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除妖大会(上)

十天。

展凌晔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十天,当众处决被捕的妖。

南四郡的官员和乡绅都会到场。

鼎司要把这场屠杀办成一场盛事,让所有人亲眼看着妖的血洒在刑台上,让所有人相信妖是祸根,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把镇妖军当成救星。

"鹿妖还说了什么?"展凌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他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上掐出了一道白印。

"它说上面的人提到了数目。"苏回生从药柜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瓷碗,倒了半碗凉茶递给展凌晔。展凌晔没接。苏回生把碗放在桌上。"十二只。除妖大会上要处决十二只妖。"

十二只。

铁壁营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是七只。

"剩下的关在哪?"展凌晔问。

"鹿妖不知道。它被关在铁壁营的地下室,只能听到上面走动和说话的声音。

关于除妖大会的消息也是断断续续听到的,它不确定那十二只里有没有它自己。"

展凌晔的牙齿磕了一下。

七只救出来了。十二减七,还有五只在鼎司手里。

或者更多,鹿妖听到的数字是十天前的。这十天里方越可能又抓了新的。

楚屿站在正堂的门槛边。他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脊背靠着门框,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唇是抿着的,琥珀色的瞳孔盯着正堂地面上一块翘起来的石板。

"地点呢?"楚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鹿妖说听到的是'校场'。靖安府城外有一处军事校场,平时是守备营操练用的,地方够大,能容纳几千人观看。"苏回生说完这句,端起桌上那碗凉茶自己喝了一口。

校场、城外、开阔地、几千人。

展凌晔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靖安府周边的地形。城外校场他没去过,但厉锋侦察铁壁营的时候路过过,在城北,距离铁壁营大约五里。校场三面环丘,一面对着官道,进出只有一条路。

一条路意味着容易封锁。也意味着容易被堵住。

"十天。"展凌晔把时间轴摊开来算。"小杜把手令送回京城给周允之最快五天。周允之拿到手令之后,要走弹劾流程,递折子、过内阁、皇帝批阅,最快也要三五天。"

加在一起超过十天了。

"等不及。"楚屿替他说了结论。

展凌晔嗯了一声。

朝堂上的力量来不及在十天内启动。周允之的弹劾走的是正常政治流程,不是刀。

再锋利的折子也砍不断方越手里已经握着的兵权和刑刀。

十天之后,十二只妖会死在靖安府的校场上。

除非有人在那之前把它们救出来。

展凌晔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习惯性的动作,按了才想起来不疼了。手指在皮肤上停了半息就放下来。

"你想救。"苏回生的语气不是问句。

"我想知道它们关在哪。"展凌晔绕开了"想不想"的问题,直接落到了"能不能"上。"铁壁营的地下室已经空了,我们把七只都带走了。方越知道地下室暴露了,不会再把妖关在同一个地方。"

"沈青可能知道。"楚屿从门框上站直了。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

"他在靖安府做了几年暗桩。方越的动向、鼎司在城里的布局,他比我们清楚。你在铺子里没问,是因为时间不够。"楚屿走到桌边,拿起苏回生放在桌上的凉茶碗喝了一口,喝完放下,嘴角皱了一下,苦。"再去一趟。"

"城门加严了。搜捕令还在。"展凌晔把今天进城的经过在脑子里快速复盘了一遍。水渠涵洞的路线没有暴露,沈青的接头也没有被第三方目击,至少楚屿的被动感应没有捕捉到异常。但第二次去就多了一层风险。第一次是陌生人敲门,第二次是熟面孔回访,鼎司的人如果在监视沈记粮行的来客频率,两天之内来了两次的同一个人会被注意到。

"不能再去铺子了。"展凌晔否决了直接登门的方案。"用信号,槐树上刻横杠,酉时在城东水渠岔口接头。"

"今天来得及吗?"楚屿偏头看了看正堂侧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过了正西,大约申时,从医仙谷赶到靖安府城东的水渠岔口,最快也要一个半时辰。再加上进城刻信号的时间……

"来不及。"展凌晔也算了一遍。"明天。明天一早进城刻信号,酉时接头。"

"那就明天。"楚屿把凉茶碗推回桌上。

苏回生一直站在药柜前面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药柜的铜拉手上敲了三下,是他算账的习惯。

"你们打算怎么救?"苏回生问。"十二只妖。关在未知地点。方越手里有镇妖军五千人,就算只调一千人看守,你们三个加一群灵力还没恢复的妖,怎么打?"

展凌晔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不打。"楚屿开口了。

展凌晔和苏回生同时看向他。

楚屿站在桌边,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展凌晔凑近了才看出来,他在桌面的灰尘上画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校场的俯视图。

"除妖大会是公开的。"楚屿的手指在方形的一侧画了一条线,官道。"南四郡的官员和乡绅都会来。几千人围观。方越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杀妖,他不会把这些人当敌人防。他防的是外面的人闯进来。"

展凌晔的眉心松了一分,他听出了楚屿的意思。

"你要从里面搞。"

楚屿的手指在方形的中心点了一下。"沈青有铁壁营的出入令牌,你今天拿了三枚。令牌只认牌不认人。如果令牌也能通过校场的验证……"

"校场不是铁壁营。验证体系可能不同。"展凌晔打断了。

"所以要问沈青。"楚屿把话绕了回来。"明天酉时接头,问清楚三件事:妖关在哪、校场的安保布局、令牌能不能进校场。"

展凌晔盯着桌面上楚屿画的那个方形。灰尘上的线条粗糙,但布局的思路是清晰的,不是硬攻,是渗透。混进去,从内部找机会。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了下去。"除妖大会上要处决妖用什么方式?当众斩杀?还是别的?"

苏回生的手指停在药柜拉手上。"鹿妖没提到具体方式。但鼎司炼丹需要妖的血肉,如果只是当众杀了,血肉的灵力会在死后迅速消散。对鼎司来说最有价值的做法是……"

他没有说完。

楚屿说完了:"活取。当众活取妖的血和骨。"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药柜上方挂着的几束干草药在穿堂风中轻轻晃了一下,草药碰撞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粗布。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指关节泛白,指甲嵌进了刀柄缠绕的粗棉布里。

"这件事不能让鹿妖它们知道。"展凌晔松开了刀柄。"它们刚从地下室出来,灵力还没恢复到三成。听到除妖大会的事……"

"已经知道了。"苏回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意。"鹿妖是自己主动告诉我的。它从地下室出来之后一直在回忆它听到过的每一句话,它知道自己能提供情报。它在帮忙。"

展凌晔的嘴唇闭紧了。

一只被锯掉了角、灵力枯竭、关在铁笼里不知道多久的鹿妖,从地下室被救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听到的所有情报整理出来,告诉能用上这些情报的人。

"其他六只呢?"楚屿问。

"小狐妖太小了,不太懂发生了什么。蛇妖和獾妖知道,它们在地下室的时间可能比鹿妖还长,但它们不太愿意说。猫妖……"苏回生顿了一拍,"猫妖一直没开口说过话。我不确定它是不会说还是不想说。"

不想说的可能性更大。

展凌晔在铁壁营的地下室里看到过猫妖的状态,灵力比其他几只都低,可能是被抽取血肉最多的一只。

它缩在獾妖旁边,两只妖互相靠着走。那种靠法不是"同行",是"撑着"。

"鹤妖呢?"

"鹤妖今天早上说了一句话。"苏回生的手从药柜上放下来。"它说——'别让它们死在人面前'。"

楚屿的手指在桌面上的灰尘里划了一道深痕。指甲把灰尘刮出了一条白线,木头桌面露出了底下的颜色。

"不会的。"楚屿说。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展凌晔很少在他身上听到的质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沉的东西。

像三千年的树根扎进地底最深处时碰到的那层岩石,硬的,冷的,不可撼动的。

展凌晔看着他。

楚屿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泪,没有火。只有那层岩石的颜色。

"展凌晔。"

"嗯。"

"十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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