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有惊无险

"有人在故意散播。"展凌晔说。

"我也这么觉得。但抓不到源头。"沈青的手指在草纸上敲了一下。"说书人、货郎、走街串巷的道士,任何一个都可能是散播者。他们说完就走,换一个地方再说。你去查,什么都查不到,他们说的是'民间传说',不犯法。"

展凌晔的牙齿咬合了一下。

舆论这条线不是他擅长的。他能破炉子、救妖、打持盾者,但怎么对付一群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和假道士,他没有头绪。

这需要朝堂上的力量。周允之的力量。

"我走了。"展凌晔朝门帘方向迈步。"之后可能还会联系你。"

"怎么联系?"

展凌晔想了一息。"你的铺子门口有一棵什么树?"

"槐树,矮的,只有一人高。"

"如果我要联系你,会在槐树的树干上刻一道横杠。你看到横杠就在当天酉时到城东的水渠岔口等。"

沈青点头。

展凌晔掀开门帘走回铺面。柜台上的算盘和账本还摊着,像一个正常营业的米铺应有的样子。

他走出铺门。

楚屿还靠在巷口的墙壁上。看到展凌晔出来,他的手臂从抱着的姿势松开,垂回身侧。

"三十丈内没有可疑的人。"楚屿凑过来,声音压在两人之间。"有一个挑担的在铺子东边经过了两次,但他是卖豆腐的,第二次经过是回头来捡掉在地上的秤砣。"

展凌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连他掉秤砣都看到了?"

"我在巷口站了一刻钟,不看这些看什么。"

两人沿石板路往北走,混入商市的早市人流中。

展凌晔把沈青说的情况简要告诉了楚屿,手令在城外土地庙、方越的搜捕令、城门加严、舆论造势。

楚屿听完,脚步的节奏没变,但他的左手攥了一下衣摆。

"一千两。"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你的命在方越眼里值一千两。"

"不便宜了。"展凌晔说。

楚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展凌晔的半边脸遮在布巾后面,露出来的右半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开玩笑。"楚屿说。

"没有。"

"你在开玩笑。"楚屿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我认识你不是第一天了"的笃定。

展凌晔没有否认第二次。

两人穿过商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民房的后墙,墙根下长着杂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先回水渠出城。"展凌晔说。"出了城直接去土地庙取手令。"

"你去取,我呢?"

"你跟我一起。"

楚屿的脚步顿了半拍。他扭头看展凌晔,展凌晔的步速没变,已经走到了他前面两步。

"你不让我在外面等着了?"

"上次让你在外面等着,你跑去引何庸。"展凌晔没回头。"不如带在身边。"

楚屿的嘴角弯了。

他加快两步,跟上了展凌晔的节奏。两个人的脚步重新对齐,踩在土路上,声音混成一个。

两人翻下渠壁,踩进浅浅的水里。来时的路倒着走。

涵洞里的光线比清晨时暗了,太阳升高了,角度变了,洞口的直射光变成了散射光。

掰弯的栅栏铁条上还挂着展凌晔进来时蹭下来的锈屑。

两人钻过栅栏,走出涵洞。

城外的阳光刺眼。

展凌晔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两息。

水渠在城墙外继续延伸,朝东流向远处的山脚。

城西南十二里,土地庙。

展凌晔估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约巳时初,走到土地庙大约一个半时辰。

取手令,处理暗格机关,加上来回路程,午后未时之前能离开靖安府的搜捕范围。

他把步速提了一档。

楚屿跟上了。布鞋的千层底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垫了旧棉布的鞋底不再拍脚后跟,但走快了还是会往前滑,鞋太大了。

走了约莫两刻钟,城墙远了。回头看靖安府,城墙变成了一条灰色的横线,城楼的轮廓在晨雾的残余中模糊得像水墨画。

官道在他们右边两百丈外,道上有马车和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没有兵丁的影子。

展凌晔没有走官道,他沿着一条穿过荒地的土路往西南方向切。

土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齐腰高的蒿草和灌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荒地的景色变了。

蒿草变矮了,灌木变稀了,地面上开始出现碎砖和瓦片,有建筑存在过的痕迹。

靖安府的乱葬岗是一片缓坡地,坡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坟包。

大部分没有碑,只有几座较新的插着木牌,字迹被风雨冲得模糊了。

坟包之间长着杂草和野花,有几只灰色的田鼠在草丛间窜来窜去。

楚屿的灵核在掌心闪了一下。

"没有灵力波动。"他说,"就是普通的坟地。没有妖,没有鬼。"

"鬼不存在。"展凌晔说。

"我知道,我就是确认一下。"楚屿跨过一个矮坟包。"三千年了,没见过鬼。倒是见过不少比鬼可怕的人。"

展凌晔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乱葬岗东头的那座建筑。

土地庙比沈青描述的还小,确切地说,只有半间房大小,土墙,草顶,没有门板,门框上挂着一块发黑的草帘子,帘子的下半截烂了,只剩上半截吊着。没有院墙。

庙的周围没有脚印,草长到了门槛高度,没有被踩过的痕迹,这地方很久没人来过了。

展凌晔在庙门口站了一息。左眼光纹扫描了内部,没有灵力源,没有人,没有机关的灵力波动。

暗格是纯机械的,没有灵力参与。

他掀开烂了一半的草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庙内的空间逼仄。一张供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供桌是厚木板钉的,四条腿,桌面上摆着一尊拳头大的土地公石像,石像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石像前面有一个生锈的铁香炉,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残香,香灰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展凌晔蹲到供桌旁边。

从门口看,右后方那条腿。

他的手握住了第三条桌腿。木头干燥,表面粗糙,手指能摸到木纹的纵向纹路。

左拧半圈。

桌腿在他的手里转了,腿的上半截和下半截之间有一个暗扣,上半截可以在暗扣的轨道里旋转。

拧了半圈之后,桌腿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暗扣松开了。

桌面松了。

展凌晔的手从桌腿上移到桌面边缘,他用掌根抵住桌面的左侧边缘,朝右推。

桌面沿着一条隐藏的滑轨横移了大约三寸。移动的过程中,桌面下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弹簧声,弹簧夹子被桌面的横移避开了。

如果刚才是往上掀,弹簧夹子就会从桌面下方弹出来,夹住掀桌人的手指。

沈青说的涂了药的夹子。

桌面移开三寸之后,暗格露出来了。

暗格不大,一个巴掌宽、两个巴掌长的长方形凹槽,挖在供桌的桌面厚木板里,凹槽的底部铺着一层油纸。

油纸上面放着一只牛皮信封。

展凌晔把信封取出来。信封没有封口,用一根细麻绳缠着。他解开麻绳,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黄麻纸。

黄麻纸。和沈青描述的一样。

纸上的字迹是毛笔写的,行楷,笔力沉稳。展凌晔扫了一遍内容。

"南四郡都指挥使方越,令:着靖安府守备营抽调精壮兵丁一千二百名,即日编入镇妖军第三营,移驻铁壁营操练。所需军械粮草由工部侍郎韩冲统筹调拨,不得延误。"

落款:景和三年三月十五日。

官印:南四郡都指挥使印。朱红色的方印,边角清晰,不像伪造的。

景和三年三月十五日。镇妖军的圣旨是五月才下的。三月就已经在调兵了。

展凌晔把手令重新装进信封,塞进怀里最内层的暗袋,和玉片、铜牌、灵脉通挤在一起。

暗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他把桌面推回原位。滑轨吃合,弹簧夹子复位,暗扣重新锁紧,桌腿右拧半圈回到原位。

供桌恢复了原样。

展凌晔站起来,退出了土地庙,楚屿站在庙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左手掌心灵核暗着,但手指微微张开,感应模式的待机姿势。

"拿到了。"展凌晔拍了拍胸口。

楚屿的手指收拢了,垂回身侧。

"走。"展凌晔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接近午时。"往东南绕过搜捕圈。"

两人离开土地庙,沿荒地的边缘朝东南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

楚屿的脚步慢了。

"有人。"楚屿的声音压到了气流的程度,"三个,西北方向,距离大约一百二十丈,在靠近。"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瞬间切换到最大扫描范围。

他的扫描范围只有六十丈,一百二十丈的目标他看不到。

但楚屿的灵核感应范围比他大一倍。

"灵力呢?"展凌晔的手按上了刀柄。

楚屿闭了一下眼。灵核的光在掌心跳了两下。

"两个没有灵力。普通人。第三个有,低阶,比铁壁营巡逻队的强一点,但不多。"

"兵丁加一个低阶鼎司成员。"展凌晔判断。"搜捕队。"

"他们在朝这个方向来。速度不快,步行,可能是例行巡逻,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

展凌晔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荒地平坦,蒿草只到腰遮不住人。

乱葬岗的坟包能挡一时,但搜捕队如果走到近处就暴露了。土地庙太小,藏不了两个人。

"走。别停。"展凌晔把步速拉到最快但不至于跑起来的程度。跑起来在荒地里太显眼,远处的搜捕队一眼就能看到两个奔跑的人影。

两人在蒿草间快步穿行,楚屿的布鞋在草根上绊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摔。

"一百丈。"楚屿在走的同时持续追踪。"速度没变,没有加速,他们可能还没发现我们。"

"你的感应会不会被那个低阶修士探测到?"

"被动感应不会。灵核的感应是接收型的,不主动发射灵力波,除非我切换到主动扫描。"楚屿的声音微微紧了。"刚才我主动扫了一下,但距离太远,对方的灵力水平太低,应该感应不到我的探测波。"

"应该?"

"九成把握。"

展凌晔的牙齿咬了一下。九成。还有一成的可能性对方感应到了。

"关掉主动扫描,只用被动感应。"

楚屿的灵核光暗了下去,被动感应不需要发射灵力,只是接收环境中的灵力波动回波,安全,但精度和范围都比主动扫描差。

"九十丈。"楚屿报了一下距离。"他们往南偏了,不是直冲我们来的,像是在走一条巡逻路线。"

展凌晔的手指从刀柄上松了半分。

两人继续快走。荒地的东南边缘出现了一条小溪,溪岸上长着一排柳树,柳枝低垂,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帘幕。

"过溪进柳树后面。"展凌晔踩进溪水里,水花溅在裤腿上。楚屿跟着过了溪,两人钻进柳树的帘幕后面。

柳枝遮住了他们的身形。从荒地方向看过来,只能看到一排低垂的柳条,看不到柳条后面的人。

"停。"展凌晔蹲下来。

楚屿蹲在他旁边。两人隔着柳枝的缝隙往西北方向看。

看不到人,一百多丈外的搜捕队被蒿草和地形挡住了,但楚屿的被动感应还在追踪。

"一百一十丈。"楚屿低声说。"他们在远离,往南走了。"

展凌晔呼了一口气。

"走了。"楚屿又等了十息。"一百三十丈……一百五十丈,还在往南。"

展凌晔从柳树后面站起来。

"继续走,保持被动感应。有任何人靠近八十丈以内……"

"我会告诉你。"楚屿把他的话接完了。

两人从柳树帘幕后面走出来,沿溪岸继续朝东南方向走。

溪岸的路比荒地好走,有草,有树,有遮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过了正午,影子从脚前移到了脚后。

楚屿的被动感应没有再捕捉到任何人类灵力源。偶尔有小型灵兽的微弱波动,兔子、野鸡、田鼠。

展凌晔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已经离开靖安府大约二十五里了。

方越的搜捕令覆盖百里,但搜捕队不可能每一里都覆盖到。百里是最大范围,实际巡逻的密度取决于人手。

"应该出了搜捕圈的密集区域了。"展凌晔放慢了步速。"但不能大意。走到三十里之外再转向回医仙谷。"

楚屿嗯了一声。

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碰了一下展凌晔的手背。

展凌晔低头看了一眼,楚屿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敲了两下,轻的,像在叩门。

他张开手指。

楚屿的手指嵌了进去。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溪岸上。溪水在脚边流着,柳枝在头顶晃着。

午后的阳光从柳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光斑碎成了一地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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