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意料之外的变数

下午申时,展凌晔和楚屿出了医仙谷,往靖安府城外的芦苇荡走。

这是和沈青约的最后一次接头,确认所有细节。之后就是行动。

楚屿今天穿了鞋,新垫了棉布的布鞋踩在山径上,没有之前那种嗤嗤的水声,他的脚趾在鞋里蜷着,走了一阵之后开始不舒服,脚步的节奏微微乱了一拍。

"脚趾抽筋了?"展凌晔没回头。

"没有,就是闷。"楚屿的声音从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传来。"鞋底的棉布太厚了,脚底碰不到地面的纹路。像踩在棉花上。"

"人就是踩在棉花上走路的。"

"那人真可怜。"

展凌晔的嘴角抽了一下。

两人穿过松林、下坡、过田埂,在申时末到了芦苇荡。

展凌晔拨开苇丛钻进去,楚屿蹲在他旁边,鞋底踩在湿泥上,棉布吸了水,沉了。

他的嘴角瘪了一下,没吭声。

酉时沈青从芦苇荡的东面钻进来。还是灰色短衫、破草帽、脸上抹泥的佃户打扮。

"请柬仿好了。"展凌晔从行囊侧袋里抽出两份请柬,递给沈青。

沈青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手指在印章的位置摸了一下,又看了看编号的字体。

"编号用大写。"他说。"真的请柬用的也是大写,你们猜对了。"

沈青把请柬还给展凌晔:"过得去。不会被卡在入口。"

"冰窖的事。"展凌晔收好请柬。"明天夜里动手。你在北面通风口接应,这个不变。但我需要你多做一件事。"

沈青的目光抬了起来。

"明天白天,你让老赵再去冰窖送一趟柴。不用做别的,就正常送柴,但送柴的时候观察一件事:哨兵换班的具体时间。上一班什么时辰走,下一班什么时辰到,中间有没有交接的间隙。"

"你要卡在换班的间隙动手?"

"对。换班的时候哨兵的注意力最分散,交接手续、寒暄、清点物品。如果中间有几息的空档是两班人都没在盯着铁门的,那几息就是我用断脉散的窗口。"

沈青点头。"我让老赵留意。明天午后我把消息放在涵洞出口的石壁上,用炭笔写在你刻箭头的那块石头背面。你进城之前先去看。"

"大会当天的事。"展凌晔把话题切到最后一块,"你到场之后……"

"我到场之后混在百姓堆里。站在高台的正南方向,官道入口进去之后直走就是正南。"沈青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你们在台上动手的时候,我听到信号就站出来。"

"信号是什么?"

展凌晔想了两息。

信号不能太隐晦,沈青要在几千人的嘈杂中分辨出来。也不能太明显,不能让方越的人提前察觉。

"铜锣。"展凌晔说。"高台上有一面铜锣。如果我或者楚屿敲响了铜锣,那就是信号。"

"锣声不是方越的人也会敲吗?"

"方越的人敲锣是在开场和收场。中间不会敲。如果中间突然响了一声,那就是我们。"

沈青把这个细节刻进了脑子里:"'我是沈记粮行的沈青,我可以作证。'"沈青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

嘴唇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见。

展凌晔从怀里掏出手令的信封,黄麻纸,方越的亲笔,南四郡都指挥使的官印。

"大会当天我在台上念出来。"

"你念?"沈青的眉毛挑了一下。"几千人面前?"

展凌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到了楚屿身上。

楚屿蹲在旁边,鞋底的棉布已经吸饱了湿泥里的水,鞋面上溅了泥点。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上午写请柬时留的墨点。

"我念。"楚屿说。

展凌晔和沈青同时看他。

"你的声音哑。"楚屿看着展凌晔的喉结。"刀鞘式的嗓子,平时说话够用,喊出去传不远。我的声音比你亮,三千年的松,木质共鸣腔比你的肉嗓子强。我念,校场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见。"

展凌晔的手指在信封的边角按了一下。

楚屿说的是事实。展凌晔的声音低沉内敛,适合近距离的压迫感,不适合对几千人喊话。

楚屿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穿透力,化形之前是松树,松木的声学特性就是共振强、传导远。

化形之后这个特性保留了下来,他说话的时候声波的衰减速度比普通人慢得多。

"你站在铜锣旁边。"展凌晔做了调整。"敲锣之后直接念手令的内容,我在你旁边……"

"挡刀。"楚屿替他说完了。

展凌晔没有否认。

楚屿念手令的时候,方越的人一定会试图阻止。

台上离楚屿最近的威胁就是方越本人、副将、执法者崔九。

展凌晔需要在楚屿念完之前把所有靠近的人拦在刀锋之外。

"你念多久?"展凌晔问。

楚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令的内容,手令不长,五六十个字。

"十息。"

展凌晔需要在高台上撑十息,最坏的情况下,五六个人同时从不同方向逼近。

十息,五六个人,高台三丈见方,够用。

展凌晔的手指从信封上松开。

"还有一件事。"沈青的声音把两人的目光拉了回来。"我今天在城里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确定真假,但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说。"

沈青的草帽帽檐压得更低了,脸上的泥在傍晚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唇在动。

"城北的一个茶馆,今天下午来了一个道士。穿灰袍,背剑,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三壶茶,跟掌柜的聊了半天。掌柜的是我的线人,茶馆是我布的一个听风点。"

"道士说了什么?"

"他问掌柜的,靖安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掌柜的说除妖大会。道士笑了一下,我的线人说那个笑很奇怪,不是高兴的笑,是'果然如此'的笑。然后道士问了第二个问题。"

沈青的嘴唇停了一息。

"他问:'展凌晔在不在靖安府?'"

展凌晔的手按上了刀柄。

"掌柜的说不知道。道士没有追问。他付了茶钱就走了。掌柜的说他出茶馆之后往城北方向去了,那是铁壁营的方向。"

展凌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知的鼎司成员。方越、何庸、崔九……崔九的年龄和外貌沈青之前说过"不清楚"。

"这个道士是不是崔九?"展凌晔问。

"不确定。掌柜的没见过崔九。但一个带剑的道士在除妖大会前几天出现在靖安府、打听你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崔九,都不是好事。"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两下。

一个计划外的变量。

"他有灵力吗?"楚屿问。

"掌柜的是普通人,感知不到灵力。但他说那个道士走路没有声音,鞋底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响动都没有。掌柜的原话是'像踩在棉花上'。"

踩在棉花上。

楚屿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这个形容他今天也用过,但他说的是鞋底太厚踩不到地面。

一个武者走路无声,意味着轻身功夫极好,或者用灵力消除了脚步声。

"中阶以上。"展凌晔做了判断。"低阶做不到完全消音。"

"明天夜里冰窖的行动……"沈青的声音沉了一个调,"这个道士如果和方越的人在一起,他有可能出现在冰窖附近。"

展凌晔把这个可能性加进了脑子里的风险清单。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松开又攥紧了。

"不改计划。"展凌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明天夜里照原计划动手。如果道士出现,我对付他。"

"你一个人?"楚屿的声音带了一点硬度。

"你负责妖。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从竖井带上去,交给厉锋。我负责所有挡路的人。"

"展凌晔。"

"嗯。"

"你答应过我的。"

展凌晔的手指停在刀柄上。

楚屿的声音不大,被芦苇丛的茎秆吸走了一半,传到展凌晔的耳朵里只剩下振动的尾巴。

但每个字都踩得清楚。

"别当盾。"

展凌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刀柄的粗棉布上摩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在楚屿手背上画弧的动作几乎一样,是同一块肌肉在不同表面上的同一种运动。

"如果道士出现在竖井里。"展凌晔把可能性具体化了。"三尺宽的竖井。他从上面下来,我从下面往上爬。在竖井里碰上,空间不够展开刀法。穿石式需要过顶劈下的距离,竖井的直径不够。"

他在说战术困难,不是在拒绝楚屿的话。

楚屿听出来了。

"竖井里你打不了。那就不在竖井里打。"楚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和展凌晔叩刀柄的节奏一样。"你在第三层放妖。我在竖井上面第二层守着井口。如果有人从上面下来,我先挡。"

"你的灵核在低温环境下……"

"雪松耐寒。你自己说的。"楚屿把展凌晔昨晚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第二层的温度比第三层高。我的灵核在第二层不会被压制。"

展凌晔盯着他看了三息。

芦苇荡的苇穗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着,沙沙的声音填在两人对视的空隙里。

"行。"展凌晔说,像刀背敲在石头上。

沈青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草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帽檐底下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

八年的暗桩生涯里他见过很多种搭档,刀口上舔血的、利益交换的、不得已绑在一起的。

这两个不一样。

他没有评论。

"那我明天在通风口等。"沈青站起来。"老赵的换班时间我写在石壁上。你们进去之前先看。"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苇秆合拢,人影消失。

芦苇荡里剩下两个人。

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从东面的天幕上冒出来,孤零零地亮着。

楚屿把吸饱了水的布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湿泥上,脚趾终于张开了,泥的凉和软从脚底传上来,他的肩膀松了一分。

"走吧。"展凌晔从芦苇荡里站起来。

苇秆被他的肩膀拨开,弹回来的时候抽了楚屿一下手臂。

"嘶。"楚屿揉了一下被芦苇茎抽出红印的手臂。"你拨的时候轻点。"

展凌晔回头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红印。

一条细长的红痕,从手肘到手腕。

不深,过一阵就消了。

他没道歉。但下一根苇秆他用手按住了,等楚屿过去之后才松手。

两人从芦苇荡出来,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色渐深。田埂上没有灯,脚下的路全靠月光和展凌晔左眼光纹的夜视辅助。

楚屿赤脚走在田埂上,脚趾抓着泥土的纹路,步速比穿鞋的时候快了两成。

走了约莫一刻钟,田埂变成了山径。碎石硌脚,楚屿的赤脚在第一块碎石上蹬了一下,嘶了一声。

展凌晔停下来。

他蹲下去,背对着楚屿。

"上来。"

楚屿愣了两息。

"碎石路还有半里。你赤脚走会划破脚底。"展凌晔的声音闷在前方。

他的后背宽,蹲下来之后肩胛骨的轮廓从长衫底下凸出来,像两块对称的石头。

"我——"

"快点。"

楚屿把布鞋塞进自己的衣襟里,两手搭上了展凌晔的肩膀。

展凌晔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膝弯。

楚屿的重量落在展凌晔的背上,不重,化形之后的妖比同体型的人类轻了一成左右,骨骼的密度不同。

但也不是"轻飘飘",是实实在在的、有温度的、活着的重量。

展凌晔站直了,斩业刀挂在腰侧,行囊在右肩。楚屿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左肩窝里,上次也是这个位置,在松林的那个夜晚。

但上次楚屿昏迷着,这次他醒着。

"你的肩膀硌。"楚屿的声音从左耳旁边传来,气流喷在展凌晔的脖子侧面,热的。

"嫌硌就下来穿鞋。"

楚屿没下来。

他的手臂从展凌晔的肩膀上滑下来,环住了展凌晔的脖子。

松松地搭着,手腕交叉在展凌晔的喉结下方。

展凌晔的喉结在楚屿的手腕下面滚动了一次。

他迈开步子。碎石路在靴底下嘎吱作响,每一步的震动都传到了背上楚屿的身体里。

楚屿的胸腔贴着展凌晔的后背,呼吸的起伏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和走路的节奏错开了半拍。

"展凌晔。"

"嗯。"

"你背上有一颗痣。"

展凌晔的脚步没停:"你怎么知道?"

"我趴着呢。下巴硌到了一个凸的,隔着衣服摸着像痣。在你左肩胛骨的下面一点。"

展凌晔不知道自己背上有痣。从来没人告诉过他。

"多大?"

"黄豆大。"楚屿的下巴在他的肩窝里蹭了一下。"圆的。"

展凌晔走了几步没说话。

"展凌晔。"

"嗯。"

"明天晚上……"楚屿的声音从松散变成了另一种质地,像一根被拧紧了的弦。"那个道士如果真的出现……"

"我处理。"

"你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杀了?打跑?还是?"

"看情况。"

楚屿的手臂在展凌晔的脖子上收紧了一分。

"我不要'看情况'。"楚屿的气流喷在展凌晔的耳根上,热得发烫。"我要你给我一句准话,如果他比你强,你怎么办?"

展凌晔的步子慢了半拍。

碎石在靴底下磨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想了三息。

"跑。"

楚屿的手臂松了。

"你会跑?"楚屿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一半是不信,一半是想信。

"打不过就跑。"展凌晔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低沉的振动通过后背传到了楚屿的胸口。"我不是第一天当捉妖师。打不过的东西我跑过很多次。"

这话是真的。天下第一捉妖师不是每一次都赢,年轻的时候碰到过几只远超他当时实力的妖,他跑过,跑得很快,跑得毫不犹豫。活着才能继续打。

这个道理何庸教过他,他记着。

"好。"楚屿的下巴重新搁回了展凌晔的肩窝里。"你跑的时候往我这边跑。"

展凌晔的嘴角在夜色中动了一下。

碎石路走完了。脚下变成了松针铺的软土。展凌晔蹲下来,楚屿从他背上滑下去。

赤脚踩在松针上,松针干燥,微微刺脚,但不硌,比碎石好了一百倍。

楚屿的脚趾在松针上张开了,抓住了几根松针。

"谢了。"他说。

展凌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酸的肩膀。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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