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枯萎的盆栽和要命的早饭

天刚蒙蒙亮,药王谷的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糊在窗户纸上。

展凌晔醒了。

不像往常那样是被头疼炸醒的,也不是被冻醒的。他是被渴醒的——或者是被旁边那个一直在哼哼唧唧喊“水”的家伙吵醒的。

他动了动胳膊,发现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楚屿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条腿横过他的腰,脑袋死死抵着他的颈窝,睡相极其豪放。如果不是那张脸长得实在赏心悦目,展凌晔早就一脚把人踹下去了。

“水……我要枯了……”

楚屿闭着眼,嘴唇干得起皮,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给根儿水喝吧……”

展凌晔黑着脸把那条沉得要死的腿挪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意外的是,身体轻快了不少。

昨晚那股要命的寒气似乎被中和了,丹田里那颗平时恨不得把他搅碎的松果,此刻安静得像是在冬眠。

看来这小树妖的“暖炉”疗法,还真管用。

展凌晔下床,走到那口缺了个角的破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

“起来喝。”

他走回去,踢了踢楚屿的小腿。

楚屿没动,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脱水”状态。原本白里透红的皮肤变得有些黯淡,头发也炸着毛,看起来像是一棵缺水缺肥、即将归西的盆栽。

“起不来……”楚屿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展凌晔皱眉。

他伸手捏住楚屿的下巴,把水瓢凑过去。

“咕嘟咕嘟。”

楚屿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那瓢水灌了个精光,连换气都省了。喝完还不算,他又眼巴巴地盯着水缸。

“还要。”

展凌晔:“……”

这哪是喂人,这是浇花。

连着灌了三大瓢水,这棵“枯萎的盆栽”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来。楚屿瘫在草堆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水嗝。

“活过来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上面原本饱满的光泽黯淡了不少,“展大侠,你也太能吸了。我攒了三千年的这点精气,一晚上被你吸走了一大半。”

展凌晔正在穿外袍的手一顿。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闭嘴。”展凌晔系好腰带,把黑刀挂在腰间,“没人让你给。”

“那不行,我不给你就挂了。”楚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蹭了蹭,“你要是挂了,我的松果怎么办?谁给我买好吃的?”

展凌晔垂眸看着他。

清晨的光线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乱糟糟的发顶上。

“起来干活。”

展凌晔扔下一句,转身往外走,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今天不用劈柴了。”

……

前院。

疯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对着那个巨大的药鼎敲敲打打。阿蛮在一旁煽火,弄得满院子都是烟。

“咳咳咳!爷爷,这火不行啊!湿气太重了!”

“少废话,那是昨晚那只熊弄坏了风水眼,地气上涌。”

老头头也不抬,看见展凌晔走出来,嘿嘿一笑,“哟,精神不错啊。看来昨晚那小木头的滋味不错?”

展凌晔没理会他的荤话,走到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早饭。

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两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几个像是石头一样硬的馒头。

“就吃这个?”

刚蹭出来的楚屿一看这伙食,脸顿时垮到了地上,“我的熊掌汤呢?昨天不是说好了有大餐吗?”

“吃个屁。”老头把锤子一扔,“谷口的迷魂阵破了,毒瘴进来了。现在谁还有心思做饭?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他指了指那只正在冒黑烟的药鼎。

“看见没?这一炉‘补天丹’要是废了,咱们都得玩完。”

展凌晔拿起一个馒头,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确实硬。

“说正事。”展凌晔掰开馒头,里面居然还夹杂着没去干净的谷壳,“那个鬼面罗刹,什么来路?”

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杆烟枪,也不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过干瘾。

“那是炼血堂的一条疯狗。这帮人练的是邪术,专门抓妖取丹,或者用活人炼尸。鬼面罗刹最擅长的就是操纵傀儡和毒虫。”

老头用烟枪指了指谷口的方向。

“昨天那只熊,只是个探路的。他把控妖钉打进熊体内,就是为了试探我这药王谷的防御还在不在。”

“结果呢?”楚屿小心翼翼地问。

“结果?”老头翻了个白眼,“结果你们把熊打了,钉子拔了。这就等于告诉他,谷里有高手,但也暴露了我们的位置。”

展凌晔把馒头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所以他会再来。”

“肯定会来。”老头神色凝重,“而且下次来的,绝不是一只笨熊那么简单。”

正说着,一直趴在墙角睡觉的大黑熊突然站了起来。

它冲着谷口的方向,不安地刨着爪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种声音不像是在示威,更像是在恐惧。

风停了。

原本还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瞬间没了声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那是花香,却腻得让人反胃。

“不好!”

老头脸色骤变,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药篓子,“屏住呼吸!是‘醉仙风’!”

展凌晔反应极快。

他一把捂住身边楚屿的口鼻,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猛地泼向地面。

“滋啦——”

茶水落地,竟然冒起了一阵白烟,地上的青砖瞬间被腐蚀出一片斑驳的黑痕。

这毒就在空气里!

“进屋!快进屋!”老头大吼一声,抓起阿蛮就往主屋里冲,“把门窗都封死!”

展凌晔拎着楚屿的后领子,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掠进屋内。

“砰!”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关上,老头手忙脚乱地贴了好几张黄色的符纸在门缝上。

屋内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楚屿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扒拉开展凌晔的手,大口呼吸着屋里混浊的空气。

“这……这就是那个鬼面罗刹干的?”楚屿吓得脸都白了,“他也太阴了吧?连面都不露就放毒?”

“这就叫阴沟里的老鼠。”

展凌晔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院子里,那些原本翠绿的药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就连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叶子也在一片片掉落。

那只大黑熊因为体型太大没进屋,此时正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皮毛上冒起阵阵青烟。

“大黑!”楚屿急得要去开门。

“别动!”

展凌晔一把按住他,“你出去也是个死。你是木头,这毒对植物杀伤力最大。”

“可是它……”

“它皮糙肉厚,死不了。”老头在旁边翻箱倒柜找解毒丹,“这毒主要是针对植物和内力的,它顶多脱层皮。”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地上爬行。

“来了。”

展凌晔握紧了手中的黑刀,眼神冰冷,“正主没来,小的们先到了。”

只见院墙上、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爬进来无数黑色的甲虫。

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背上长着一张酷似人脸的花纹,嘴里的钳子闪着寒光。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院子。

那是尸蹩。

而且是经过炼血堂特殊喂养的“人面尸蹩”。

“我的药田啊!我的百年灵芝啊!”老头看着那些虫子疯狂啃食着院子里的草药,心疼得直拍大腿,“这帮杀千刀的!老夫跟他们拼了!”

“怎么拼?”展凌晔冷冷地问,“你能出去?”

老头噎住了。

确实,这毒风还没散,出去就是送死。

但不出去,这些虫子迟早会把这破木屋给啃穿。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已经从门板上传来。

几只虫子的钳子穿透了门板,在那黄色的符纸上划出一道道口子。

“火攻。”

展凌晔当机立断,“阿蛮,把那坛烈酒拿来。”

阿蛮吓得哆哆嗦嗦,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泥封的大坛子。

展凌晔单手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都在这等着。”

他撕下一块衣摆,在酒里浸透,然后缠在刀身上。

“火折子。”

楚屿赶紧掏出火折子递过去,手都在抖:“展大侠,你……你要出去?”

“我不出去,难道等你被虫子啃成朽木?”

展凌晔点燃了刀上的布条。

呼——

黑刀瞬间变成了一把火刀。

“开门!”

老头咬牙,一把撕下门上的符纸,拉开了大门。

那一瞬间,黑色的虫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滚!”

展凌晔站在门口,一步未退。

他手中的火刀横扫而出,带起一道炽热的红光。

刀气裹挟着烈火,狠狠撞在虫潮上。

噼里啪啦。

那些尸蹩遇到火,就像是被点燃的爆竹,一个个炸裂开来,溅出一地恶心的黑浆。焦臭味瞬间盖过了那股甜腻的花香。

展凌晔并没有停。

他冲进虫群,身法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每一次挥刀,都能清空一片区域。

但他毕竟身体还没恢复。

那个毒虽然被他暂时用内力压住,但每一次运功,经脉都像是有刀子在刮。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

“小心!”

屋里的楚屿突然大喊一声。

房梁上,几只漏网的尸蹩正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展凌晔头顶,张开钳子就要落下。

展凌晔正忙着对付面前的虫子,根本无暇顾及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几根绿色的藤蔓猛地从屋里射了出来。

那是楚屿。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双手结印,把自己当成了发射器。

那藤蔓精准地缠住了空中的尸蹩,猛地往回一拽。

“给我下来!”

尸蹩被甩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展凌晔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干得不错。”

他反手一刀,将那几只虫子钉死在地上。

一人一妖,一攻一守,竟然在这个必死的局里硬生生撑出了一片生机。

然而,尸蹩实在太多了。

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

展凌晔的呼吸越来越重,刀上的火焰也渐渐微弱。

“这样不行。”老头在屋里喊,“擒贼先擒王!这虫子是有人在操控的!必定有只‘母虫’在附近!”

母虫?

展凌晔眯起眼,目光如电,在密密麻麻的虫群中搜索。

突然,他看到了。

在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旁,趴着一只通体血红、体型比普通尸蹩大了一倍的虫子。

它没有攻击,只是在不断地发出一种极高频率的颤动声。

就是它。

“掩护我!”

展凌晔大喝一声,不再管身边的围攻,脚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水井。

“啊?怎么掩护啊!”

楚屿看着周围涌上来的虫子,急得直跳脚。

不管了!

拼了!

楚屿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淡金色的精血喷在手中的一截松枝上。

“长!给我长!”

轰隆隆。

那截原本只有手指粗细的松枝,像是吃了激素一样疯狂生长,瞬间变成了一堵布满尖刺的木墙,挡在了展凌晔的身后,截断了追击的虫潮。

“哎哟我的腰……”

楚屿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一招可是透支本源的大招,用完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前面,展凌晔已经杀到了水井边。

那只血红色的母虫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想要钻进井里逃跑。

“想跑?”

展凌晔冷笑一声,手中的黑刀脱手而出。

这一刀,凝聚了他此刻所有的精气神。

噗嗤!

黑刀精准无误地贯穿了母虫的身体,将它死死钉在井沿的青石上。

母虫剧烈挣扎了几下,喷出一股红色的雾气,不动了。

随着母虫的死亡,院子里那成千上万只尸蹩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全部僵在原地,然后纷纷翻过身,死得透透的。

世界安静了。

展凌晔喘着粗气,走过去拔出黑刀。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是透支后的虚脱感。

他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扶住了他。

是楚屿。

这小树妖自己都站不稳了,还死死撑着展凌晔的胳膊。

“没事吧?没事吧?”楚屿上下摸索着展凌晔的身体,想看看有没有少块肉,“你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这几天的柴不是白劈了吗?”

展凌晔低头看着他。

少年脸上蹭得全是灰,眼眶红红的,那是真吓着了。

“没事。”

展凌晔借着他的力气站直身体,把刀收回鞘中,“死不了。”

危机解除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满院子的虫尸和被毁得一塌糊涂的药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鬼面罗刹……”

老头咬牙切齿,“敢毁我的药,老夫要让你把骨头都吐出来!”

他转头看向展凌晔和楚屿。

“看来,咱们得主动出击了。不能等着这孙子再放第二波虫子。”

“怎么出击?”展凌晔问。

“他既然能控制虫子,本体肯定就在这方圆十里之内。”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罗盘,“刚才母虫死的时候,有一缕神念消散。我可以追踪这缕神念,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展凌晔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现在。”老头说,“趁他病,要他命。母虫死了,他肯定也会受到反噬。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也去!”

楚屿举起手,“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全是死虫子的地方,太恶心了。”

展凌晔看了一眼楚屿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留他在谷里未必安全。谁知道那鬼面罗刹还有没有后手?

“跟紧了。”

展凌晔没多说废话,转身往谷外走去,“要是掉队了,我就把你种在路边当路标。”

楚屿缩了缩脖子,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不会的不会的!我跑得可快了!以前山里着火,我……哦不对,那时候我还没化形,跑不了。”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抓住了展凌晔的袖角。

哪怕这个袖角上沾满了虫子的血污,还有一股焦糊味。

但在这一刻,这就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东西。

药王谷外。

迷雾重重。

一场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