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行动开始

第二天的侦察分三路进行。

厉锋换了一身从路边晾衣绳上"借"来的粗布衫子,他的体型穿什么都像武夫,但至少没扛着铁锤。

铁锤藏在丘陵上的灌木丛里,用枯枝盖着。他沿官道走到铁壁营南面的那条路上,装作路过的脚夫,慢慢走了一趟。

楚屿在丘陵上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背靠一棵杂树,闭目感应。他的灵核持续工作,像一座活的雷达,追踪营地内三个人的活动轨迹。

展凌晔一个人往营地方向走。

他脱了劲装,换上了厉锋那件破了口子的旧衫,大了两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遮住了腰间的斩业刀。

他把刀绑在后背上,外面罩着宽袍,从正面看不出带了武器。

左眼的翠绿色虹膜用一条布巾遮了半边脸,扮成赶路受伤的行人。

他沿着旱田的田埂往南走。走到距离栅栏大约一百丈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

一步。

九十丈。没反应。

又一步。

八十丈。左眼光纹捕捉到栅栏角上那块阵石的灵力有了微弱的波动,像水面上起了一圈涟漪,但没有扩散。

他记下这个距离。八十丈,阵石开始感应。

继续走。七十丈。阵石的灵力波动加剧,涟漪变成了持续的震颤。

六十丈。

阵石的灵力猛地一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块石头的灵力从休眠状态切换到了激活状态。

一道极细的灵力线从阵石射出来,朝栅栏内侧的某个方向延伸,是警报线路。

展凌晔立刻停步。

灵力线在他停步的一瞬间缩了回去,阵石的灵力重新沉寂下来。

触发距离是六十丈,但这是对人类灵力的触发距离。他身上有松果,妖族灵物,阵石对妖族灵力的灵敏度可能不同。

楚屿过来的话,触发距离可能更短,或者更长。

他转身沿田埂走回去。走出一百丈之后绕了个弯,从另一个方向靠近栅栏的西北角,那是另一块阵石的位置。

同样的测试,八十丈开始有反应,六十丈触发,四块阵石的设定应该是统一的。

他测完两块之后没有继续测第三块,靠近栅栏的次数太多会引起注意。两块足够推算整个警戒圈的范围了。

回到丘陵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午。

厉锋比他早回来半个时辰。铁匠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着营地的平面图。

"栅栏南面有一段旧的,木桩朽了,用脚踹能踹断。"厉锋在图上标了个叉。"东面的栅栏最新,木桩粗得跟我的胳膊一样。西面和北面居中。"

"门呢?"

"就一扇。南面正中。两个人守着,白天开,晚上关。门板是整块厚木板,没有铁闩,从里面用一根横木顶着。"

展凌晔蹲下来看图。厉锋画得不细致,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关键信息都在,建筑的位置、间距、门窗朝向。

"炼丹坊的门朝哪边?"

"朝南。一扇双开门,铁皮包边。窗户两扇,东墙和西墙各一个,高,人站着够不到,得搭东西才能爬进去。"

"烟囱呢?"

"北墙的屋顶上。烟囱根部的直径大约一尺半,砖砌的。"

展凌晔在脑子里把厉锋的图和昨晚的侦察信息叠合在一起。

进入路线:从南面那段朽木栅栏翻入,避开巡逻队的路线,穿过两间苦力住处之间的空隙,直插炼丹坊的南门。

时间窗口:楚屿干扰阵石后的一刻钟。翻栅栏到炼丹坊大约需要两分钟。剩下的时间用来处理巡逻队、进入炼丹坊、找到炉底进气孔、灌蚀骨液。

最大变量:炼丹坊里那个灵力极高的人。

"楚屿。"展凌晔抬头看向靠在树上的楚屿。

楚屿睁开眼。他的额头渗着汗,灵核持续工作了大半天,消耗不小。

"里面那三个人什么情况?"

楚屿用袖子擦了擦汗。"看炉子的那个人白天黑夜都在干活,每隔两个时辰出炼丹坊上一趟茅厕,每次大约一百息。靠门坐着的那个人不固定,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到院子里走动,和巡逻队的人说几句话再回来。像是个管事的。"

"里面那个呢?灵力最高的。"

"从早到现在,没动过。"

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完全没动?"

"心跳极慢,每七八息一次。呼吸几乎探测不到。灵力脉动还是那种时快时慢的紊乱状态,但整体趋势在减弱,像一盏灯的油在慢慢耗尽。"楚屿的声音压低了。"要么在闭关疗伤,要么在压制走火入魔的反噬。不管哪种,他现在的状态不是巅峰。"

不是巅峰。

展凌晔把这个信息咀嚼了三遍。

如果是何庸,走火入魔的反噬正在消耗他的灵力。他选择在炼丹坊里闭关,可能是因为炼丹坊的炉火和妖族灵力能给他提供某种辅助,也可能只是因为这里是鼎司南坛最安全的据点。

不管哪种原因,一个正在压制反噬的走火入魔者,战斗力会打折扣。

打多少折扣不好说,何庸全盛时期在他之上,打折之后也不一定在他之下。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

"还有一件事。"楚屿说。"我监测的时候感应到了营地地下的东西。"

展凌晔和厉锋同时看向他。

"炼丹坊的地基下面有一个空间。不大,大约一间房的面积。里面有……"楚屿的声音涩了一下,"灵力波动。不是人的,不是阵法的。是生物的。很微弱,很杂乱。至少七八个生物源。"

展凌晔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妖。"楚屿说出了那个字。"被关着的妖。灵力极弱,像是被抽取过的。活着,但很虚弱。"

厉锋的拳头砸在地上,沙土图被砸出一个坑。

"关着妖就地取材。"厉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抓来的妖就关在炉子底下,要用的时候直接从下面……"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展凌晔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嘎吱作响。

松果在丹田附近猛跳了一下。楚屿的灵核脉动通过松果传来,节奏急促,楚屿在克制情绪,但灵核的反应比他的表情诚实。

"几只?"展凌晔的声音像砂纸。

"感应到七个。但地下空间的边界我探不清楚,太深了,灵核的穿透力有限。可能还有我感应不到的。"

至少七只,被关在炼丹坊的地基下面,灵力被抽取,用来炼丹。

展凌晔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左眼光纹的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两倍。

"计划变了。"他说。

厉锋和楚屿同时看着他。

"不只是毁炉子。还要把底下的妖救出来。"

厉锋没有犹豫。"怎么救?"

"地下空间的入口在哪?"展凌晔问楚屿。

楚屿闭眼重新感应了一遍。"炼丹坊内部,靠北墙的位置。有一条灵力线从地面往下延伸,像是一条通道或者楼梯。入口可能被遮挡了,但灵力的走向不会骗人。"

"北墙。烟囱也在北墙。"展凌晔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入口在炉子后面?"

"有可能。炉子紧贴北墙,入口可能在炉子后面的地面上,掀开地板就是通道。"

展凌晔在沙土上画了几笔,补全了厉锋的图。炼丹坊的内部布局、炉子的位置、烟囱、北墙、地下通道入口。

"灌蚀骨液需要找到炉底的进气孔,在炉子外侧的底部。毁掉炉子之后,地下通道的入口就暴露了,如果入口在炉子后面,炉子被蚀骨液溶解后不会挡路。"

"先毁炉子,再下地下室救妖。"厉锋捋清了逻辑。

"时间够吗?"楚屿问。"我干扰阵石只能撑一刻钟。翻栅栏、解决巡逻队、进炼丹坊、灌蚀骨液等它生效、下地下室、救妖、再带着妖撤出来,一刻钟不够。"

展凌晔知道不够。

"阵石只需要在进入的时候失灵。进去之后就不需要了,警戒阵是防外人进入的,不是防里面的人出去的。"

"那出来的时候呢?"

"出来的时候不走栅栏。"展凌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炼丹坊的北墙穿过去,指向营地北面的山坡。"北面是山。栅栏到山脚的距离最短,大约二十丈。北面的栅栏没有岗哨,岗哨集中在南面和东面,北面靠山,正常情况下没人会从山上摸进来。"

"从北面的栅栏翻出去,上山。"厉锋跟上了他的思路。

"救出来的妖能走吗?"展凌晔看向楚屿。"你说灵力极弱,被抽取过。能自己跑?"

楚屿的表情凝重。"不好说。灵力被抽取到那种程度,如果是小型妖怪,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大型的也许还有行动能力,但跑不快。"

"那就背。"厉锋说。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

"七只。你我一人背三只,楚屿背一只,背得动。"厉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展凌晔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算,七只妖加三个人,从北面栅栏翻出去到上山的二十丈距离,需要多少时间。如果被发现,撤退的速度够不够。

"炼丹坊里那个人。"展凌晔的声音沉下来。"他不处理,我们进不了炼丹坊。"

这是整个计划最硬的一块骨头。

三个人沉默了几息。

"我来。"展凌晔说。

楚屿的嘴张了一下。

"你和厉锋负责灌蚀骨液和救妖。我负责拖住那个人。"展凌晔的语速变快了,是他下定决心之后的节奏。"炼丹坊的门朝南。我从南门进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和厉锋从窗户进,东墙的窗户,高,但厉锋搭个人梯楚屿就能翻进去。进去之后找到炉底进气孔灌蚀骨液,然后下地下室。"

"你一个人对付他?"厉锋的声音粗了。

"拖住,不是打死。"展凌晔纠正了用词。"我只需要把他挡在炼丹坊的前半部分,给你们争取时间。"

"多少时间?"

"灌蚀骨液之后等它生效需要半个时辰。但我们不需要等它完全生效,灌进去就行了,蚀骨液会自己慢慢溶解瓷化层。重点是救妖。从下地下室到带着妖从北墙撤出……"

"一刻钟。"厉锋估算了一下。"如果通道不太深、妖还能动弹的话。"

展凌晔要拖住一个灵力和他相当甚至更高的对手一刻钟。

"你的灵力八成半。"楚屿的声音绷紧了。"他的灵力可能比你高,虽然在压制反噬,但走火入魔的人爆发力往往比正常状态更强,因为他们不计后果。你一个人拖一刻钟……"

"够了。"展凌晔打断他。

楚屿盯着他。

"七十二式刀法,何庸教了我前四十式。后三十二式是我自己悟的。"展凌晔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摩过缠线的纹路。"他了解我的前四十式,但不了解后三十二式。这是我的优势。"

"半个优势。"楚屿不买账。"他教你的四十式他比你熟,你自悟的三十二式他没见过但他的经验足够应对未知招式。一来一去……"

"够了。"展凌晔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模一样,平得像刀面。

楚屿的牙咬了一下。

他的左掌心亮了一瞬,灵核的应激反应。琥珀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粒碎金。

"那我干扰完阵石之后做什么?"他问。"你让我蹲在外面等?"

"你干扰完阵石之后,去北面的山坡接应。"展凌晔指着图上北墙外的位置。"厉锋带着妖从北墙翻出来的时候,你在山坡上接。有些妖可能走不了,你的松香能稳定它们的灵力波动,防止灵力枯竭导致死亡。"

楚屿看着图上那个位置。北面山坡。离炼丹坊最远的位置。

他明白展凌晔的意思。

展凌晔在把他放到最安全的地方。

"展凌晔。"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展凌晔没回应。他把图上的线又描了一遍,确认路线没有遗漏。

楚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和展凌晔叩刀鞘的节奏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行。"他说。"北面山坡接应。"

展凌晔的手指在图上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了楚屿一眼。

楚屿没有在看他。他在看南边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怒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被压到最实的东西。

像松脂凝固之前最后一刻的流动,慢,但不会停。

"今晚动手。"展凌晔把树枝插进沙土里,站起来。"子时。巡逻队换班的间隙最长,厉锋说过,夜里三班倒,子时换班的时候有大约两百息的空档。"

"两百息翻栅栏到炼丹坊够不够?"厉锋问。

"跑的话一百息就到。"

厉锋从地上站起来,去灌木丛里取铁锤。

楚屿坐在树下没动。他的手伸进衣领内侧,摸了摸暗袋里那枚从苍梧山捡的松果。干燥的鳞片硌着他的指腹。

"展凌晔。"

展凌晔已经走出几步了。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展凌晔偏了一下头。

"你说过不会再让我感应到那种东西。"楚屿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到了展凌晔的耳朵里。"松果断三息那种,你说过的。"

展凌晔的后背对着他,脊柱的线条在宽袍底下绷直了。

"我记得。"他说。

他走了。

楚屿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背影走下丘陵的斜坡,步子稳,不快不慢。斩业刀绑在后背上,刀鞘的尾端从袍子下摆露出一截,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松果在展凌晔的丹田附近跳着。楚屿能感应到,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在说"我还在"。

他把手从暗袋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

左掌心的灵核亮了一下。

琥珀色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来,照亮了他掌心的放射状纹路。光芒在午后的阳光里不显眼,但他自己看得见。

他把拳头松开,光收回去。

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沙土和草屑。

北面山坡接应,他接受了这个安排。但他在心里加了一条,如果松果的脉动出了任何异常,哪怕只有一息的紊乱,他就从北坡下来。

一刻钟的战斗力限制,苏回生说的。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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