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别告诉我是左拥右抱、花天酒地?”

“哼,”伏婴冷笑一声,“他在找敌方将领单挑……在对方占区内。要我说,他还是别活着回来了,省得我们这一众人马,都交代在他手上。”

朱武先是一惊——这样的新主,焰城魔族是昏头了吗,随后感慨,伏婴还真是敢说。

“那我们好歹得劝劝他,别采取这种自杀行为?”

伏婴一手托住下颚,沉吟道:“如果不幸他真的有命回来,自然是必须要说的。但是他那样的人,难免刚愎自用,只有我们向他证明我们的主张能见到效果。”

“唉,大不了我跟他打一架,就不信我打不服他。”朱武作势就要站起来活动筋骨。

“表哥啊表哥……”伏婴遗憾地摇摇头,“你真是不比那家伙强多少啊。主帅自相残杀,成何体统?”

朱武吃了瘪,也承认是自己的不对,转而问伏婴:“那么,你有什么计策吗?”

就在这时,有士兵来报,阎魔旱魃回营,邀鬼族大将入帅帐一见。

伏婴淡然点头,表示知晓。朱武的目光瞥到伏婴微微下撇的嘴角,明显传达着“真失望,居然没死”的想法,不禁想笑。

迈步之前,伏婴回答了朱武前一个问题:“有是有,到时只请表哥帮一个小忙。”

“嗯,你说。”

“无论我说多出格的话,哪怕惹到阎魔旱魃要劈了我,都不要制止。”

进了帅帐,只见正前方一张大椅上端坐一人,青面银发,额前生角,体格魁梧,粗犷狂野的威猛之感不言而喻。

只是此刻他脸上沾着血渍,左臂一道创口,正由医者处理着。

朱武走在前面,按他与伏婴商定好的,先礼貌性地自报身份、寒暄两句。

随后伏婴开始发难,“哦,这位就是新任的一殿魔君?”

“伏婴师,不得无礼,”朱武配合地假作呵斥,随后再假意道歉,“魔君见谅。”

“属下只是奇怪,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一殿之主的?”明显轻慢的语气,伏婴胸有成竹地等着阎魔旱魃的反应。

“哦?”只见阎魔旱魃因些微的愠怒扬起眉来,可回答中除了不悦外还带着夸耀,“本座是魔族中的第一武者,实至名归。”

“啊,也就是说,一殿选拔领袖,就是通过打群架的方式选一个四肢最发达的?”伏婴的回话越发多了揶揄,意料之中地,逐渐点起阎魔旱魃的怒火。

“我一殿王位更迭,干你这个三殿军师何事?我魔界崇武,这是三族共同的信条,难道本座不够格领导我魔族吗?”

“魔君所言甚是,可属下仍有几事不明——我魔界崇武不假,但是否只需要武力过人就配得上领导魔界……哪怕这个人对于兵法一无所知、轻贱士卒生命、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阎魔旱魃双拳紧攥,骨节暴突,隐隐起了些杀意。他竭力控制着,低吼着反问:“你是在指本座吗?你凭什么——”

“凭两军交战时魔君丝毫不讲战法,只知道挥军向前,以士卒生命硬拼,还时常落入对方埋伏导致不必要的伤亡;凭魔君贪功冒进,只图一人胜负荣誉,从不考虑全局,将军队随意屯放在此而身入敌境犯险——魔君如此无视主帅的职责、置我魔界同胞生死于不顾,伏婴师说这话,是凭九百七十一条同袍的性命!——属下大胆揣测,魔君还从未费心了解过吧?”

就算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朱武仍是听得心惊,从伏婴竟敢打断阎魔旱魃的质问开始,到平日冷似冰的他慷慨陈词直到最后一个音节。不可否认,伏婴这番话中透出的那种无畏、愤怒,甚至绝望,足以让人听了气血上涌,久久不能平复。

阎魔旱魃闻言的反应更为复杂,惊讶于这人年纪轻轻就敢不顾结果地挑战他的权威,恼火于他言辞凿凿地竟将自己贬成了罪大恶极,疑心于自己的行事方式是否真有偏颇。

帐中侍立的其他人等均屏牢了呼吸,几乎不敢猜测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方向。这个伏婴师所言的确有理,简直道出了他们长久的心事,但依阎魔旱魃的性子,若不是鬼族皇子在场,这个胆大包天的军师怕是已经身首异处了——但现在谁也无法确定伏婴师是否真的能够保住小命。

阎魔旱魃生性冲动但并不迟钝,他已经大略有所感觉,伏婴师刚刚并非是一时尚气的行为,他的言辞锐利而充满煽动性,已经潜移默化地在众人心中埋下了疑窦的种子,杀他非但有残害忠良之嫌,自己恶名远播不说,导致军心涣散就坏了,更别提还有银锽朱武的见证,最后甚至可能引起魔界内部矛盾,他就真真是千古罪人。

或许对于伏婴师来说,阎魔旱魃自己但凡意识到上述的任何一条,纵然再愤怒,也都断然不能害他性命。而伏婴师的最终目的,不过是要否定他目前的战法,为自己争取个发言权罢了。

慨叹一下真是好算计,阎魔旱魃纵有不甘,也只能强压怒火,冷冷地说:“既然你主意那么大,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众人惊愕,伏婴师非但没招来杀身之祸,反而成功地得到建言的机会。其中尤以阎魔旱魃带来的两名魔族长老鬼知和冥见最不敢置信,天知道他们已经失败多少次了。

而伏婴随后出口的话更为惊人,“属下也知魔君乃英雄人物,在魔君面前,属下不敢空谈。不若属下今晚就实践一下,请魔君一观。只须伏婴一人,保证为魔君带回敌军首级若干。依属下之见,此地地势复杂逼仄,魔君为人豪迈,大开大合,未必适应。而所谓蛇有蛇道,属下倒有些雕虫小技可以一试,属下若是成功,便可在此役中对魔君大有助益。”

伏婴毫无征兆地换了极为谦卑的敬辞,却教听得懂的人不禁生出寒意来,心下直道伏婴的可怕。

死谏之臣的戏码之后,却是恰到好处的溜须拍马,将整件事做到无可挑剔,同时意在用行动最高效地证明自己的价值,最后——如果伏婴今晚成功,他便算是直接架空魔君的指挥权,形成由他与朱武总揽全局的态势。

“够厉害,连我都惊讶了。”才出了帐,朱武便在伏婴耳边轻声赞叹。

伏婴却是近乎懒散地一笑,“基本功而已。”

没等二人继续对话,鬼知冥见二位长老匆匆追上,一开口也是满满的溢美之辞。

“二位长老过谦了,论计谋能为,二位长老必然强伏婴数倍,”伏婴得体地回应,“只是二位不愿在阵前与本方主帅产生龃龉,也是人之常情。伏婴今日口无遮拦,有冒犯一殿同胞之嫌,还望二位长老恕罪。”

朱武在一旁听得简直想叹气,真是无懈可击的表现,天知道是先天赋予还是后天训练得来的。

“哎,不敢不敢,军师今日,有救我军于倾颓之功。若我等能对军师有所帮助,还请不吝提出。”

“嗯……确有一事,麻烦二位长老告知。伏婴初来乍到,勘察工作未免有不够到位之处,还望二位长老将我军目前详细的战力、布署,以及此地地形情况,详细告知。”

“好说好说,不如就到我等帐中细谈。军师请——哦,还有,皇子请。”

“呃……伏婴,你这算是什么计划?”

暮色渐沉,朱武几乎无奈地看着伏婴脱去大氅,换了一副武将装束,还因为畏寒,不住地搓着手臂。

“最简单的那种,佯装袭营,将对方诱入山谷,我早就布好的阵法等着他们,”眼见朱武脸上还是不信服的神色,伏婴进一步解释,“一殿魔君已经给对方留下了鲁莽无谋的印象,于是我赌对方也会随这一认知放松警惕,绝对会不假思索地追出来。那几个阵法实际效果我没见过,正好拿他们来实验实验。这算是刚起步,小玩一把即可,更不必过早亮了底牌。”

“等于就是诱敌进入陷阱的思路?那你也不必亲自去啊,留在那操控阵法即可,放几个士卒去咯。”

“既然是给阎魔旱魃看的,就要做得漂亮,不值得冒折损人员的风险。”

“哎呀呀,那我去好了。短兵相接你又不擅长,要是出个意外把你折了,那可没地哭去。”

“表哥这么不信任我?”

“瞧你这一副要冻僵的状态,只怕过不了两招就交代了。信任你不是为了让你像武人一样跟人打架去的。”

“呵,伏婴也是知道,在这方面比不上表哥之万一……那么,试问你如果力道没控制好,能造成多大破坏?”

“嗯……杀起了性,一招起码解决掉一两百吧……哦!——唉!”

伏婴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武从自矜到彻悟的转变,不依不饶地解释道:“所以,那还能称之为偷袭吗?根本是把对方主帅招来的动静。到时候就变成你一个人对付敌方上下近万人——啧啧,比阎魔旱魃还严重啊……”

朱武泄气地摇摇头,下一刻转而说道:“那么我去看看,不出手,总归可以吧?”他解下腰上佩刀,递给伏婴,“这是斩风月,上战场之前狼叔赠给我的——传统,你知道的。”

伏婴动作稍滞,还是伸手接过。拔刀出鞘,只见冷白光华刺人眼眸,伏婴笑道:“果然是我魔界铸剑名匠。但愿伏婴蹩脚的功夫不至辱没神兵。”

朱武也笑起来,刚想再玩笑两句,伏婴就已经利落地行动起来。

伏婴似乎还没有表态他是否可以跟去观望,但既是没有给出否定回答……

那就当他默认好了。

朱武二话不说地也跟了出去。

☆、无殇(中)

悄无声息地行至敌营边缘,伏婴示意朱武稍住,他蹑手蹑脚地独自上前,看准对方哨兵,咒符在手,咒诀轻吐,水蓝色的幽女在半空迅捷划过,几不可见,只是带出冷冽之气,仿佛兵刃出鞘的寒意。

不出所料,幽女闪现的方位令那哨兵产生误判,在向相反方向张望时,伏婴自身后下手,干净利落地将其解决。

此时,正有一支十人的巡逻小队经过,伏婴隐到暗处,看准时机,将那具尸体抛出,正好撞倒队列正中的三人。

突发的状况让这十人慌乱起来,倒下的三人挣扎着爬起,另几人查看尸体,发现不妙。

“不好,这是哨岗上那位!”

“谁干的?”

“我们要不要……”

在他们采取措施之前,伏婴恰到好处地现身,敌兵猝不及防。伏婴以玄阴指击中其中二人身后命门,二人顷刻倒毙。

剩下八人齐齐攻来,伏婴作势迎战,却并无缠斗之意,看时机合适,故意卖了破绽,转身而走。

伏婴刻意放慢脚步,听得身后敌兵的只言片语。

“这些魔人欺人太甚,竟有了半夜袭营的胆子,杀我三名兄弟。追!”

“这会不会有诈啊?”

“能有什么诈?他们自己的大王白天都独自来找死,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些有勇无谋的东西!”

“说得也是,像是什么贪功的副将吧,或杀或擒,对那干魔物都是震慑。”

“好,追!”

伏婴见计策奏效,边作出落荒而逃的样子,边保持着与追击者适当的距离,确保将他们引入伏击地。

沿着山道一路奔走,到了山壁的拐角处,伏婴佯装没有发现依然有人尾随,让对方看见自己“藏”在了山壁之后。

伏婴计算着对方应该已走入了阵法范围,却冷不防有几道白刃齐齐劈下,毕竟不是惯常习武,也没见过这等架势,伏婴只是下意识将斩风月在身前一横,顺势抽出。

只见寒光过处,对手兵刃连带躯体,均被齐齐削断。

趁还余的四人失神之际,伏婴身法一动,上了半山腰,开启了阵法。

地面上邪光妖异,构出法阵的轮廓,被困阵中之人五感尽失,发出痛苦而困惑的呼喊。

伏婴随即放出古旋木,带刺的枝条如同有意识一般,缠卷吞噬着人体,原本的喊叫很快变成了惨绝人寰的哀嚎,最终归于沉寂。

任务完成,伏婴只是抱臂思考了一会,随后耸了耸肩,看不出情绪来。

朱武其实一直跟着伏婴,此刻就在他身后咫尺,见伏婴半天没有动静,先解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嘴上打着趣,“魔界冒牌将军,现在肯定又冷了吧?”

伏婴回头看他,没有推拒,脸上也若有若无地泛起笑意,“不够干净利落,皇子是否降罪?”

朱武眉头微皱,“手法本身很漂亮,你成功干掉了十个——不,十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是……过程太险了些,刚刚在下面我差点就忍不住出手了。”

伏婴没有接茬,只是近乎礼敬地托起那柄斩风月,又笑,“我倒的确应该谢谢它呢。让它方才吃了那么多腌臜血,真是对不住了。”

朱武还未回答,而在伏婴作出下一个动作时不禁喝道:“诶!你——”

伏婴轻轻拔出刀刃,拇指在其上一抹,当即割出了血来。

“算是谢礼。”伏婴说得平静。

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淌下,最后可疑地被悉数吸了进去,还有一闪而过的银光。

朱武哭笑不得,“你知道它刚刚是什么意思吗?”

“愿闻其详。”

“它说好喝得很,只是似乎鲜得过头了,无福消受,”朱武拿过斩风月,愣是摆出一副教育小辈的神情,“我族之血,想来你只有这唯一的机会吃了。若敢惦记,拿你回炉重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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