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流

医仙谷的第三天,小杜回来了。

比预计的早了两天。

展凌晔听到谷口禁制被触发的震动时正在磨刀。蔽灵石的灵力薄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和妖进入时的反应不同,这次薄膜没有自动放行,而是收紧了,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陌生人类,没有松果印记。

展凌晔把斩业刀插回鞘里,朝谷口走。

楚屿从灵泉池那边跑过来,布鞋踩在石板上啪啪响。他跑步的姿势比十天前好了很多,不再像踩高跷,步幅均匀,重心稳。

"一个人。"楚屿在展凌晔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左掌心的灵核闪了一下。"心跳很快,像赶了远路。灵力——没有。普通人。"

展凌晔穿过竹林,到了谷口。

禁制的灵力薄膜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干泥和草屑。

左脚的鞋底磨穿了,大脚趾从破洞里露着。

小杜,温既白身边的那个。

他的脸色不太好,是带着消息赶路、消息不太妙的那种不好。嘴唇起了一圈干皮,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展——"小杜看见展凌晔,张嘴喊了半个字就被禁制弹了一下。灵力薄膜在他面前晃了晃,像在警告他别靠太近。

展凌晔把手按在谷口左侧的蔽灵石上,灵力注入。薄膜在小杜面前裂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小杜钻了进来,禁制合拢。

"温先生呢?"展凌晔先问了这个。

"转移了。三天前鼎司的人摸到苍梧山东麓,温先生烧了驿站,带着东西走了。让我先来找你。"小杜弯着腰喘了几口气,从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竹管。拇指粗,巴掌长,两端用蜡封死。

"京城的回信。"小杜把竹管递过来。"马六收了印扣,当天就送进了周府。第二天周允之的人到棺材铺找我,口信。我记在脑子里了。但周允之的人另外给了这个。"

展凌晔接过竹管。蜡封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用刀尖挑开一端的蜡封,从竹管里倒出一卷薄绢。

绢上的字很小,蝇头小楷,笔锋瘦硬。写了满满一面。

展凌晔扫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绢帛的边缘攥紧了。

"口信先说。"他把绢帛卷起来,塞回竹管。

小杜直起腰。他的嗓子干得厉害,说话带着沙。"周允之的人说了三件事。第一,印扣他认了,是周允之本人的随身物。周允之问印扣怎么到的你手上,我按温先生教的说了,说是靖安府的线人辗转送出来的。"

"第二?"

"第二,周允之已经知道鼎司在南四郡的事。不是我们告诉他的,他自己查到了一部分。兵部尚书裴嵩半年前调了三批军械到南四郡,走的是密折,没过兵部正式流程。周允之截了其中一份密折的副本,但只有调令,没有用途说明。他一直在找证据。"

展凌晔的眉心收了一分。

"第三……"小杜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允之说,裴嵩一个月前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折。奏折的内容是:南四郡妖患严重,请旨组建'镇妖军',编制五千人,驻扎靖安府,由南四郡都指挥使方越统领。皇帝已经批了。"

镇妖军,五千人,方越统领。

展凌晔的手指在竹管上叩了一下。

"五千人的镇妖军名义上是剿妖。实际上呢?"楚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展凌晔旁边,目光落在竹管上。

"实际上是裴嵩和方越的私兵。"展凌晔把竹管插进腰带。"五千人的编制,朝廷拨军饷、给军械,但统领权在方越手里。方越是鼎司南坛的人。这支军队表面上归朝廷,实际上听鼎司的。"

"造反?"厉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铁锤扛在肩上,脸色铁青。

"不一定是造反。"展凌晔摇了一下头。"五千人不够造反。但五千人的镇妖军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南四郡搜捕妖族、封锁交通、控制地方。有了这支军队,鼎司在南四郡就是土皇帝。"

"炼丹坊的丹药……"楚屿接上了,"是给这五千人吃的。增强体质、提升战力。把普通士兵变成一次性的强化兵。"

展凌晔点头。

拼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地合上了。

裴嵩在朝中运作,拿到了镇妖军的编制和军饷。

方越在南四郡实际控制军队。

鼎司的炼丹坊负责生产丹药。

妖族的血肉是原料。

缉妖令是捕猎工具。

一条完整的链条。

"绢帛上写了什么?"楚屿问。

展凌晔从腰带上抽出竹管,把绢帛展开。这次他看得慢了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绢帛上的内容比口信详细得多。周允之列了一份清单,包括鼎司在朝中的已知成员、各人的职位和权力范围、他们之间的关系网络。清单不长,只有七个人,但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注释。

裴嵩,兵部尚书。鼎司的朝中总管。负责军事调度和军械供应。

韩冲,工部侍郎。负责炼丹坊的设备制造和矿石采购。铁壁营的炉子就是他督造的。

方越,南四郡都指挥使。鼎司南坛的实际指挥者。镇妖军的统领。

另外四个名字展凌晔没见过。两个是地方官,靖安府知府刘平、桐庐县令赵广。

一个是京城禁军的副统领陈涛。最后一个……

展凌晔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太常寺卿,贺兰敬。"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楚屿偏了一下头。"太常寺管什么?"

"祭祀。礼仪。"展凌晔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样,太常寺掌管全国的道观和宫观。道士的度牒、道观的土地、宫观的香火,都归太常寺管。"

"道观?"楚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分。"鼎司的人里面有道士?"

"鼎司本身就是从道门分出来的。"展凌晔把绢帛重新卷起来。"何庸年轻的时候是道士。断魂门是道门的一个分支,后来被逐出了正统道门,变成了散修组织。鼎司的'鼎'字……"

他顿了一拍。

"炼丹的鼎。"

楚屿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太常寺卿掌管道观。"展凌晔把逻辑链捋了一遍。"如果贺兰敬是鼎司的人,那鼎司就能通过太常寺的权力控制全国的道观网络。道观遍布各州各府,消息传递、人员藏匿、物资中转都可以通过道观来做。"

"一张网。"厉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朝堂上有裴嵩和韩冲,地方上有方越和刘平、赵广,禁军里有陈涛,道观里有贺兰敬。七个人,七个点,铺开来就是一张网。"

展凌晔把绢帛塞进怀里,贴着锁骨下面的玉片放。

"周允之还说了什么?"他问小杜。

小杜从怀里又掏出一枚玉牌。玉牌不大,两指宽,上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周允之的私印。"小杜把玉牌递给展凌晔。"他说,拿着这个去靖安府找一个叫沈青的人。沈青是周允之安插在南四郡的暗桩,在靖安府城里开了一家米铺。周允之说沈青手上有方越的一份手令副本,调兵的手令。如果能拿到那份手令,加上周允之截获的裴嵩密折副本,两份文书合在一起,就能证明鼎司假借剿妖之名组建私军。"

展凌晔把玉牌翻过来看了看。编号是"丙十七"。周允之的暗桩编制,有编号意味着不只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沈青知道我们?"

"不知道。周允之说,拿玉牌去米铺,跟沈青说'丙字号,十七划,周先生问粮价'。沈青就知道了。"

接头暗号。

展凌晔把玉牌收好。

"小杜。你在路上被人跟过没有?"

小杜摇头。"我走的不是官道。从京城出来走的是猎户的山路,温先生教过我的。七天的路我走了五天半,中间只在两个村子补过水。没碰到兵丁,没碰到盘查。"

"温既白转移去了哪?"

"他没说。只说一个月之内会再联系。"小杜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很快压下去了。"温先生的本事他跑得掉。"

展凌晔没有追问。温既白的隐匿能力他见识过,一个快死的药铺老板能在鼎司的眼皮底下经营情报网这么多年,自保的手段肯定有。

"你先歇着。"展凌晔朝正堂偏了一下头。"苏回生那里有吃的,吃完了睡一觉。"

小杜点头,拖着磨穿了鞋底的脚朝正堂走。走了几步他回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

"怎么了?"

"京城的气氛不对。"小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贴了新的告示。不是缉妖令,是'妖患警告'。告示上说京畿周边发现了妖族聚集的迹象,朝廷正在加强戒备,要求百姓发现可疑妖物立即报官。"

妖患警告,京畿。

展凌晔和楚屿对视了一眼。

"造势。"楚屿先开了口。"先让百姓怕妖,再组建镇妖军。百姓怕了,镇妖军就是保护他们的。谁反对镇妖军,谁就是替妖说话。"

展凌晔点头。

舆论,兵权,炼丹,三管齐下。

鼎司的棋下得比他想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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