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伏婴忍俊不禁,裹了朱武的外袍,换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在此久留无益,我们还是带着那些倒霉鬼们去向阎魔旱魃交差吧。”

伏婴不费一兵一卒,深夜至敌营“散步”,顺手取敌军十一人性命,最后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阎魔旱魃也只能心服,采纳伏婴的排兵布阵。

两仗一过,的确收获奇效,而银锽朱武也显示出不逊魔君的孔武之力,魔君很是欣赏,二人渐渐投缘起来。

似乎事情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战局的天平也越发倾向魔界。

然而战场形势,总是瞬息万变。

那日营中人遍寻了,都找不到朱武与伏婴的影子。

伏婴站在山崖之上,眺望敌军动向,眉头紧锁。

“怎么?”朱武顺着伏婴的视线,看见的只是敌军的军阵在进行一些常规的移动和布署,不解道。

“两翼……”伏婴伸手指点着,“似乎有异动。他们的人数、行进方式、具体排布,和五天前都不一样了。如果我说到两翼,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包抄一类的东西?他们用中路吸引我们,然后将我们合围起来吃掉?”

“没错。看到我们所处的这个山谷了吗?通过它,后面就是平坦大道,可以长驱直入,侵扰我魔界领地,甚至直捣火焰魔城……阎魔旱魃的扎营地定的是草率的,我本想指出,但临时搬离也不现实。可如果这山谷之势为对方所用,最坏的结果就是我魔界精锐战力受到重创,对方进军魔界腹地,中原其他实力同时趁虚而入。”

朱武听伏婴讲述,也愈发觉得事态严峻,“那我们赶紧回去告知一殿魔君,如果落入对方彀中,可真是追悔莫及。”

等到伏婴和朱武匆匆赶回营,却听鬼知冥见二位长老一脸无奈地说,阎魔旱魃在早些时候发现对方中路防守空虚,欲闪击速胜,已带了五千人马直取对方中军。

“什么?!”朱武吼了起来,第一次感受到末世来临般的狂乱,“你们看不出来对方的意图吗?为什么不阻止他?!又为什么不和我们商议?!”

“够了,”伏婴制止了朱武,声音沉郁,面色苍白,“对方两翼的动作,我也是刚刚才看明白的。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鬼知冥见二位长老请速回魔界,向邪族鬼族二主禀明情况,开启火焰魔城一切防务机关,召集剩余战力,不要贸然出击。”

两位长老从伏婴的话中,也大略推断出对方的企图与可能的后果,二话不说,急急地去了。

伏婴转向朱武,语气极端认真,甚至是少有地,直呼了他的名字,“朱武,你带着剩下的所有人出击,路线随意,离这个山谷远远地就好,此乃死地。观察一下受困者的动向,等到对方包围圈形成之时,我们也可以给他们来个里外夹攻,或许有一线生机。一旦突围成功,化整为零,以小队形式进入两侧山中,占据高地,则易守难攻。如果伤亡,甚至全军覆没无法避免……”伏婴说到这里,逼视朱武,“保证你自己活着。任何人,任何人的安危都不值得你拿自己的性命去犯险。鬼族大皇子、未来的战神,鬼族需要你,异度魔界需要你。好了,快点行动。”

“那……你呢?”

“我留在此地。”

“啊?!你疯了吗?!”

“我来毁掉这个山谷。事到如今,堵路也不失为权宜之计,说不定能顺便埋掉他千八百人。”

朱武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一堆迫切渴望解答的问题,可终究一个都没有出口,他知道此刻伏婴在用他全部的心血、用他机变的极限,在命悬一线的关头下安排出了这些对策。

不忍问,也不该问。当然,像“你在这里会有危险吗”这样的问题,他不愿问,更不愿面对那个可能的回答。

“那么……你自己小心。引用你的话,‘魔界需要你’。”

最后朱武近乎严厉地看了伏婴一眼,没有再拖延,随即传令,整军出发。

按照常识,而此刻则更多是朱武的主观推想,动作越快,越能多出一线希望。

伏婴独自登上山谷之巅,选择了一个巧妙的视角,既可看见前方战场上两军的动向,也可看到山脚之下的己方空营,而对方若有向山谷行进的动作,在此地也可察觉。

随着敌方两翼渐渐收缩围拢,伏婴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远远地,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朱武部的动向——敌方为了诱敌,刻意将中军与两翼之间布置得相对松散,而此刻朱武所带领的魔兵,趁敌军忙于形成包围,已经绕到了敌军后侧,在间隙处迂回,伺机进击。

庆幸地吐一口气,心里夸奖了一下朱武的战术选择,伏婴随即观察起山脚的情况。

如他所料,有相当数量的敌军径直向营地开来,想来原本的意图是打驻守的魔军一个措手不及,断魔军后路,将先头军悉数蚕食,顺势挥师直取魔界。

这正是伏婴让朱武领军远离此地的原因,在此交战,对方势必已做好万全准备,利用地形地势及人数士气的优势,于己必然凶多吉少。

而能否靠一时急智扭转战局,伏婴也不愿费时空想,只是一步一步地,做着目前形势下最合理的事情。

空营之中,伏婴已布好阵法,静待尽可能多的敌方人马入营搜索。

他们便果然这样做了,理由很显然,理论上毫无防备的魔军,必定有余部待在营中,入口处无人,无人向外逃窜,总该是听了动静,向里收缩藏匿了。

敌军的搜索队伍已经深入了营地,似乎渐渐开始起了疑心。

伏婴看准时机,发动了方才布在营地四周的阵法,进营者加上外围的部分人马顿时被困其中。

敌方人马意识到有埋伏,一时混乱,伏婴眼疾手快,召出火式神,山脚下当即火海一片,吞噬了敌方大约半数的队伍。

奇袭落空,伏婴毫不意外地看着敌方残余部队并未返回加入战团,而是继续向山谷方向行来。

一看便知,是山谷设伏的战术,意在等魔界残兵回撤,全歼于此,再汇合己方部队,一同攻入魔界。

到目前为止,敌方的每一步动向,都是被伏婴算准了的。

这时的伏婴,已经准备好拿出全部实力,正是想吸引对方增援,让对方尽可能多的人马葬身于山谷之中。

伏婴故意等对方先头三分之一的军士进到山谷之中,方欲攀援之时,雷、火、木三式神赫然现身,奉雷朝燄形成夹击之势,古旋木放出荆棘,强势地封堵住行进之路。

被困在山谷中的数百人少顷之内竟被灭尽,对方为首之人发出号令,稳住阵脚,与当关的三式神对峙。

伏婴猜测对方会列阵冲杀,对方却将兵刃朝天一指,一枚烟火窜上半空,发出讯号。

这自然是对方的计划有变的意思,只是目前尚不明晰,不知这是敌方原本规划好的预案,还是被迫的临时变阵。

再看两军正面交战之地,原本的战团竟有涣散之相。伏婴暗自惊奇,难道魔界的战力,比他原本估算的更强?

山谷处一时没有动静,伏婴可以看见杀出重围的魔兵如他安排的那样,以三五十人为单位,分头向山中撤回,面对此种景象,追兵竟也阵脚微乱,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伏婴心中已经慢慢有了猜想,而敌军随后动向也正如他所料。

敌军重新集结,向山谷方向而来。

魔军回撤,无论路线如何,都可以得出那么他们的身后没有敌人的结论。而从他们的最终目的而言,无论是歼灭魔军还是攻打魔界,攻下山谷,挥师向前,都是眼下最合理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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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敌方军队开到山谷之下,阵列整齐,伏婴计划中的最后一步也拉开帷幕。

方才在与敌方对峙之时,伏婴早早地收了式神,不欲给对方更多的观察时间,而对方也没有再贸然上前,直到后续人马到达。

而直到对方排好了阵势,似乎也没有前进的意图,像是在等待之前来历不明的攻击主动出现。

伏婴则是根本没想过主动出击的,能为撤进山中的魔军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他求之不得。

良久之后,还是敌方先踏出了第一步。

霎时,地动山摇,风火林动旋即出击,五行相衍相生,攻势不绝。

战局一时僵持,在行进受阻的先头军之后,终于对方几名领军按捺不住,出手破了式神。

而每有一个式神被破,伏婴即刻召出新的补上,但终究敌军是且战且进,略占上风。

事实上,伏婴愿意看见的,正是这种情况。

敌军冒着式神的攻击,全心全意地向前突入,一时间已经有半数的队伍进入山谷了。

且看这一搏了。

伏婴撤去现有的式神,罄尽自身元力,吐出召阴之诀。

他从未使用过的,最强的式神,也是他今日敢于如此行事的筹码。

火祀奉雷乍现,三倍于寻常式神的体积,魔火肆意焚起,闪电撕裂天际,恍若有灭世之能。

伏婴拼尽最后魔元,祭出黄泉之击,火祀奉雷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原本在它路线中形成阻碍的山壁,此刻竟被挤压得垮塌,大块山石滚滚而下,敌方一时无力抵挡,大量人马丧生于式神的碾轧或山石的掩埋之下。

一切都进行得不错,直到有人发现了他。

发出这最终一招的动作太过明显,暴露了他的方位。

“在那里!我明白了,这一切竟只是他一人在搞鬼,他是个术士!与其对付那个不如直接杀了他,咒法自动解除!”

下一刻,已有人持剑逼杀而来,伏婴只得躲闪。火祀奉雷是他咒力的极限,意味着这时他已无法召出别的式神来护卫自己。

毕竟是对方阵中主将级的人物,与那些小卒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近身三招之内,伏婴已疲于躲闪。

伏婴退开数步,顾不得其他,再狼狈再徒劳,也必须要逃——至少,要保证火祀奉雷通过整个山谷,将通路完全毁掉,并且给对方造成最大伤亡。

可他刚踉跄迈出两步,对方剑锋已到,肋下被刺,当即有鲜血涌出。

伏婴身体软倒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尽力张望着山下的情况。

还好,目的勉强达到了……

他等着对方的绝命一剑,感觉到的却是身旁气劲呼啸而过,兵刃交接发出的铿然之声。

银锽朱武。

伏婴倒也说不清楚,对于朱武在自己生死关头的现身,自己具体做何感想。

朱武看他一眼,眼神之复杂让伏婴一时半会都不太容易解读。朱武本要伸出手去扶他,却又在看到他渗血的伤口时犹豫着不敢擅动。

朱武的注意力随后转向敌手,在化解对方攻势之后,锋刃轻指,使出了新近练成的绝学。

“不问岁月,任风歌!”

伏婴直觉得,朱武念出的每个字中,都掺杂了从未有过的盛怒与恨意。

视线已因力竭和失血变得模糊,没有看清过程的伏婴反倒更能用其他感官觉出此招的惊人威能。

狂风漫卷,所经之处稍小的碎石均化作纤尘。对手当即受创,负痛闷哼。

更令伏婴惊讶的,是朱武并非只身前来。他所带来的上百魔兵,正利用居高临下之势,向下投掷着石块、箭矢、火把,进一步杀伤敌军。

敌军见大势已去,即刻号令退兵,撤回了后方的盆地一带。

“你……”朱武转回身查看伏婴状况,混乱地开口,也不知说些什么。

伏婴莫名察觉出一丝尴尬,竟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这个略显手足无措的朱武。

于是原本就感到不支的伏婴,决定这会还不如任由自己失去意识。

伏婴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燃着篝火的山洞里,伤处隐隐作痛,但似乎是包扎过了。

而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他此刻竟然枕着朱武。

没等他作出反应,朱武率先问道:“醒了?怎么样?”

短短五个字,听起来生硬得很。伏婴观察朱武神色,是和早先差不多的状况,夹杂了欣慰与气愤。

这下伏婴下了结论——朱武是气他那样去拼命,也庆幸自己出手得及时,反过来更加恼火他的态度。

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让他明白的。

伏婴在朱武拦阻之前,尽量麻利地坐起身来,淡淡说了句:“无碍。只是,军师把统帅当了枕头,成何体统?”

一句话把朱武说得咬牙切齿,他哼了一声,“我们这些人还能活着在这里,都赖军师神机妙算、身先士卒,没八抬大轿把你供起来已经是大不敬了。能给军师当个枕头,是我银锽朱武的荣幸。”

伏婴听着朱武略带孩子气的泛酸的话,仍是觉得有趣,他勉强起身,往洞口挪动两步,看着那群或在治伤、或在休憩的魔兵,别有深意地问朱武:“试问,皇子看到了什么?”

朱武看他竟然站起来走动,就想来扶他,手臂举了一半却还是生生的停住了。

伏婴是不会接受的。他这个表弟其实犟得很,而对于他来说,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一点了。

泄气地垂下双手,朱武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用的却是问句:“军士?或者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血浓于水的同袍?”

伏婴轻轻摇头,转过去看他一眼,浅淡笑容中带着寒意,“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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