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出发粮行

寅时的医仙谷没有鸡叫。

展凌晔是被松果的跳动唤醒的,是楚屿醒了,灵核从休眠的低频切换到清醒模式,频率一变,松果跟着变了。

他睁开眼,手还握着。

两张榻之间的三尺空隙里,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搁在各自的榻沿上。

楚屿的手比睡着时松了一些,手指还嵌在指缝里,但没有昨晚那种死攥的力道。

展凌晔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退,尽量不惊动楚屿。

"我醒了。"楚屿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闷的,鼻音重,刚醒来的嗓子还没开。

展凌晔坐起来。黑暗中摸到了斩业刀的鞘,靠在墙上的位置没变。行囊在脚边,系带的扣子还是昨晚扣好的样子。

穿靴子。系刀带。背行囊。一套动作不到二十息。

楚屿也在穿鞋。布鞋大了半号,他在鞋底垫了一层苏回生给的旧棉布,踩进去试了试,不拍脚后跟了。

两人走出后堂。

正堂的前厅里,厉锋靠着铁锤柄睡着,嘴微张,鼾声稳定。小杜蜷在长凳上,身上盖着苏回生的一件旧袍。

展凌晔没有叫醒他们。昨晚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厉锋守谷,照看妖,等消息。不需要再说一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厉锋的铁锤竖在他身旁,锤头的缺口昨天锉平了,新露出的铁面在黑暗中微微泛光。

铁匠的手搭在锤柄上,即便睡着了,手指也没有完全松开。

展凌晔转身出门。

谷口的禁制在他们靠近时自动辨识了松果的印记,灵力薄膜裂开一道缝。

两人侧身挤过去,薄膜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水响。

谷外的空气比谷内冷了三度。山风从北面的峡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石苔的混合气味。

天还没亮,头顶的云层很厚,连星光的碎屑都漏不下来。

和那天夜袭铁壁营时一样的天色。

展凌晔没在这个念头上多停。他辨了一下方向,沿谷外的山径朝东走。

靖安府在医仙谷的东南方向,直线距离约莫六十里。走山路会绕一些,但不经过任何官道和哨卡。

按脚程算,天亮前能到城东的水渠入口。

楚屿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脚步的节奏和展凌晔对齐了,踩在山径的碎石上,两个人的声音混成一个。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径从松林中穿过,这片松树更高,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松冠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林间很暗,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有声音。

楚屿经过一棵大松树时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息就拿开了。没有像上次那样说树的年龄和健康状况。

"怎么了?"展凌晔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三百年。根须扎了四丈深。"楚屿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上沾的松皮碎屑。"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同类都壮。"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展凌晔听出了底下的东西,属于雪松妖的本能亲近。

像人路过老家的巷子,不会特意停下来感慨,但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

两人穿过松林,山径开始下坡。坡度不陡,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上有动物的蹄印,大概是鹿或者獐子,夜间出没的。

天色在他们走出松林的时候开始发灰。

灰色的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渗出来,把云层的底部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铅白色。

山谷里的雾气很重,脚下的泥路只能看到前方五六丈远。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维持着低频扫描。六十丈的范围内没有人类的灵力源。

偶尔有小型灵兽的微弱波动掠过扫描边缘,松鼠、山雀之类的。

又走了一个时辰。

雾气在太阳升高之后开始消散,山谷的出口出现在前方,两块巨石夹着的窄口,像一扇没有门板的门。

穿过窄口,视野突然开阔了。

靖安府所在的平原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灰绿色的农田、土黄色的道路、零星的村落,在晨光中铺开。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条灰色的横线,是靖安府的城墙。

距离大约还有二十里。

"走田埂。"展凌晔选了一条贯穿农田的窄路。田埂两侧是已经收割过的稻田,田里只剩矮矮的稻茬,没有遮挡。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一览无余,但这个时辰,田里没有农人。太早了。

他们沿田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靠近了一个小村子。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一头驴。

驴在嚼草料,嘴巴一磨一磨的,看见两个生人经过,耳朵转了一下,继续嚼。

绕过村子不进村,少一个人看见,少一份风险。

又走了一刻钟,靖安府的城墙清晰了。

城墙是夯土包砖的,高约两丈半,不算高。城墙上没有看到巡兵,至少这一段没有。

城墙的东段有一处明显的色差:旧砖发灰发黑,新砖偏黄,像补丁一样嵌在旧墙面上,修补过的痕迹。

展凌晔的目光沿着城墙根往南移,找到了水渠。

水渠从城墙东段的底部穿过。渠面宽约四尺,渠壁是石砌的,长满了青苔。

渠里水不深,大约到膝盖。水流缓慢,颜色发绿,混着落叶和水草。

涵洞在城墙根下。半圆形的洞口,高三尺出头,宽四尺。

洞口上方的城砖被水汽泡得发霉,长着一层黑绿色的苔藓。

铁栅栏在涵洞里面。

展凌晔蹲在渠边,探头看了一眼。栅栏离洞口大约一丈深,竖着八根铁条,间距四寸左右。铁条表面锈蚀严重。

鹿妖说的没错,锈得厉害。其中两根铁条明显弯了,弯的方向是朝城内,弯曲的两根铁条之间的间距被撑到了大约一尺,侧身能过。

"我先进去看看栅栏。"展凌晔卷起裤腿,踩进水渠。水漫过小腿,凉的,靴子灌了水,脚底的触感从干硬变成了湿滑。

他弯腰钻进涵洞。

涵洞里的空气潮湿闷热,石壁上的苔藓散发着一股腐植土的酸味。光线从洞口射进来,到栅栏的位置就剩了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展凌晔走到栅栏前面。左眼光纹扫过铁条,锈蚀深度超过铁条直径的三分之一。

剩余的铁芯强度不够,用力推就能折断。

他两手握住一根没弯的铁条,往外掰。

铁条在他手里吱嘎叫了一声,锈层像干了的泥壳一样裂开剥落,落进水里。

铁条从根部弯了,和旁边鹿妖顶弯的那根并到一起,缝隙扩大到了一尺半。

不用侧身了,他从栅栏的缺口钻过去,在城墙内侧的涵洞段站住,涵洞在城内延伸了约莫两丈就到了出口。

出口上方没有城墙了,水渠在城内变成了明渠,渠壁齐腰高,两侧是低矮的民房的后墙。

他探出涵洞口,左眼光纹扫了一圈,安全。

他退回涵洞,朝洞口方向低声喊了一句:"进来。"

楚屿钻进了涵洞。他比展凌晔矮了两寸,弯腰的幅度小一点,走得比展凌晔轻快。经过栅栏的缺口时,他的肩膀蹭了一下铁条,衣服上沾了一道锈痕。

两人从涵洞出来,站在城内的明渠里。

"从这里沿渠走到城中心的岔口,再走南岔到菜圃。"展凌晔压低声音,把鹿妖描述的路线在脑子里调出来。"渠里走。不上岸。"

楚屿点头。

两人沿水渠往西走。渠水到膝盖,走起来有阻力,速度比在陆地上慢了三成。

但水渠的渠壁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只要不站直,路过的行人从街面上看不到渠里的人。

城里刚刚开始有动静。偶尔有开门声从渠壁上方的民房里传来,有人在院子里倒水的声音,有孩子哭闹的声音。

展凌晔计算着方位。水渠的走向大致是东西方向,和城内的主街平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渠道变宽了,从四尺变成了六尺,渠壁也高了一些。

三条水渠在一个Y形的交汇处分开。北岔往城北方向,中岔继续朝西,南岔往左下方拐去。

"南岔。"展凌晔转进左边的渠道。

南岔的水比主渠浅,只到小腿。渠底的石板上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要小心踩稳。

楚屿在他身后,布鞋已经完全湿透了,鞋底的千层布吸饱了水,走起来嗤嗤作响。

又走了一刻钟。

菜圃的味道先到了。

泥土、粪肥、腐烂的菜叶混在一起的气味从渠壁上方飘下来。

展凌晔抬头,看到渠壁上沿露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竹篱笆,篱笆后面是绿油油的菜畦。

"这里上岸。"

渠壁在菜圃这一段有一个灌溉用的引水口,石壁被挖了一个台阶状的豁口,人可以踩着台阶爬上去。

展凌晔先上。他扒着渠壁的边缘,左眼光纹快速扫了一遍菜圃周围。

一个老妇人蹲在菜畦的另一端,背对着他们,在拔萝卜。除此之外没有人。

他翻上渠壁,蹲在竹篱笆后面。楚屿跟着上来踩在泥地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裤腿。"展凌晔低声提醒。

两人把卷起的裤腿放下来。湿透的裤脚贴着小腿,走起来不太舒服,但至少看着像正常人了。

楚屿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脸上溅的渠水。擦完递给展凌晔。展凌晔接过来擦了两把,塞回给他。

"商市在哪个方向?"楚屿小声问。

展凌晔站直身体,越过竹篱笆看了一眼。菜圃的南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石板路。

石板路上已经有行人了,挑担的菜农、推车的小贩、背着竹筐的妇人。

"南面。顺着路走。"

两人从竹篱笆的缺口走出菜圃,拐上了土路。

进入石板路之后,人变多了。展凌晔和楚屿混在清晨的行人中间,步速放慢了,和周围人的节奏保持一致。

展凌晔今天穿着灰蓝色的长衫,料子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斩业刀绑在后背上,外面罩着长衫,衣摆盖住了刀鞘的尾端。

左眼用一条深色的布巾遮了半边脸,扮成脸上有伤的行人。

楚屿穿着苏回生给的另一套衣服,浅灰色的短衫配长裤,料子比展凌晔的新一点。

他的头发重新束了,木簪换了一根苏回生的竹簪,比原来那根正了一些。

他的脸没遮,苏回生说他的脸太好看了,遮了反而更引人注意。

"你就正常走。"苏回生昨天说的。"好看的人满大街走,没人会多看第二眼。遮遮掩掩的才让人起疑。"

楚屿确实好看。走在石板路上,有两个挑菜的妇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但也就一眼,然后继续赶路了。

商市在城南的中段。

石板路走了大约两百丈,两侧的民房变成了店铺。铺面的门板还没全卸下来,有的卸了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柜台和货架。

招牌是竖的,木板上刷着墨字——"王记布庄"李氏杂货"刘家酱园"。

粮行集中在商市的西半段。展凌晔走过两家米铺,福来粮号、顺兴米行,都不是。

第三家的招牌比前两家旧,木板的边角被雨水泡得起了皮,墨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来:

沈记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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