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需言明的爱

厉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池边。他把铁锤靠在池边的石台上,双手叉腰,看着池子里的七只妖。

"这地方不错。"他说。"灵泉水暖和。比我们在外面露宿强百倍。"

小狐妖在水里转圈的时候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到了厉锋的裤腿上。厉锋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苏先生。"厉锋扭头朝药圃那边喊了一声。"这些妖恢复了之后送哪去?"

苏回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它们自己。愿意走的走,愿意留的留。医仙谷的禁制能保护它们不被外面的人找到。"

"缉妖令上有那只鹿妖。"展凌晔补了一句。"五百两的悬赏。鼎司的人会找。"

"找到医仙谷来?"苏回生的语气带了一丝冷意,不是对展凌晔的,是对"鼎司的人找上门"这个假设的。"蔽灵石加固过的禁制,他们进不来。"

"进不来不代表不会试。"展凌晔说。

苏回生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回池边,站在展凌晔旁边。两个人看着池子里的七只妖。

鹿妖睁开了眼。它的瞳孔比昨晚清亮了,灵泉水泡了不到一刻钟,灵力就已经从十分之一恢复到了将近两成。角座上的硬痂在灵泉水的浸泡下软化了,底下的新肉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边缘。

"展凌晔。"苏回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炼丹坊的炉子毁了?"

"蚀骨液灌进去了。半个时辰之后炉子就废。我们撤的时候没等到结果,但蚀骨液的溶解是不可逆的。"

"何庸呢?"

展凌晔的下颌收紧了一分。"灵力暴走。往南跑了。追不上。"

苏回生沉默了五息。

"他给你解了锚点。"苏回生说。不是问。他刚才诊过展凌晔的太阳穴,凝结点消失的事实他已经确认了。"然后灵力暴走。"

"炉火是他压制反噬的手段。蚀骨液毁了炉子,他没了压制的工具。"

苏回生的手指在药箱的背带上拧了一下。

"走火入魔的灵力暴走如果没有外力干预,最终会烧尽修士自身的经脉和脏器。"苏回生的声音回到了诊断的语气,冷静、精确,不带情绪。"过程可能持续几天,也可能几个时辰。取决于修士的灵力总量和身体的耐受力。何庸的灵力总量极高,过程会更长,也更痛苦。"

展凌晔的手垂在身侧,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搓了一下。

"他让我杀他。"

苏回生的动作停了。

"他说'杀一个走火入魔的废人应该不难'。"展凌晔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没动手。"

苏回生看了他很久。

"你做了你的选择。"苏回生说。没有评判。没有说"你应该"或"你不应该"。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展凌晔的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最后一下,停了。

"苏回生。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说。"

"温既白。苍梧山东麓的废驿站。他的肺……"展凌晔把楚屿在废驿站里诊断温既白的情况简要说了。

松香疏通灵力、瘀血死结需要妖族灵力配合银针精确冲击、两个人配合才能治。

苏回生听完,沉默了一阵。

"楚屿的灵力精度够吗?"他问。

"你试过才知道。"

苏回生的手指在药箱盖上敲了三下。三下之后他点了头。

"等楚屿的经脉壁弹性恢复了。我带银针,他出灵力。温既白的肺能治。"

展凌晔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分。松得不多。还有太多事压着。

"铁壁营毁了炉子,但鼎司不会停。"展凌晔的声音从松弛中重新收紧。"南坛不只一座炼丹坊,温既白的名单上有五个鼎司明面上的人有兵部尚书裴嵩、工部侍郎韩冲、南四郡都指挥使方越。这些人的权力和兵力不是一座炉子能解决的。"

苏回生点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展凌晔的目光从池子里的妖身上收回来,看向谷口的方向。

谷口被竹林遮着,看不到外面。蔽灵石的禁制在谷口静静地运转着,把医仙谷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个空间。

"温既白的人小杜去了京城。带着周允之的印扣。"展凌晔一条一条地捋。"如果周允之有回应,我们就有了朝中的盟友。查鼎司不能只靠我们三个人在外面跑。需要朝堂上有人配合,从内部瓦解。"

"等小杜的消息。"苏回生做了总结。

"嗯。在那之前……"展凌晔看了一眼池边的楚屿。楚屿蹲在水边,两只手又伸进了池子里,灵核的微光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他在帮妖们引导灵力。赤脚踩在池边的湿石头上,脚趾抓着石面,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旱田的黑泥。

"在那之前,休整。"展凌晔说。

苏回生嗯了一声,挎着药箱朝药圃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哦对,你们俩的事……"

展凌晔的脊背僵了一下。

"我不瞎。"苏回生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肩膀上趴着青蛙妖的时候你看了他七次。你以前看他最多三次。"

展凌晔的耳根热了。

苏回生没再说。他走进了药圃深处,蹲回那株灵芝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午后。

七只妖在灵泉池里泡着,苏回生给獾妖换了一次药,鹤妖的断翅被重新固定了,苏回生用了正经的竹夹板和浸过药液的纱布,比楚屿在野外用松枝和衣摆凑合的绑法专业得多。

厉锋在正堂前面的空地上修理铁锤。锤头在铁壁营砸墙的时候磕了一个缺口,他用随身带的小锉刀慢慢锉着,金属碎屑落在石板上,银白色的粉末。

展凌晔坐在正堂的台阶上。斩业刀架在膝盖上,他在用一块磨刀石磨刀刃。

刺持盾者的黑铁盾时刀尖卷了一点,肉眼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指摸得到。

磨刀石蘸了水,沿着刀刃的弧度推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楚屿从后院走过来。

他的脚上多了一双鞋,是苏回生翻出来的一双旧布鞋,灰色的,鞋底纳了千层布,比草鞋厚实得多。

鞋子大了半号,走起来脚后跟会离开鞋底一指的距离。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药茶,和苏回生早上喝的那种一样,淡黄色的。

他走到展凌晔面前,把碗递过去。

展凌晔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咽了。

楚屿在他旁边坐下。台阶的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坐上去比松林的地面舒服十倍。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展凌晔磨刀,楚屿两手空空,膝盖上搁着手掌,晒太阳。

竹林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和厉锋锉铁锤的声音交替着。

"苏回生说我的经脉壁三天能恢复。"楚屿开口了。"回元丹的药力加上灵泉水的滋养,三天之后我的灵核输出可以恢复到化形时的水平。"

展凌晔嗯了一声。磨刀石在刀刃上推了一下。

"三天之后你打算去哪?"楚屿的脚在台阶上晃了一下,大了半号的布鞋在脚后跟那里拍了一下脚底板。

"等小杜的消息。消息回来之前不动。"

"那三天……"

楚屿的脚又晃了一下。

"三天做什么?"

展凌晔的磨刀石停了。

他偏头看楚屿。

楚屿没看他。盯着院子里竹林的影子,脚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的。

脸上的泥痕已经洗掉了,进谷之后苏回生让他去洗了把脸,洗干净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有点过分。

颧骨的弧度干净利落,下颌的线条收得紧。墨绿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束着,木簪歪了,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脖颈上。

展凌晔的磨刀石在手里攥了两息。

"三天……"他把磨刀石放下,"你想做什么?"

楚屿的脚停了。

他转过头来。

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琥珀色的瞳孔被光线穿透了,变成了一种近乎蜜金色的颜色。

瞳孔里的纹路清清楚楚放射状的,从中心往外散,像松果的鳞片。

"你昨晚握了我一整夜的手。"楚屿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节拍上,像在走一段不太确定能不能走稳的路。"今天早上醒了就松开了。"

展凌晔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现在呢?"楚屿的目光从展凌晔的眼睛移到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

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竹林的影子,厉锋锉铁锤的声音,苏回生在药圃里不知道在干什么,七只妖在灵泉池里泡着。

展凌晔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搁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

掌心朝上。

楚屿看了那只手两息。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根手指找到了昨晚的位置,嵌进指缝,扣紧。

展凌晔的手指合拢。

这次没有出汗。

台阶的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两只交握的手搁在温热的石板上,影子落在下一级台阶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分不清哪只是哪只的黑色轮廓。

厉锋的锉刀声停了。

展凌晔偏头看过去,铁匠蹲在空地上,锉刀搁在腿上,正拿袖子擦汗。

他的目光扫过台阶上的两个人,扫过去了,没停。

锉刀重新响了,沙,沙,沙。

楚屿的手指在展凌晔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展凌晔。"

"嗯。"

"你还欠我一句话。"

展凌晔的拇指在楚屿的手背上摩了一下。

和昨晚一样的动作来回。

"昨晚你说了'别走'。"楚屿的声音被竹林的风声裹着,送到展凌晔的耳朵里。"但你没说为什么。"

展凌晔的拇指停了。

他看着院子里竹林的影子。影子在慢慢移动,随着太阳的角度变化,竹竿的投影从直的变成斜的。

"因为——"

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还是涩的,像没上油的铰链。

但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卡在嘴唇上散掉。

"因为你在的时候太阳穴不疼。"

楚屿的手指紧了一分。

"松香能缓解,这个苏回生说过。但不只是松香。"展凌晔的拇指重新动了,在楚屿的手背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是你。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不用一直盯着周围有没有危险,不用一个人算路线,不用……"

他顿了一拍。

"不用猜下一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楚屿的呼吸轻了。

"锚点解了,不会再头疼了。"展凌晔的声音从涩的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质感,不是顺滑,是沉。像石头沉进水底的那种沉。"但我还是想你在旁边。"

竹林的风停了一息。

楚屿把头歪过来,靠在了展凌晔的肩膀上。

重量从"轻轻搭着"到"实实在在压着",和昨晚睡着之后的感觉一样。

但这次楚屿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院子里的竹影。

"那我就在旁边。"他说。

展凌晔的手指把楚屿的手握紧了半分。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手握着,肩靠着。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院子的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厉锋锉完了铁锤的缺口。他站起来,拎着锤头对着光看了看修复的效果。满意了,他把铁锤扛上肩,朝正堂走。

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两个人。

展凌晔的脸朝着竹林方向,表情看不清。楚屿的脑袋歪在展凌晔的肩窝里,脸上带着一点被阳光晒出来的微红。

厉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绕过台阶,从侧门进了正堂。

铁锤靠在墙角。他从行囊里翻出水囊,灌了两口水。

然后他坐在正堂的长凳上,两只脚搁在另一条凳子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挂着几束倒吊着晾干的草药,是苏回生的习惯,新鲜的草药倒吊在通风处阴干,药性保留得最好。

厉锋看着那几束草药,嘴角弯了一下。

"总算。"他小声说了一个词。声音闷在正堂的空间里,没传到外面。

台阶上的两个人没有听见。

楚屿的手指在展凌晔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展凌晔。"

"嗯。"

"你手心又出汗了。"

展凌晔把手往外抽了一下。

楚屿扣住了。

"说了别松。"

展凌晔的手不动了。

阳光慢慢从台阶的这一端移向那一端。

竹林的影子拉长了,爬上了台阶的第一级。

远处灵泉池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水花,大概是某只妖翻了个身。

展凌晔靠着台阶的石柱,斩业刀搁在身侧。楚屿靠着他的肩膀,布鞋大了半号的脚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没再说话。

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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