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是出乎朱武意料的设问,他没有再出声,只是等着伏婴继续讲下去。

“战局棋局,原本相通。好的棋手,每挪动一颗棋子、每牺牲一颗棋子,追求的都是最大化的利益。同样,战场之上,为统帅者,每用一兵一卒,需要考虑的也是相同的事情。

“属下明白,皇子对于今日属下提出的战术,还有疑问,属下便详细地为皇子解惑。不知皇子是否想过,当时营中剩下的五千人马,或许根本不用加入战场,而是直接后撤——没错,那样阎魔旱魃所部的五千人基本必然覆灭,可也不必冒损失剩下这五千人的风险——毕竟加入战局就意味着伤亡的产生,按照常理计算,在对方已精密布局、我方处于劣势的一役中,想要突围,消耗一半的人马已经算是较好的情况。但是选择出击而不是后撤,原因有二——

“首先,当时事出紧急,我们不知对方是否在后撤的必经之路上安置好了埋伏,于是后撤也不一定能保住剩下的人马。其二,这就是更为复杂的,人心的事情了……阎魔旱魃其人,虽然属下不欣赏,但能成为一族之长,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更别说多多少少必然是受魔族爱戴尊敬的,如果魔君受困,本就司支援之职开赴前线的鬼族只知逃窜、坐视魔君命殒,事情传了出去,到时的麻烦,可就不止抵御外敌了。反之,如果前去救援,渲染出一种不弃同胞、同生共死的团结热血之感来,实则有益士气、事倍功半,看起来今日的结果,也正印证了这一点。

“总之,这件事可以总结为:在极端不利中走出的一步最合理的棋,提高了每个人的存活概率,争取到了可能的最好结果——对了,现在有统计过,还剩多少人么?”

朱武听得入神,愣了一拍,反应过来:“哦,尚有作战能力的,包括轻伤员,大约四千八百多人,还有大概四百重伤或伤残的。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联络到了所有人,不过联系上的已经慢慢向我们聚拢过来了。我还派人向焰城送了信,最多两日就会有给养和援兵来。噢,据说魔君也活得好好的,伤得有点惨,不过尚无大碍。”

伏婴点点头,表示对朱武的处理方式没有异议。

朱武见伏婴不说了,心中最憋闷之处还没有得到解释,语气颇凶地追问道:“还有下文呢?关于你的一夫当关之勇,不打算说一说吗?”

“呵,那本没什么可说。吸引对方进入山谷,再以火祀奉雷之力挤垮山壁,显而易见的呀?皇子见过火祀奉雷,知道它的能为。”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你那么擅长计算可能性,你肯定会算到,完全可能死在那里,对不对?而且……我看到了你那时的做法,你根本不打算求生!”朱武越说越怒,几乎想把伏婴揿在石壁上,直至质问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但他很明白,这样的答案,他或许永远不会得到。

“理由,其实是一样的,”伏婴的回答简直让朱武不想再听下去,“棋子。属下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走出那一步,就有被对方灭掉的危险。而牺牲也好,侥幸保全也好,目的就是一个:毁掉通路、杀伤对方。被对方发现是客观存在的可能性,而那时,就算属下想自保,对方只要合力攻击,一切也都失去了意义。既然结果无法改变,此时唯独重要的,就是完成使命。”

伏婴说至此,还是一派云淡风轻,而这下朱武竟连怒火都发泄不出,只有心底泛出丝丝寒意,难以言说。

半晌,朱武丧气地轻声问道:“所以……我也一样对不对?棋子而已。”

“不,”伏婴答得干脆,朱武一时有些激动,却在听到伏婴下半句后更加低落起来,“皇子,是帅棋,自然是不一样的。其他棋子尽可以牺牲,为的不就是拱卫那一颗吗?”

又是一时静默,也又是朱武生硬地将其打破,“你今天伤了元气,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休息?”伏婴并不认同,“属下刚醒不久,而且目前危机还不算完全摆脱,如果让属下来策划,对方所剩的兵力,目前还有起码三种用法,不可大意。倒是皇子今日辛苦,需得养精蓄锐,如果对方攻来,还得仰仗皇子呢。”

朱武这下可真是气得很了,他气伏婴的语气、气伏婴的想法、气伏婴的称谓……没好气的话冲口而出,“我自然安排了人值夜放哨,军师就不必担心了。经历生死劫的是军师而不是我,拯救全军的也是军师而不是我,今日军师若是不休息,我有什么脸安歇呢?”

“既然如此……”看着朱武任性的表现,伏婴也不急不慌,竟就顺着朱武的意,走回去坐了下来,蜷起身体,半闭上眼,“恭敬不如从命。”

朱武有些惊讶,试探性地走近坐到伏婴身边,伏婴竟然微微伸展了一下,将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尽管摸不着头脑,朱武还是难免欣喜,不动声色地等他睡着。

过了一会,自己果然也感到乏了,朱武稍稍犹豫,还是将身体倾斜了些,双臂环住伏婴,成一种保护的姿态,安稳地半躺下,肢体语言中明确地透出执着来。

朱武的力道慢慢松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就在这时,伏婴突然睁眼,轻轻地挣脱出来。

果然累得睡熟了呢,失了基本的机警,如何让人放心?又已经上火到了那种程度,自也不好再忤逆他的意思,不然适得其反。

当然了,如果危机降临,还要仰仗未来的主君带领我等杀出生天呢。

而做属下的,则自有做属下的职责所在了。

伏婴轻悄悄地走出了山洞,选了一处视野开阔之地,检视起周遭情况。

与道门一战,到了后来,谁也奈何不了谁,双方均伤筋动骨,也均意识到目前己方尚无荡平对方的实力储备,双双撤军罢战,之后也着实过了几年平静无波的日子。

在这一战中,除了参与作战的鬼族与魔族之外,后方给养、物资转运,全都仰仗二殿邪族,朱武作为副帅,加上军师伏婴,在鬼王的授命下,亲自去往火焰魔城,向邪族君王致谢。

而接待他们的,却是邪族的长公主,而非邪君本人。按照她的说法,邪君此刻正在与魔君会谈,又不好怠慢了鬼族皇子,于是由她出面。

邪族公主名叫九祸,年龄与朱武相仿,初见之时,伏婴也照例分析了一下此女。

不简单。这是伏婴得出的第一个总结性的词语。

这九祸,生得一张尖削的瓜子脸,上挑的一对丹凤,眼波流转中透着清明睿智,精美银饰拢起一头紫发,一袭红裙,是与朱武极相衬的,焰一般的颜色。

端庄、妖冶;平和、危险;敦厚、机敏,这些对立的形容,竟就融合在了她的身上。

入座看茶,起先你来我往的几句开场白,仍免不了客套寒暄,可很快朱武与九祸便投缘起来,谈笑风生,渐渐热络。

伏婴静立一旁,感到不适。

当然,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而已。

自从前线回来,他感觉就并不好,关节偶有肿胀疼痛,身体发虚,畏寒更甚,他自己将此归结于损耗过度所致,想来后面会渐渐好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在他目前的修为下,使用火祀奉雷出击,确是冒进。

不过既然那时也没其他选择,多想无益。

但此时,他的不适宜感越发强烈起来,竟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了。

大概得归因于突然进入了如此干燥的焰城,再加上这屋内点得实在有些过分的熏香。而朱武在这天南海北地说得兴起,自己也不必杵在这里掺合。

于是他向朱武提出告退,朱武闻言挑了挑眉,终还是放他去了。

不知多久以后,朱武辞别了九祸,又与邪君本人短短见了一面,带着伏婴走出二殿宫城。

伏婴慢慢感到好些了,甚至开始享受火焰魔城的气候。

朱武见伏婴敞了敞身披的大氅,约莫是第一次表现出觉得暖和的意思,不禁觉得有趣,“你觉得这里舒服的话,横竖无事,我们就再多逛逛。”

伏婴不置可否,“随表哥乐意了。”

“哈,你不玩那套皇子啊属下啊的称呼,还真是听着舒服,”朱武似乎心情大好,“其实你要是喜欢,以后长住都不要紧——如果鬼邪二族最终联姻的话,我们回来那天,玄影就神叨叨地跟我说,父王盘算那事呢。”

“……哦?那也不失为一件美事。”朱武说出这话后,伏婴的应答速度比正常慢了一拍,不过答句本身还是相当冷静得体。

朱武瞥了伏婴一眼,暗暗蹙眉。

这个人,朝夕相处十余年、亲缘上是他表弟的人,他实在是看不透。

作者有话要说: 写打仗神马的真是苦手,根本瞎扯一通经不起推敲。。。

正文倒数第二更。打滚求评求戳求吐槽~

☆、无殇(下)

拜访过焰城以后,伏婴只在露城又多待了一天,这个生活十余年的地方,却让他越发地觉出种种怪异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气候,不知是否因为之前受伤受寒,强催功体,再加上同焰城的鲜明对比,露城的湿冷比从前更令伏婴不适,只觉得骨头里刺痛,四肢关节尤甚;其次,伏婴之前在战场上的所为被传得神乎其神,在他看来,无论对内还是对外,这种传言都弊大于利,因此他也授意手下进行遏止;而回到三殿之内,他同玄影的职能偶有重叠,他也不愿管得过宽招来嫌隙;最后,就是实战归来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咒术还有诸多不足之处,亟待提高。

综合了这些,伏婴当即面见鬼王,奏请在露城之傍的深山中闭关修行七个月。

恰好魔界进入了战后休养生息的阶段,又加之伏婴巧妙的陈述,鬼王思索之下,给予批准。

伏婴简单打点了一下,人还没有走出宫门,又听到了一条新的消息:应一殿魔君要求,鬼王以锻炼为名,将朱武派往焰城担任守关,为期半年。

——焰城?“锻炼”?

明显不是那么回事。

伏婴哂笑,兀自迈步离开,却并没有去想,自己这笑容的意味是什么。

在山中待了四个月后,伏婴越发觉得情况严重起来。

原本只当是身体过度消耗,可他调养一段时间之后,以为已经恢复,再加大施用功法的强度,却只引来新一波的、更为严重的不适。

起先仅仅是四肢和关节的酸痛,后来开始蔓延到全身肌理,再之后竟渐渐集中为胸腹部的胀痛,呼吸也开始越发吃力。

直到那天,一口鲜血直接呕出,溅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伏婴心里,已经有了九成九的答案——毕竟他不仅读过记载,长老当年离世前的情状,他也都看在眼里。

虽说先长老罹患鸩蛊之疾时也尚年轻,但也有近两百岁的年纪了,而自己现在的年岁——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多些,在魔界,说成是乳臭未干都不为过。

但真的就这么不合理吗?

伏婴自嘲一笑。曾经有人说他十岁的时候就掌握了别人百来岁才能练成的咒力,那以二十的年纪患上别人在二百岁所得的绝症,并没什么好惊奇。

他还想起,他用自己的血饲喂朱武的斩风月的时候,朱武告诉他,斩风月的意思——

“好喝的很,就是过鲜了些。”

大概那个时候,自己的血里,就已经有了毒性。

绝症,无治,余寿一年,复活无益。

饶是伏婴再无畏再冷静,这样的事毫无预兆地发生在自己头上,也是无法一时接受的。

死亡,以及痛苦,只要接受了这种可能性,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就无甚所谓。

但他的确不甘,他本还可以有千载万载的岁月进献给魔界、挥洒于沙场,可现在他只能枯槁地死去。

他又担心,如果没有他,一切会怎样。

并非自矜,但客观来说,如果先前边境一役没有他留心敌情、当机立断,整个魔界怕是都要陷于险境。

当今能做到这一点的有谁?

几乎没有。

银锽玄影或许是个最为接近的答案。但若真的武力交手,玄影也不过就是个一般武者,咒术阵法上的造诣也远不如他。

就算先不说这些,单单拿出一个人来,就能叫伏婴头疼许久——

银锽朱武。

朱武足够骁勇,足够颖悟,足够有号召力,几乎是生而为王的禀赋;但另一方面,他随性、散漫、感情用事的毛病也的确恼人。

未来,朱武能不能安下心来做这个王,又能不能游刃有余地面对权力的漩涡?

伏婴自知,给出“不能确定”这个答案,都已是客气的了。

既然时日无多,又有如此多挂心的事情,伏婴觉得继续闭关已经毫无意义。

第六个月还未结束,伏婴决定回到露城,开始尽量周全地思考自己的身后之事。

伏婴回到鬼族王宫时没有和任何人通禀,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房内想下一步的打算。

窗外忽得传来宫人叽喳的谈论声,想来是以为此地无人,说话便也没了避讳。

“你看到邪族公主了?”

“对啊。真是倾国倾城之貌呢!”

“哎呀,怪不得,所以殿下对她一见倾心的说法是真的?我好希望我也能见一见呢。”

“是真的是真的!嘿,你想见还不容易?迟早有一天殿下会把她娶回来的嘛——唉,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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