受各路师长所托,要负责看住朱武的——原本该做表率的长兄到了这个地步,伏婴也偶尔有些呜呼哀哉的感叹;第三则不免说到为何不是玄影监督——玄影通常是对此视而不见的,有说是对大哥敬畏,有说是兄弟感情融洽,伏婴的理解则偏向:嫉妒导致的“任他堕落”的心态;最后,就是相对怪异的,伏婴反倒和朱武更合得来,或许是自己喜欢将凡事考虑周全,甚至为了一定目的动用心机编造谎言,可在朱武面前纵然有鸡同鸭讲的无奈,然而轻松也自由许多。

后来伏婴知道,朱武并不算一个完全没有城府的人,只是在他面前反而更加直率。

“为什么?”伏婴还是禁不住问了。

“因为在你面前掩饰无用,你能读人心。不如省了我们两个人的麻烦,倒痛快些……而且从一开始,我就对你根本没敌意——玄影有,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但那不是针对你的,是对周遭所有人的……其实完全可以理解不是吗?”

这番话听得伏婴倒是有些莫名懊恼。

渐渐他们出落成了青年,军务上的事也就接触得更多了起来。而对于朱武而言,除了行军打仗尚能接受以外,其它事情更是不怎么热心。

这日,朱武正半靠着一株樱树,偷得浮生半日闲,却忽见得远处一个身影行来。

轻叹一声,却也不打算跑了,反而背过手去,轻弹樱树的枝干,让花瓣落得更急了些,在视线中和那人的身影交错起来,很是相衬。

不理会他脸上毫无诚意的明知故问表情,伏婴径自说道:“今日有西线防务会议,表哥既然‘想起来’了,还是快些动身的好。”

朱武无奈地撇撇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修炼有成,是吧。”

“托表哥的福,只是现在定位不太熟悉的人物和地点还有障碍。”

一瞬间朱武觉得自己既应该祝贺,还应该鼓励,或许还可以哀叹一下自己这个“熟人”的倒霉,但最终出口的却是:“今天你本来也要去,而且玄影会去,对吧?”

“正是。”

“唉,那也不缺我一个,反正我没有任何建议可提,更不会无聊到为了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和人唇枪舌剑。”朱武兴趣缺缺地将手臂枕到脑后。

“皇子此言差矣,”听伏婴改换了称谓,朱武心道不好,“最终有执掌帅印资格的,唯有皇子一人,我等不过司参谋之职,最终定夺权在主帅之手。为将者,知己知彼方能取胜。如果皇子缺席,我等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议论得再激烈,也毫无意义。”

从场面上看,朱武几无再推拒的余地,但他还是不服气地挑挑眉,对伏婴说:“大道理满口,有本事赢了我,我就去。”

在外人听来朱武这下根本是要伏婴的命,然伏婴心里却是有数,朱武这只是给自己找个台阶,如果伏婴能顺带召出个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的式神,那就更好了。

就遂他的愿。

念动咒诀,天地变色,闪电贯下,法阵中央渐渐化出硕大的怪物,瞬间长高到十倍于常人的大小,大致是人形,头部长有两角,嗥叫着释放出雷击。

朱武啧啧一声,以神雷之招相对,力道控制巧妙,将将击退了式神,自己则故意被反冲的余震逼退数步。

“好了,你略胜一筹。看来我只好去听那个又臭又长的会了。”

伏婴浅淡一笑,转身领路。

“诶,话说这个新的叫什么?你的式神长得越来越恐怖了,乍一看我都要吓住了。”

“奉雷。表哥须得知道,一般越漂亮的东西,越是脆弱。”

“哦?我倒是不甚同意,最近的例外……你。”朱武兴味又起,反驳道。

“哈,表哥是说我好看却强大呢……还是丑陋却孱弱呢?”伏婴也不是面薄的,玩味地反问。

朱武也没有犹豫,“自然是……长得好看,却很厉害。”

伏婴忽得放慢脚步,转过脸去看朱武,笑得越发意味深长。他作势要摘下面具,问道:“你说好看,那么‘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朱武当然记得“那件事”。

那是伏婴初来第二年的事,那天伏婴照例负责把朱武揪回去温书。

而当时朱武则被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围着玩闹,伏婴大致扫了一眼,认出几个贵胄或是将领的孩子。

这其中超过半数的同龄人简直把愚昧和平庸写在了脸上,真想不通朱武怎么受得了这些人的。

“表哥。”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朱武显然会明白他的意图。

“啊,是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并不低,就好像伏婴是某种禁忌一样。

“喂,你来干什么,这里没你的地方,”一个小孩扬着下巴,满是倨傲,“我们将来是无往不胜的魔界战士,大皇子就是我们的领袖,你少来打搅。”

朱武听了这话,明显不太高兴,可也只有伏婴察觉到了。

伏婴只是笑,容色愈显阴冷,“呵,这话传出去,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说不定……还能要了你的脑袋。”

“嘁,”那小孩虽被伏婴震慑,还是不愿服软,“你也就是说说而已,你除了画符还会什么?”

朱武已经要发作了,伏婴悄悄对他摇了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将面具除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

“嘶……”除了朱武,众人均倒抽一口气——原本不免有人猜测,小小年纪一天到晚挂个面具,这个伏婴长得究竟是多么不能见人,可现在——白皙肤色,淡似烟的柳眉,高挺的鼻头,还有邪魅的一双凤目……

朱武已经脱离了人群,暗暗咬牙,猜不透伏婴的意图,只是心下打定主意,这帮人若是再有任何出格的言行,他是真要动手的。

伏婴和十余人对峙着,同时注意到朱武动向,正好他的视线已看不到自己正脸,伏婴笑得诡谲,手指在颧骨处只一挑——

霎时尖叫声四起,那群小孩面色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撒腿跑了。

“诶,伏婴,你给他们看了什么?”朱武的声音冷不防在身后响起,还是让伏婴略微一惊。

伏婴一时有些踌躇——要不要给他看呢?看也无妨,可是莫名地有点不想。

“我都没注意你居然到我后面来了。”于是,这算是自己在拖延吗?

“噢,我想到时候万一真打起来我总得帮着你。他们的确烦得很,还不是碍着父王母后,得给他们点面子,再说……跟他们瞎来,终究比看那些死人堆里干巴巴的文字要舒心些。”

“所以……表哥你一定要看吗,你可是看到那些人吓成什么样子了,估计从此以后看到我就要跑了。”

“你看我像是那么没种的人吗?给我看咯,我肯定不会躲着你走。”

伏婴还是有点隐隐地不情愿,转身之前,他刻意地先甩甩右手,让朱武看到那样东西,好有个心理准备。

朱武看得明白,那是半张面皮,心里也大致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伏婴除了面皮的上半张脸,模糊的血肉暴露在外,眼珠嵌在眼眶之中,无有眼睑,分外可怖。

伏婴观察朱武神色,竟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其实,就算朱武害怕或者厌恶都是很正常的,本来这么一张脸就显然不是用于欣赏的,他又何必在意呢?

朱武的反应却出乎伏婴意料。

只见朱武噗嗤一笑,兴趣盎然地正视着伏婴,还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别告诉我除了吓人以外没有别的用处。”

伏婴的思维停顿了一拍,随后答道:“这个也是可以修炼出来的。说到目的,吓人的确算是一样。不过如果要种入什么毒物或者药物,这样可以快些。”

“哦。”朱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下,伏婴少有地按耐不住了,“表哥,真的不怕,或者反感?”

“哈,别把我和那些俗人相提并论。我表弟就是我表弟,天才咒杀师,未来的首席军师——嗯,还有逼我念书的小先生,至于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伏婴一时愣怔,这理当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插曲,但朱武在他心中的形象,似乎稍稍变得“不错”了些。

“我是觉得真的挺好玩的,我可不可以帮你戴起来?”

鬼使神差般地,伏婴就任由朱武拿过他手上那半张面皮,小心翼翼地覆住外露的血肉,细心地将撕裂的边缘抹平,直到复原。

“哈哈哈……”朱武回忆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好像,实在看不出,那事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任何人扯了脸皮都不会和‘好看’搭边的嘛,所以世界上本也没有绝对的美丑……唉,我说话怎么像那个要命的道学先生——我到现在还没明白,这些中原牛鼻子们的理论……学敌人的思维方式有意义吗”

毋庸置疑,伏婴是必然会给出肯定回答并且附带长篇大论的。

于是朱武抢在伏婴之前,补充道:“而我们魔,则是如斯执着而主观的生物,所以我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在我眼里,你就是又好看又厉害,盖棺定论、无可置疑。”

伏婴的语塞状态持续了须臾,随后巧妙回应:“如果皇子承认属下厉害的话,那属下必能规范皇子的一举一动、让皇子成长为一名好君主。”

“呵,”朱武干笑一声,认命地耸耸肩,准时步入了会场。

而最终,第一次真正踏上战场的日子,也是要到来的。

事情听上去很简单,一殿魔君亲自挂帅,在边境处与中原道门发生冲突,兵将略有折损,三殿商议之下,鬼族高层决定派出人马支援。

理论上讲,就算不增援,也未必形成败局,只是魔族君王阎魔旱魃是新近即位,有不够老道之嫌,而鬼王也有意将未来的接班人和军师送去前线历练一番。

朱武和伏婴均没甚异议,毕竟以这样相对平稳的方式开始自己的征战生涯,已经足够幸运。

二人带领小队开赴边界,朱武直到进驻了兵营之后还保持着乐观甚至无谓的心态,然一到达便开始四处走访的伏婴却再不轻松。

伏婴掀开帐帘入内时,竟将焦灼之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从他露在外的下半张脸就可轻而易举地读出来,十分反常。

“怎么了?”朱武看得担心,脱口就问。

“这次的情况不容乐观。虽然战至现在损失不大,可要是再这么下去,怕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个魔君……根本不会打仗。任性尚气、匹夫之勇、缺乏统筹……根本是在凭一口气胡来,但凡开战他就只会指挥己方军队与敌人硬碰硬地对攻,自己一个人冲在前面不顾战局……还有,你猜,他现在在干嘛?”伏婴的情绪少有地上来了,朱武不由得暗暗皱眉,这个魔君,得糟糕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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