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造势

铺面不大,一间半的门脸。左边那间的门板已经卸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和粮桶。

右边半间是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方脸,颧骨宽,下巴上有一撮稀疏的胡须,没修过。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账本上记东西。

展凌晔在铺面对面的巷口站了一阵。

左眼光纹扫过柜台后的男人,没有灵力波动。普通人。

铺子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后面有一间仓房,门帘挡着,光纹扫了一下,仓房里堆着粮袋,没有人。

"我进去,你在外面看着。"展凌晔对楚屿说。"有人靠近铺子,你咳一声。"

楚屿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双手抱着胳膊,姿势像一个等人的闲汉。他的左手掌心的灵核暗着,低功耗感应模式,覆盖铺子周围三十丈。

展凌晔走过石板路,踏进了沈记粮行的门槛。

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展凌晔身上停了一息,扫过遮了半边脸的布巾、发白的旧长衫、后背微微隆起的刀鞘轮廓。

男人的手从算盘上拿开了。

"客官买粮?"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靖安府本地的口音,尾音拖了一点。

展凌晔走到柜台前。

"丙字号,十七划。"他把声音压低了,只够柜台前后的距离传递。"周先生问粮价。"

男人的手指在账本上按了一下。指甲的力道把纸面按出了一个浅坑。

他的目光变了。从"米铺掌柜看顾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警觉的、审视的,像一扇突然打开了暗格的柜子。

"周先生好久没问粮价了。"男人放下笔,声音降了一个调。"上次问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接上了。

展凌晔从怀里取出玉牌,放在柜台上。"周"字朝上,背面的编号"丙十七"贴着木头台面。

男人拿起玉牌,翻过来看了看编号。他的拇指在"丙十七"的刻痕上摸了一遍,不是在看,是在用触觉确认刻痕的深度和刀法。真品的刻痕是周允之用私印刀亲手刻的,刀法有固定的角度和力道,仿制品做不到完全一致。

验完了。男人把玉牌推回柜台上。

"进来说。"

他站起来,掀开了后面仓房的门帘。

展凌晔拿起玉牌,跟了进去。

仓房比铺面暗。窗户只有一扇,开在高处,光线从窗口斜射下来,照在码到天花板的粮袋上。

空气里是陈米和麻袋的味道,干燥,有一点呛。

男人站在粮袋和墙壁之间的窄道里,转过身来。

"你是谁?"他问。语气不像刚才在柜台前那样不紧不慢了。快了,直了,像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展凌晔。"

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捉妖师。"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天下第一的那个展凌晔?"

"周允之让我来找你。方越的手令。"展凌晔不想在身份确认上耗时间。

男人叫沈青,他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

"手令我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流在说话。"但不在铺子里。藏在城外。"

"城外哪里?"

"城西南十二里,乱葬岗旁边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里的供桌底下有一个暗格。手令就在暗格里。"

展凌晔在脑子里定了一下位,城西南十二里从靖安府出去之后往西南方向走,避开官道,走小路。

来回加上取东西的时间,大半天。

"为什么不放在铺子里?"

沈青的脸色沉了一分。"三个月前鼎司的人搜过一次商市。挨家挨户查,说是查走私粮。我铺子里翻了个底朝天,粮袋全拆了重新封的。从那之后,要紧的东西我都不敢放在铺子里。"

"搜到了什么?"

"没有。我提前转移了。但他们记住了我的铺子,之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人来'买粮',在铺子里坐半天不走。"沈青的目光往铺面方向瞥了一眼,像是透过门帘在看外面的街道。"今天应该没有。他们来的日子我记着,最近一次是五天前,下一次大概在四五天后。"

"大概?"展凌晔抓住了这个词。

沈青的嘴角苦了一下。"他们不完全按规律来。偶尔会提前。也许是故意的,让我摸不准。"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

如果鼎司的人今天临时来"买粮",撞上他在铺子里跟沈青接头……

"我们不在铺子里多待。"展凌晔做了决定。"土地庙的位置你画给我。我自己去取。"

沈青犹豫了两息。"暗格有机关,供桌的第三条腿是活的,往左拧半圈,桌面会松,底下的暗格才露出来。桌面松了之后要往右推,不是往上掀。往上掀会触发一个弹簧夹子,夹子上涂了药,碰到皮肤就麻半个时辰。"

展凌晔把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三条腿,左拧半圈,桌面往右推,不掀。

"手令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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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越的亲笔。黄麻纸,盖了南四郡都指挥使的官印。内容是调兵令,从靖安府守备营抽调一千二百人,编入镇妖军第三营,驻扎城外铁壁营。落款是今年三月十五。"沈青顿了一拍。"镇妖军的编制是皇帝五月才批的。三月就已经在调兵了,这份手令能证明裴嵩和方越在圣旨之前就开始私自组建军队。"

先斩后奏,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打算"奏"。皇帝批编制只是给已经存在的军队补一个名分。

"还有一件事。"沈青从粮袋后面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大小的薄铁片,每片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铁壁营的出入令牌。我花了四个月才从营里的一个伙夫手上买到的。一共三枚,伙夫的、杂役的、马夫的。令牌上有鼎司的灵力印记,靖安府城门和铁壁营的哨卡都认这个。"

展凌晔拿起一枚令牌,左眼光纹扫了一下。铁片上确实有灵力印记,极微弱的,嵌在金属的分子结构里,不像蔽灵石那种主动释放的灵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标识码。

"哨卡怎么验?"

"手持令牌靠近哨卡的验证石。验证石会读取令牌上的灵力印记,匹配通过就放行。不匹配哨卡会响警铃。"

"验证石能辨别持牌人的身份吗?"

"不能。只认牌不认人。伙夫的牌子谁拿着都能过,只要牌子是真的。"

展凌晔把三枚令牌揣进怀里。铁片凉的,贴着胸口的布料,和灵脉通的小瓷瓶挤在一起。

"铁壁营……"沈青的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不动,像在自言自语,"五天前出了事,炉子从里面烂掉了,坍了半边。方越当天就从城外赶过去了,带了三十个人,把炼丹坊围了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展凌晔的手指在令牌上按了一下。蚀骨液起效了。炉子的瓷化层被溶解之后,炉壁失去了耐高温的保护,在持续的炉火中烧穿坍塌,时间和他估算的差不多。

"方越什么反应?"

"暴怒。"沈青的声音里有一丝冷意,"他在铁壁营待了两天。出来之后做了三件事,第一,加派了靖安府城门的守卫,进出盘查严了一倍。第二,把城里的缉妖令更新了,新增了六只妖的画像和悬赏。第三……"

沈青看了展凌晔一眼。

"他发了一道密令,在靖安府方圆百里内搜捕一个人。画像我看到了,高个子,瘦,左眼异色,用刀。"

展凌晔的脸上没有变化。

"悬赏一千两。活捉。"

一千两。

展凌晔嗯了一声。"画像画得像吗?"

沈青仔细看了他两眼,遮着半边脸的布巾让辨认变得困难了。"五分像。画师没见过你本人,应该是根据描述画的。鼻子和下巴不太准。但左眼异色这一条太扎眼,靖安府方圆百里,左眼翠绿色的人恐怕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遮了脸。"沈青补了一句。

展凌晔没有回应这个话题。"搜捕令发到了什么范围?"

"靖安府城内的兵丁、城门守卫、各哨卡、各村镇的里正。方越的密令走的是军事渠道,不过官府的明面,知府刘平应该也知道了,但他没有公开发布通缉,只是暗中配合。"

暗中配合,刘平是鼎司的人,周允之的名单上有他。

"城门盘查加严了多少?"展凌晔问。

"进城的人要看路引或者本地户籍。外地人没有路引的,要在城门登记姓名、来处、事由。出城倒是松一些,不太查。"

走水渠进来是对的。走城门的话,没有路引,一个遮着半边脸的高个子,不用画像都会被拦下来。

"你今天进城的?"沈青问。

"水渠,城东涵洞。"

沈青的眉毛挑了一下。"鹿妖走的那条路?"

展凌晔的目光微微变了。"你知道鹿妖?"

"它被抓之前在城东的山里住了很久。偶尔夜里进城,它不害人,就是来城里的果园偷几个果子吃。果园的老刘头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鹿妖会把果园里的害虫清理掉,算是以工代酬。"沈青的语气淡了一些。"后来缉妖令贴了它的画像,老刘头吓坏了,不敢再让它来。再后来……就被抓了。"

被关在铁壁营的地下室里灵力枯竭,鹿角被锯掉。

展凌晔的手指在令牌的边缘摩了一下。

"鹿妖现在安全。"他说,没有多解释。

沈青的嘴唇动了动,像想问什么,又咽了。

"土地庙的位置。"展凌晔把话拉回正事。"画给我。"

沈青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草纸和炭笔,几笔画了一张简图。城西南方向,官道岔出一条土路,土路走三里到一片荒地,荒地边缘是乱葬岗,乱葬岗东头有一座矮矮的土地庙。庙只有一间房大小,土墙草顶,没有院墙。

"供桌在庙的正中间。"沈青在供桌的位置画了个方块。"面朝门。第三条腿从门口看,右后方那条。"

展凌晔把简图折好,塞进怀里。

"我今天去取。取完之后不回城,直接从城外走。"

"你出城走哪条路?"

"水渠。"

沈青想了想。"水渠出城没问题。但你取了手令之后,别走来时的山路。方越的搜捕令覆盖了百里范围,山路上可能有巡逻的兵丁。你往东南走,绕过靖安府的搜捕圈再转向。"

展凌晔点头,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回程路线了。

东南方向多绕三十里,但避开了搜捕范围。

"沈青。"展凌晔把玉牌收好。"你的铺子安全吗?鼎司的人每隔十天来一次,他们怀疑你了?"

沈青摇头。"不是单独盯我。商市里所有铺子都查过。我只是其中之一。但……"他的声音顿了一拍。"最近城里的气氛不对。不只是搜捕令的事。百姓之间开始传一种说法——'妖是祸根'。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以前靖安府的百姓对妖族没什么特别的恶意,山里有妖大家都知道,各过各的。最近突然变了,茶馆里有人讲妖怪害人的故事,集市上有人卖'驱妖符',城门口的妖患警告贴了三层。"

造势,和京城的情况一样。

楚屿在苍梧山上说过,先让百姓怕妖,再组建镇妖军。百姓怕了,镇妖军就是保护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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