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是什么?”

“啧,殿下太木讷啦!当然这么说也不太公平……你能想象吗?就平日他那个性子,见了邪族公主以后居然要怎么风趣就怎么风趣,要怎么倜傥就怎么倜傥!”

“那你还说他木讷?”

“进展太慢啊!今天我给他们奉茶的时候,就听见殿下说话在那绕啊绕啊,这都几个月了,早些切入正题不是可以拿下了嘛!”

……

伏婴听那尖锐的女声,原本有些头痛,再又觉得内容有些趣味,后来忽得反应过来——

朱武和九祸。

如果自己已经不可能再长久地盯着朱武,扮演“恶人”的角色来矫正他的行事,是不是可以另辟蹊径,找另一个人、以另一种形式接替他呢?

公事公办地讲,伏婴对九祸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这位公主谈吐间也颇有些王者之风,大气沉稳,刚柔并济。若婚事可成,必然可对朱武有所辅助。

而与未来的邪后结合,对于朱武稳固王位,也是大有裨益的。

至于“木讷”的问题……

伏婴当即心生一计,决意促成这桩婚事。

毕竟除了当事人以外,最不愿看到变数产生的,就是伏婴了。如果此事顺利,他也算少了一块心病。

伏婴留心观察和总结了一下魔界女子的审美,又结合九祸其人的脾性,吩咐匠人打制了一支极精美的步摇,用上好的匣子盛了,只身前往二殿,觐见九祸。

“伏婴师参见公主。”欠身行礼的一瞬,伏婴再次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女子,确认了先前的结论。

九祸示意免礼,还客气地请他坐了。

“不知三殿军师到访,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伏婴也并非是以三殿军师的身份前来,”伏婴说话中故意没有以“属下”自称,“所为只是一件私事。伏婴受表哥之命,有一份薄礼,献给公主。”

伏婴呈上怀揣的匣子,九祸打开一观,并不欲掩饰欣喜的笑意。

带着微笑将礼物收好,九祸好奇地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他为何不亲自来送?”

伏婴礼貌地以笑回应,意味深长,“因为送礼只是一事,礼物后面引出的话题,才是大事。而表哥的性子……公主这段时间与他相处下来,肯定已经了解了。”

九祸面上一红,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再问:“哦?所以找你来吗?”

“没错,因为伏婴的面皮,要厚些。”伏婴恰到好处地打趣道。

“呵,那他想说什么,说吧。”

“恕伏婴直言……表哥所要传的那些话,在伏婴听来也都是隔靴搔痒,索性伏婴作为局外人,将最直接的话说了罢——公主与表哥两情相悦、天作之合,不如趁早订下亲事,结万年之好。”

“呵,倒也真够直接,”九祸又笑,照样落落大方,“这就是,他的意思吗?”

“自然。表哥对公主的用心,想必公主比谁都清楚。有些话,表哥之所以至今不敢当面言说,也是太过顾及公主的想法,怕说话莽撞,得罪了公主。而伏婴作为旁观者,则看得心焦,于是毛遂自荐来当了说客。伏婴一作为外戚,将为表哥迎娶贤妻而高兴;二作为下属,将为鬼邪二族联姻而庆贺。”

伏婴说到这个份上,觉得动情晓理的功夫已经做够,等着九祸的回应。

“嗯,说得也不错,”九祸依然是盈盈带笑,“不过……有件事,伏婴师,还请你,作为一个‘旁观者’,为本公主解惑。”

“请公主明示。”

“六个月……虽说确是一段情投意合、非常愉快的日子,但是这种状态,真能保持长久么?”

伏婴嘴角一挑,淡然以对,“想必公主知道,我魔界儿女,情感炽烈、专一、执着,一旦认定某人,便终生不渝,”伏婴说着,心口却倏地抽痛起来,与病痛无关的一丝寒凉渗进骨髓,又随即认定这是不合时宜的反应,便强忍下来,维持之前语调补充一句,“不知是否可为公主解惑。”

九祸笑得雍容,赞赏地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有些话,他拿捏不准,那就由我同他说吧。”

伏婴自焰城回来后,身体更加发虚,冷汗频仍,硬挨了三天仍不见好。

难道就是这气候的一冷一热,竟然能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自嘲地摇头,哪怕目前还未死,却已经如此不中用了。

不过自己走的那一趟,效果竟比原先预想的还要好。

就在前一天的时候,他已经陆续听到宫人传言,皇子与邪族公主的亲事最终敲定,三个月后就要成婚。

伏婴现在也分不清,这件事到底算是为魔界做的,还是为朱武做的。

又或许,本就不必有所分别。

反正,大概也是自己此生能做的最后几件有用的事了。

伏婴在自己房中试着调息,却发现气息虚浮,连呼吸都困难,根本徒劳。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传来高声谈笑。

“哈,你这家伙!”

“呵,知我者,兄长也!”

“哟哟,得了便宜卖个乖,不错啊!”

“兄长玩笑了,玄影告辞。”

伏婴听出是朱武和玄影,却不太能领会两人这番对话是什么意思,更有点惊奇这两兄弟何时如此融洽。

下一刻,朱武推门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伏婴嘴角牵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微笑,“恭喜表哥了。”

朱武却是明知故问一般,“嗯?恭喜我什么?”

“当然是与九祸公主喜结连理了。”

伏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以为神态声调都是控制好的,没有溢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朱武却形象全无地捧腹大笑起来,拉了个凳子坐到桌边,伏在桌上继续笑。

“哦,表哥原来如此激动,伏婴明白了。”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伏婴就觉得不大妙。这一回,话里酸涩的讽刺竟然没有藏住。

“果然……果然是这样……”朱武边笑边说,话都不连贯了,“你……你还真以为……是我要和九祸结婚?”

伏婴一愣,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不是吗?”

朱武竟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伸手抹了一把,喘口气,促狭地看着伏婴,“鬼族皇子,共有几个,你倒是说说看。”

欣赏着伏婴既是恍然,又是震惊的表情,朱武觉得这真是百年一遇的奇景,他愉快地说下去:“你听人家讲的时候,都是‘鬼族皇子’和‘邪族公主’。邪君只有一女没错,鬼族皇子可是有两个……你和玄影是多久没打交道,直接就忘了他的存在了?”

“自然没有,但……”伏婴心中重重疑问,便也一股脑说了,“但据我所知二表哥从来没有和邪族公主接触过,表哥又和公主相处得如此融洽,再加上之前表哥派驻焰城,我原本以为是很明显的事情。”

朱武笑着摇头,“你是有所不知啊。其实我们当时第一次上前线那会,玄影就因为要处理后方事务,已经认识九祸了。你看我们处得‘融洽’,有一部分只是因为我气你之前的‘棋子’一说,道理是有的,伤人也真是伤人的。还有你说如果那个叫‘融洽’,啧,你是真没见过九祸和玄影在一起是什么状况。你只看到我去充任了半年守关,却没注意玄影几乎天天拿着文书往二殿跑。还有啊,其实,担任守关是我自己奏请的,理由嘛……就是因为我气你了!嗯……当然只是一点点气,关键是,你自说自话要跑去闭关,我这几个月不是要无聊至死了?

“——啊,当然,这话先慢些说。我就再用你擅长的权术人心那套跟你说说。我那日向你提到父王母后有意联姻的时候,的确是故意模糊,逗逗你的反应的——唉,你好歹给个激烈些的反应也好啊——等等,我似乎又说岔了。重点是,你那个时候就该料到的吧。魔界三族,分设三殿,既是协作,也是制衡,说白了就是资源共享和利益平衡。邪君的一块心病就是只有独女可以继位,虽然文韬武略都属上品,终究还是希望能有一名男性领导,辅以杀伐果决,所以联姻的算盘,还是邪君本人先打起来的——总得找个能和自己女儿地位能力相衬的。但是,你觉得他能将女儿嫁给嗣君吗?若未来邪族女王成为鬼族王后,本来是想巩固王祚的,岂能最后反倒将基业白送人还搭了女儿?还有我方才说的制衡之理,若是鬼王邪后开了夫妻老婆店,你把人家魔族置于何地?”

伏婴半晌无言,下意识地开口,“这……那么……”——那支步摇的事,岂不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朱武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是想说,大前天你代表‘我’,给九祸送了礼还美言了几句?”

伏婴苦笑,“但愿我没造成什么麻烦。”

“哈,什么麻烦?玄影可捡了大便宜了。你自己想想,在与九祸的交谈中,是不是只提到‘表哥’?那对于九祸来讲,自然是会理解成玄影了。后来九祸去当面问,玄影多精明你不是不知道,当即认下来了,加上你煽风点火的那些个话,可不就是生米熟饭的事情了么?”

见伏婴不答话,朱武继续说下去,“当然玄影这人心眼不大,后来立刻就来找我对质,不过话最后算是说明白了,我们也认定了一件事……”朱武说至此,语气突然神秘起来,玩味地看着伏婴,“无论是做表弟,还是做军师……你也做得太仁至义尽了吧?”

伏婴心一颤,一时有些懵了,朱武的心思是什么,朱武的话中在暗示什么,已经非常明白了。

可他自己的心意是什么呢?此刻连他本人都说不清。

更重要的是……他什么都不能给,什么都不该给,什么都……

给不起。

朱武见他默然,又逼近一步,“你很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我负气也好、试探也好,为的是什么?我怎么可能再心牵别人,自始至终,我要的都是——”

伏婴一时急慌,竟呛得咳起来,而当他移开掩口的手时,掌中竟有鲜血。

他本想遮掩,却被朱武眼明手快地一把抓住手腕,朱武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怎么会?是内伤还是……不要告诉我……”

伏婴清冷一笑,“哦,皇子知道?”趁着朱武失神,将腕子抽了出来。

朱武的眼神变得慑人,“我不信,你找医者诊治了吗?”

“鸩蛊之症,只有伏婴族内的资深医者可以诊断,属下已经传信资历最深、年龄最长的一位医者前来,只是回报说,其子日前身染恶疾,要所有名医会诊半月,才有希望续命。”

“什么?!我立刻传令,绑也把他绑来,真是岂有此理!”

“哈,皇子如此荒唐行事,是要做暴君么?属下之命,不比任何一个同族之命值钱。而且此疾确诊与否,于结果都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伏婴师!”朱武盛怒,终于克制不住,将伏婴推在墙上,“我真是烦透了你动不动拿什么皇子属下这套称谓出来,你每每想拉开距离时的惯用伎俩,当我看不出来吗?!你不要动不动拿一个将死之人的口吻说话,是不是那回事还没人知道呢!”

伏婴已重又变得极度冷静,以事不关己的口吻答道:“症状几乎条条重合,这种情况下抱有的侥幸,可以称作愚昧。”

“我不管!哼,就算你真死了,我又不是没有法子……”朱武探向前去,作势要吻伏婴。

伏婴牙关紧闭,侧头避开,幽邃的一双眼斜睨朱武,目光中透着森严的寒意,让人冷彻心扉。

朱武不甘地放开了他,伏婴整整衣襟,冷漠说道:“属下身染此疾,每一滴□□均带毒性,皇子还是保持距离的好。至于皇子心中的另一种妄想……想必皇子听说过,患此症之人,就算复活,是个什么下场。”

“不就是功体尽失吗,有什么了不起?”

“哼,‘有什么了不起’?”伏婴针锋相对,像是也来了火气,“皇子愿意看到属下成为一个废人,毫无尊严地苟活吗?”

朱武想都没想,冲口而出,“还有你的智谋啊。”

“智谋?也就是空谈者的另一种说法而已。而且单讲决策谋略,二皇子要胜于属下。”

“你——”

“如果皇子对属下还有一丝仁慈,就永远不要那么做。”

“哈,‘仁慈’?‘仁慈’?!……”朱武变着调地将这个词重复数遍,心里满满地是酸涩满满地是愤怒满满地是悲哀,却再也找不出任何办法来表达,只得丧魂失魄地摔门而出。

伏婴凝视着砰然关上的房门,单手撑住桌面,稍感无力。

伏婴现在开始担心,朱武这个性子,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了,他一意孤行的话,会出格到什么程度。

翌日再见,两人却是默契得很,没人再提及那件事。

对于朱武愿意维系这样的默契,伏婴还是有些惊奇。

朱武平静一笑,略显凄凉,“玄影要忙着他的大喜,我正好也学着批批文书,军师愿意来帮我参谋参谋吗?”

伏婴倒有些意外,颇为欣慰地答应了。

几乎是破天荒地,朱武认真地一页页浏览公文,细心批注,只有偶尔用手抵一抵额头,表现出他并非真正在享受这件事。

静坐无言,伏婴很快理解了朱武用心。

朱武是想让自己看到,他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君王。他是在,抚慰自己的担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