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脏了我的鞋，赔钱
出了药王谷，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洗脚水。
林子里的雾气比谷里还重，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腐烂树叶发酵后的酸臭。
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咕叽”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咦——”
楚屿一边走一边跳，像只踩了烫脚石头的兔子，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展凌晔身上，“这也太脏了！这泥巴怎么是黑色的？还有粘液！我的鞋！阿蛮刚给我刷干净的千层底！”
展凌晔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黑刀开路。
他听着身后的聒噪，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是树妖。”展凌晔没回头，反手一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树不就该长在土里？这点泥你就受不了了？”
“那不一样！”
楚屿理直气壮地反驳，小心翼翼地踩着展凌晔留下的脚印，“我是雪松！长在雪山顶上的！喝的是雪水，晒的是太阳！谁家好松树长在沼泽地里啊？那是红树林干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那个滴溜溜乱转的罗盘，闻言冷笑一声。
“矫情。”
老头停下脚步，盯着罗盘上疯狂颤抖的指针，“不过这地方确实不对劲。阴气太重，连个虫叫声都没有。看来那只‘耗子’就在附近了。”
展凌晔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
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昨晚那一战透支得太狠，现在丹田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颗该死的松果还在若有若无地散发着热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塞给他一颗剥好的松子。
“给。”
楚屿凑过来，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腐臭味，“刚剥的，补补脑……不对，补补气。”
展凌晔看着掌心那颗白生生的松子，又看了看楚屿那一脸肉疼的表情。
“这又是哪来的？”
“我的存货啊！”楚屿拍了拍袖袋，那是阿蛮给他缝的，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松塔，“本来打算留着当零嘴的。看你脸色白得跟刷了粉似的，便宜你了。”
展凌晔嘴角勾了一下，把松子扔进嘴里。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安静点。”
展凌晔压低声音，目光扫视着四周茂密的灌木丛，“有东西。”
风停了。
原本还在晃动的树叶像是被定格了一样，死寂一片。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
不像脚步声，倒像是某种硬物在地上拖行。
“在左边！”老头大喝一声，“坎位！那是死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小心！”
展凌晔反应最快，一把将楚屿扯到身后，手中的黑刀都没出鞘，直接用刀鞘横扫过去。
“砰！”
那黑影被砸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人定睛一看。
那根本不是人，也不是活着的野兽。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早已死去的猴子。它的皮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肌肉和白骨，眼眶里空荡荡的，塞着两个发光的红色珠子。四肢关节处，隐约可见几根极细的银丝。
“傀儡术。”
老头脸色难看，“这鬼面罗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种畜生都不放过。”
“吱——！”
那只死猴子虽然被砸断了脊椎，却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身体重新爬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随着这声怪叫，周围的林子里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起码有几十只。
全是这种被炼制过的死猴子。
“这也太多了吧？”楚屿看着那群挂在树上、趴在地上的怪物，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这老变态是开了个猴子养殖场吗？”
“别废话。”
展凌晔拇指一推，黑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护好老头。这些东西带毒。”
“不用你管！”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粉末，“老夫玩毒的时候，这群猴子还是液体呢！让开！”
老头大袖一挥，漫天粉末撒了出去。
“蚀骨散！给老夫烂！”
粉末沾到那些死猴子身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但这群傀儡根本没有痛觉。它们悍不畏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杀。”
展凌晔动了。
即便身体虚弱，他的刀依然快得看不清轨迹。
黑色的刀光在林间乍现，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肢体断裂的声音。
一颗猴头飞起，落在楚屿脚边。
楚屿吓得“嗷”了一声，一脚把那脑袋踢飞：“走开走开！太丑了！”
一只猴子趁乱绕到了后方，利爪抓向老头的后背。
“老头小心！”
楚屿虽然怕，但也没闲着。他双手结印，周围的藤蔓像是活了一样，瞬间暴涨，缠住了那只偷袭的猴子。
“绑！”
藤蔓收紧，直接把那猴子勒成了两截。
“干得好！”老头回头夸了一句，顺手往那两截尸体上撒了把化尸粉。
三人且战且退。
展凌晔顶在最前面，压力最大。这些猴子虽然不强，但胜在数量多，而且身形灵活，专门往如下三路招呼。
他感觉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流逝。
那种熟悉的、经脉枯竭的刺痛感又上来了。
“该死。”
展凌晔咬牙，一刀劈开两只扑上来的傀儡，身形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突然响起。
呜——呜呜——
凄厉，尖锐，像是鬼哭。
听到这笛声，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死猴子突然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隐没在黑暗中。
“怎么走了？”楚屿喘着粗气，擦了把头上的冷汗，“被打怕了？”
“不是怕。”
展凌晔拄着刀，脸色苍白如纸，“是主人在叫狗回窝。”
他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隐没在雾气中的破败山神庙。
“他在那。”
老头收起罗盘，眼神阴鸷，“好极了，还敢挑衅。走，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山神庙已经塌了一半。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一尊丢了脑袋，一尊身上泼满了黑狗血，看着触目惊心。
庙里没有神像。
神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个哭笑不得的鬼脸。手里拿着一支白骨做成的笛子。
正是鬼面罗刹。
“咳咳……”
面具下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没想到，药王谷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还能追到这来。”
他放下笛子，目光越过老头，落在了展凌晔……身边的楚屿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盯着一只肥嫩的青蛙。
“这就是那只化形不到三个月的树妖？”
鬼面罗刹站起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果然是极品。这身皮肉，这股灵气……要是炼成丹，我的伤不仅能好，还能再延寿五十年！”
楚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楚屿躲在展凌晔身后，探出个脑袋骂道，“长得丑就戴面具，想得美还想吃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鬼面罗刹冷笑：“牙尖嘴利。等会儿把你皮剥下来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叫得这么欢。”
“你可以试试。”
展凌晔上前一步，挡住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浑身的杀气已经凝成了实质，手中的黑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试？现在的你，还有几成力气？”
鬼面罗刹显然对展凌晔的情况了如指掌，“中了我的尸毒，又强行运功杀了母虫。现在的你，也就是个空架子吧？天下第一捉妖师？呵，不过是个强弩之末的病鬼。”
被戳中痛处，展凌晔面色未变，只是握刀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杀你，足够了。”
话音刚落，展凌晔身形暴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直接、最快的一刀。
直取咽喉！
“狂妄！”
鬼面罗刹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残影！
展凌晔一刀劈空，斩在神台上。
轰！
石头神台炸裂开来，碎石飞溅。
“在这呢。”
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鬼面罗刹不知何时倒挂在房梁上，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展凌晔的天灵盖。
“上面！”老头大喊。
展凌晔根本来不及抬头，凭着本能向旁边一滚。
刺啦。
匕首划破了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黑色的血。
匕首上有毒！
“展凌晔！”楚屿急了。
他顾不上害怕，双手猛地拍在地上。
“长刺！扎死他！”
地面上的杂草瞬间疯长，化作无数根尖锐的木刺，刺向落地的鬼面罗刹。
“雕虫小技。”
鬼面罗刹脚尖一点，踩着那些木刺借力，身形如同鬼魅，直接冲向了落单的楚屿。
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楚屿！
展凌晔受伤，老头不擅长近战，这是最好的机会。
“小树妖，归我了！”
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狠狠抓向楚屿的脖子。
楚屿瞳孔放大。
太快了。
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逼近，甚至能闻到那指甲缝里陈年尸体的臭味。
“我不值钱的！我肉是苦的！”楚屿闭着眼睛大喊。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楚屿喉咙的瞬间。
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
楚屿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展凌晔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回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爪。
那五根手指，深深插进了展凌晔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抓够了吗？”
展凌晔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没有回头，右手反手一刀，向后捅去。
这一刀，既狠又准。
直接捅向鬼面罗刹的小腹。
鬼面罗刹显然没想到这疯子居然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想要抽手后退，但展凌晔的肌肉猛地收紧，像是铁钳一样卡住了他的手。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噗！
黑刀贯穿了鬼面罗刹的腹部。
“啊——！”
鬼面罗刹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手一掌拍在展凌晔背上，借力震飞出去。
两人同时倒退。
展凌晔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用刀撑住身体才没倒下。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展大侠！”
楚屿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扑过去扶住展凌晔，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你……你疯了啊！那是人肉不是铁板！你怎么敢硬接啊！”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展凌晔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哭什么……”
展凌晔抬头，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却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还没死呢。”
对面，鬼面罗刹也不好受。
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流如注。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伤了脏腑。
“疯子……真是个疯子……”
鬼面罗刹眼神怨毒，“既然你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铃铛。
“醒来吧！我的宝贝们！”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破庙里回荡。
地面开始震动。
神台后面，那堆乱石堆突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不是人，也不是兽。
那是一个缝合怪。
用熊的躯干、虎的四肢、还有……人的头颅，拼凑而成的一个怪物。
足有两层楼高，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就是鬼面罗刹最后的底牌——尸王傀儡。
“完了。”
老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手里的药粉也不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真是玩脱了。这玩意儿是用九十九个活人的怨气炼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怪物咆哮一声，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它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地面一颤。
展凌晔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失血过多加上尸毒攻心，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带他……走……”
展凌晔推了一把楚屿，“老头……带他走……”
“我不走！”
楚屿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要死一起死！反正我也活够了三千年了，够本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逼近的怪物。
那一刻，这个平时胆小怕死、爱钱如命的小树妖，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就是个拼装玩具吗？”
楚屿咬破舌尖。
这一口，他咬得很深，满嘴都是血腥味。
“老子可是……天下第一好木头！”
他猛地将一口金色的本命精血喷在地上。
“万物生长！给爷长！”
轰隆隆！
破庙的地下，像是沉睡了一条巨龙翻了个身。
无数根粗壮的树根，冲破了地砖，冲破了石板，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狂暴，拔地而起。
它们不是普通的藤蔓。
那是几百年的老树根，坚硬如铁，盘根错节。
这些树根并没有去攻击那个尸王，而是……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一个坚不可摧的木笼。
将展凌晔、老头和他自己，死死地护在了里面。
“嘭！”
尸王的拳头砸在木笼上。
木屑纷飞，笼子剧烈颤抖，但……没破。
“快！老头！”
楚屿七窍流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枯萎，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趁现在……带他走……地道……这下面……有老鼠洞……”
他是树妖。
他的根系早就探查到了地下的结构。
老头如梦初醒。
他二话不说，一把扛起昏迷的展凌晔，另一只手夹起软成一滩烂泥的楚屿。
“好小子！算老夫没看走眼！”
老头一脚踹开神台下的一块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走！”
三人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上面的木笼终于承受不住尸王的攻击，轰然碎裂。
但下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几滴金色的血液，还在碎木屑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展凌晔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冰天雪地。
他一个人走在雪原上，冷得刺骨，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无尽的风雪。
他走了很久，很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雪地里的时候。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翠绿的雪松。
树下坐着个少年，穿着一身绿色的袍子，正捧着一个烤红薯，笑眯眯地看着他。
“喂，大侠，吃红薯吗？很甜的。”
展凌晔伸出手。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进了他冰封的心脏。
“……凌晔……展凌晔……”
谁在叫他？
好吵。
能不能闭嘴？
“水……他发烧了……好烫……”
“别吵。”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摇晃的火光，和湿漉漉的岩壁。
他正躺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身上盖着那件破烂的外袍。
旁边，老头正在煮药，满头大汗。
而那个吵醒他的家伙……
楚屿缩在他身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败，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念叨：
“我的鞋……脏了……赔钱……”
展凌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疼得无法呼吸。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楚屿那变得有些枯槁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温润如玉，而是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粗糙。
“傻子。”
展凌晔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微微发红。
“赔给你。”
“命都赔给你。”
林子里的雾气比谷里还重，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腐烂树叶发酵后的酸臭。
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咕叽”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咦——”
楚屿一边走一边跳，像只踩了烫脚石头的兔子，恨不得整个人挂在展凌晔身上，“这也太脏了！这泥巴怎么是黑色的？还有粘液！我的鞋！阿蛮刚给我刷干净的千层底！”
展凌晔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黑刀开路。
他听着身后的聒噪，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是树妖。”展凌晔没回头，反手一刀劈开挡路的荆棘，“树不就该长在土里？这点泥你就受不了了？”
“那不一样！”
楚屿理直气壮地反驳，小心翼翼地踩着展凌晔留下的脚印，“我是雪松！长在雪山顶上的！喝的是雪水，晒的是太阳！谁家好松树长在沼泽地里啊？那是红树林干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托着那个滴溜溜乱转的罗盘，闻言冷笑一声。
“矫情。”
老头停下脚步，盯着罗盘上疯狂颤抖的指针，“不过这地方确实不对劲。阴气太重，连个虫叫声都没有。看来那只‘耗子’就在附近了。”
展凌晔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
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昨晚那一战透支得太狠，现在丹田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颗该死的松果还在若有若无地散发着热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塞给他一颗剥好的松子。
“给。”
楚屿凑过来，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瞬间冲淡了周围的腐臭味，“刚剥的，补补脑……不对，补补气。”
展凌晔看着掌心那颗白生生的松子，又看了看楚屿那一脸肉疼的表情。
“这又是哪来的？”
“我的存货啊！”楚屿拍了拍袖袋，那是阿蛮给他缝的，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松塔，“本来打算留着当零嘴的。看你脸色白得跟刷了粉似的，便宜你了。”
展凌晔嘴角勾了一下，把松子扔进嘴里。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安静点。”
展凌晔压低声音，目光扫视着四周茂密的灌木丛，“有东西。”
风停了。
原本还在晃动的树叶像是被定格了一样，死寂一片。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
不像脚步声，倒像是某种硬物在地上拖行。
“在左边！”老头大喝一声，“坎位！那是死门！”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小心！”
展凌晔反应最快，一把将楚屿扯到身后，手中的黑刀都没出鞘，直接用刀鞘横扫过去。
“砰！”
那黑影被砸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几人定睛一看。
那根本不是人，也不是活着的野兽。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早已死去的猴子。它的皮毛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发黑的肌肉和白骨，眼眶里空荡荡的，塞着两个发光的红色珠子。四肢关节处，隐约可见几根极细的银丝。
“傀儡术。”
老头脸色难看，“这鬼面罗刹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这种畜生都不放过。”
“吱——！”
那只死猴子虽然被砸断了脊椎，却像没事人一样，扭曲着身体重新爬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随着这声怪叫，周围的林子里亮起了无数双红色的眼睛。
密密麻麻，起码有几十只。
全是这种被炼制过的死猴子。
“这也太多了吧？”楚屿看着那群挂在树上、趴在地上的怪物，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这老变态是开了个猴子养殖场吗？”
“别废话。”
展凌晔拇指一推，黑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护好老头。这些东西带毒。”
“不用你管！”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粉末，“老夫玩毒的时候，这群猴子还是液体呢！让开！”
老头大袖一挥，漫天粉末撒了出去。
“蚀骨散！给老夫烂！”
粉末沾到那些死猴子身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青烟。
但这群傀儡根本没有痛觉。它们悍不畏死，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杀。”
展凌晔动了。
即便身体虚弱，他的刀依然快得看不清轨迹。
黑色的刀光在林间乍现，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肢体断裂的声音。
一颗猴头飞起，落在楚屿脚边。
楚屿吓得“嗷”了一声，一脚把那脑袋踢飞：“走开走开！太丑了！”
一只猴子趁乱绕到了后方，利爪抓向老头的后背。
“老头小心！”
楚屿虽然怕，但也没闲着。他双手结印，周围的藤蔓像是活了一样，瞬间暴涨，缠住了那只偷袭的猴子。
“绑！”
藤蔓收紧，直接把那猴子勒成了两截。
“干得好！”老头回头夸了一句，顺手往那两截尸体上撒了把化尸粉。
三人且战且退。
展凌晔顶在最前面，压力最大。这些猴子虽然不强，但胜在数量多，而且身形灵活，专门往如下三路招呼。
他感觉体内的真气正在飞速流逝。
那种熟悉的、经脉枯竭的刺痛感又上来了。
“该死。”
展凌晔咬牙，一刀劈开两只扑上来的傀儡，身形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突然响起。
呜——呜呜——
凄厉，尖锐，像是鬼哭。
听到这笛声，那些原本疯狂攻击的死猴子突然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隐没在黑暗中。
“怎么走了？”楚屿喘着粗气，擦了把头上的冷汗，“被打怕了？”
“不是怕。”
展凌晔拄着刀，脸色苍白如纸，“是主人在叫狗回窝。”
他看向笛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隐没在雾气中的破败山神庙。
“他在那。”
老头收起罗盘，眼神阴鸷，“好极了，还敢挑衅。走，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山神庙已经塌了一半。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一尊丢了脑袋，一尊身上泼满了黑狗血，看着触目惊心。
庙里没有神像。
神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画着一个哭笑不得的鬼脸。手里拿着一支白骨做成的笛子。
正是鬼面罗刹。
“咳咳……”
面具下传来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没想到，药王谷那个老不死的东西，还能追到这来。”
他放下笛子，目光越过老头，落在了展凌晔……身边的楚屿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一条毒蛇盯着一只肥嫩的青蛙。
“这就是那只化形不到三个月的树妖？”
鬼面罗刹站起身，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果然是极品。这身皮肉，这股灵气……要是炼成丹，我的伤不仅能好，还能再延寿五十年！”
楚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楚屿躲在展凌晔身后，探出个脑袋骂道，“长得丑就戴面具，想得美还想吃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鬼面罗刹冷笑：“牙尖嘴利。等会儿把你皮剥下来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叫得这么欢。”
“你可以试试。”
展凌晔上前一步，挡住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浑身的杀气已经凝成了实质，手中的黑刀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试？现在的你，还有几成力气？”
鬼面罗刹显然对展凌晔的情况了如指掌，“中了我的尸毒，又强行运功杀了母虫。现在的你，也就是个空架子吧？天下第一捉妖师？呵，不过是个强弩之末的病鬼。”
被戳中痛处，展凌晔面色未变，只是握刀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杀你，足够了。”
话音刚落，展凌晔身形暴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直接、最快的一刀。
直取咽喉！
“狂妄！”
鬼面罗刹身形一晃，竟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残影！
展凌晔一刀劈空，斩在神台上。
轰！
石头神台炸裂开来，碎石飞溅。
“在这呢。”
阴恻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鬼面罗刹不知何时倒挂在房梁上，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展凌晔的天灵盖。
“上面！”老头大喊。
展凌晔根本来不及抬头，凭着本能向旁边一滚。
刺啦。
匕首划破了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黑色的血。
匕首上有毒！
“展凌晔！”楚屿急了。
他顾不上害怕，双手猛地拍在地上。
“长刺！扎死他！”
地面上的杂草瞬间疯长，化作无数根尖锐的木刺，刺向落地的鬼面罗刹。
“雕虫小技。”
鬼面罗刹脚尖一点，踩着那些木刺借力，身形如同鬼魅，直接冲向了落单的楚屿。
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楚屿！
展凌晔受伤，老头不擅长近战，这是最好的机会。
“小树妖，归我了！”
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狠狠抓向楚屿的脖子。
楚屿瞳孔放大。
太快了。
根本躲不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逼近，甚至能闻到那指甲缝里陈年尸体的臭味。
“我不值钱的！我肉是苦的！”楚屿闭着眼睛大喊。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楚屿喉咙的瞬间。
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
噗嗤。
利爪入肉的声音。
楚屿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他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展凌晔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回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爪。
那五根手指，深深插进了展凌晔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里衣。
“抓够了吗？”
展凌晔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没有回头，右手反手一刀，向后捅去。
这一刀，既狠又准。
直接捅向鬼面罗刹的小腹。
鬼面罗刹显然没想到这疯子居然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想要抽手后退，但展凌晔的肌肉猛地收紧，像是铁钳一样卡住了他的手。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噗！
黑刀贯穿了鬼面罗刹的腹部。
“啊——！”
鬼面罗刹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只手一掌拍在展凌晔背上，借力震飞出去。
两人同时倒退。
展凌晔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地，用刀撑住身体才没倒下。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展大侠！”
楚屿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扑过去扶住展凌晔，手忙脚乱地去捂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你……你疯了啊！那是人肉不是铁板！你怎么敢硬接啊！”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展凌晔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哭什么……”
展凌晔抬头，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却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还没死呢。”
对面，鬼面罗刹也不好受。
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流如注。那一刀虽然避开了要害，但也伤了脏腑。
“疯子……真是个疯子……”
鬼面罗刹眼神怨毒，“既然你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铃铛。
“醒来吧！我的宝贝们！”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破庙里回荡。
地面开始震动。
神台后面，那堆乱石堆突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不是人，也不是兽。
那是一个缝合怪。
用熊的躯干、虎的四肢、还有……人的头颅，拼凑而成的一个怪物。
足有两层楼高，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
这就是鬼面罗刹最后的底牌——尸王傀儡。
“完了。”
老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手里的药粉也不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真是玩脱了。这玩意儿是用九十九个活人的怨气炼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怪物咆哮一声，声浪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它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地面一颤。
展凌晔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失血过多加上尸毒攻心，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带他……走……”
展凌晔推了一把楚屿，“老头……带他走……”
“我不走！”
楚屿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要死一起死！反正我也活够了三千年了，够本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逼近的怪物。
那一刻，这个平时胆小怕死、爱钱如命的小树妖，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就是个拼装玩具吗？”
楚屿咬破舌尖。
这一口，他咬得很深，满嘴都是血腥味。
“老子可是……天下第一好木头！”
他猛地将一口金色的本命精血喷在地上。
“万物生长！给爷长！”
轰隆隆！
破庙的地下，像是沉睡了一条巨龙翻了个身。
无数根粗壮的树根，冲破了地砖，冲破了石板，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生命的狂暴，拔地而起。
它们不是普通的藤蔓。
那是几百年的老树根，坚硬如铁，盘根错节。
这些树根并没有去攻击那个尸王，而是……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一个坚不可摧的木笼。
将展凌晔、老头和他自己，死死地护在了里面。
“嘭！”
尸王的拳头砸在木笼上。
木屑纷飞，笼子剧烈颤抖，但……没破。
“快！老头！”
楚屿七窍流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枯萎，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趁现在……带他走……地道……这下面……有老鼠洞……”
他是树妖。
他的根系早就探查到了地下的结构。
老头如梦初醒。
他二话不说，一把扛起昏迷的展凌晔，另一只手夹起软成一滩烂泥的楚屿。
“好小子！算老夫没看走眼！”
老头一脚踹开神台下的一块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走！”
三人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上面的木笼终于承受不住尸王的攻击，轰然碎裂。
但下面，已经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几滴金色的血液，还在碎木屑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展凌晔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冰天雪地。
他一个人走在雪原上，冷得刺骨，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无尽的风雪。
他走了很久，很久。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冻死在雪地里的时候。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翠绿的雪松。
树下坐着个少年，穿着一身绿色的袍子，正捧着一个烤红薯，笑眯眯地看着他。
“喂，大侠，吃红薯吗？很甜的。”
展凌晔伸出手。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
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进了他冰封的心脏。
“……凌晔……展凌晔……”
谁在叫他？
好吵。
能不能闭嘴？
“水……他发烧了……好烫……”
“别吵。”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摇晃的火光，和湿漉漉的岩壁。
他正躺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身上盖着那件破烂的外袍。
旁边，老头正在煮药，满头大汗。
而那个吵醒他的家伙……
楚屿缩在他身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败，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念叨：
“我的鞋……脏了……赔钱……”
展凌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疼得无法呼吸。
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楚屿那变得有些枯槁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温润如玉，而是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粗糙。
“傻子。”
展凌晔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微微发红。
“赔给你。”
“命都赔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