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临行

医仙谷的谷口出现在前方。蔽灵石的微光在夜色中像一盏极暗的灯。

禁制放行,两人挤进去,正堂亮着灯。厉锋在门槛上坐着,今天他没扛铁锤,手里拿着一块皮子和一根针在缝什么。

展凌晔走近了看,厉锋手里缝的是一双鞋。

粗皮面,麻绳底。鞋型比楚屿那双布鞋窄了一圈,鞋帮的高度到脚踝,半筒的,走山路不容易脱落。

皮子是苏回生从药圃仓库里翻出来的一块旧鹿皮,柔软结实。

厉锋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铁匠的手适合抡锤,不适合穿针。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麻绳在皮子上勒出了密实的痕迹。

"给谁的?"展凌晔明知故问。

厉锋头也不抬。"你猜。"

楚屿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厉锋手里的鞋。

他的脚趾在松针地面上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厉锋。"

"嗯。"

"你的针脚歪了。第三排第五针偏左了半分。"

厉锋停下针,举起鞋对着灯光看了看。"哪个?"

楚屿上了台阶,蹲到厉锋旁边,手指点了点那一针。

"这个歪了会磨脚。"

厉锋用牙咬断了那一针的线头,拆了,重新扎,这次扎正了。

楚屿蹲在旁边看着他缝完了最后几针,鞋底的麻绳收了尾,线头塞进了皮面和鞋底之间的缝隙里。

厉锋把鞋递给楚屿。"试试。"

楚屿接过鞋,在台阶上坐下来,把右脚伸进去。

皮面贴着脚背,不紧不松。鞋帮卡在脚踝的位置,走路不会掉。鞋底的麻绳编得密,踩在石板上有一点粗糙的摩擦感,比千层布的棉底硬,但比碎石软。

楚屿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趾在鞋里,不是完全蜷着的。鹿皮比棉布软,鞋头的空间比布鞋宽了一点。脚趾可以微微张开,不是全张,是半张,足够了。

"合适。"楚屿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鹿皮的颜色是浅棕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结实。

他抬头看厉锋。

厉锋已经站起来了,拎着另一只鞋,左脚的还没缝完,鞋面扎了一半。

"明天给你缝完。"铁匠把半成品的鞋揣进怀里,扛起靠在门框上的铁锤。"先穿右脚,左脚先凑合一晚上。"

他扛着锤朝后院走了,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话过来:

"展凌晔,你说的'让厉锋做',我可没答应,我自愿的。"

展凌晔站在台阶上,看着厉锋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竹林里。

楚屿低头看着右脚上的新鞋和左脚上那只磨薄了底的旧布鞋。一新一旧,一皮一布,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都不一样,右脚"笃",左脚"啪"。

他走了两步。笃,啪,笃,啪。

"明天就齐了。"展凌晔说。

楚屿抬脚看了看右脚鞋底的麻绳纹路。歪歪扭扭的针脚在灯光的影子里像一排不整齐的牙。

"厉锋的手艺……"楚屿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是铁匠,不是鞋匠。"

"嗯。"楚屿把脚放下来。"但是好鞋。"

展凌晔走进正堂。楚屿跟在后面,右脚笃,左脚啪。

展凌晔在左边的榻上坐下来,解刀带,斩业刀靠墙,行囊搁在脚边,怀里的暗袋,他把手伸进去清点了一遍:玉片、铜牌、灵脉通、手令信封、布巾、印章。

六样东西挤在一个巴掌大的暗袋里,鼓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包。

楚屿在右边的榻上坐着。他把右脚的新鞋脱了,放在榻脚,左脚的旧布鞋也脱了,并排放着一新一旧。

他躺下来,褥子沙沙响,展凌晔也躺下了。

黑暗。

没有伸手。

展凌晔盯着头顶看不见的天花板,明天夜里冰窖,六只妖,竖井,断脉散,还有一个可能出现的灰袍道士。

他的手搁在胸口的暗袋上。六样东西的轮廓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玉片是扁的,铜牌是圆的,灵脉通的小瓷瓶是细长的,信封是软的,布巾是薄的,印章是方的。

"展凌晔。"

"嗯。"

楚屿的声音从三尺之外传来,没有靠近,没有伸手。

"明天过后,不管怎么样,后天我们还要去校场。"

"嗯。"

"所以明天的冰窖不能出大的差错,我们两个都要完整地回来。"

展凌晔的手从胸口放下来。

"会的。"他说。

黑暗中,两个人各自躺着,三尺的间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没有声音,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各自的榻上起伏着。

不是每个夜晚都需要握着手。

有些夜晚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安静地躺着,知道对方在三尺之外,知道明天要做的事很危险,知道彼此都清醒着、都在想同一件事。

这种"知道"比手指扣在一起更重。

展凌晔闭上眼。

松果在丹田里跳着,频率稳定。三尺之外,灵核的脉动也在,频率和松果错开了半拍,不同步,但同在。

他在这种"同在"里,慢慢地,沉进了睡眠。

厉锋在天亮之前缝完了左脚的鞋。

楚屿醒来的时候,一双鹿皮短筒鞋整整齐齐地摆在榻脚。左脚的针脚比右脚的直了一点,厉锋大概是缝第二只的时候找到了手感。

他把鞋穿上。两只脚踩在石板上,笃,笃。声音一样了。

展凌晔比他先醒,后堂里只有他一个人,展凌晔的榻上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斩业刀和行囊都不在。

楚屿走出后堂。

正堂的桌上摊着一张纸,展凌晔的字,那种像刻碑一样硬的笔画。纸上画了冰窖的剖面图,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斜坡长度、台阶级数、竖井深度、铁笼间距。图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辰时去涵洞看沈青的消息,午后出发。"

楚屿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去后院找苏回生要了一碗粥。

辰时,展凌晔独自到了城东涵洞的出口。

涵洞外壁的石面上,他上次用刀尖刻的箭头还在。箭头指向芦苇荡方向。

他绕到箭头所在的那块石头背面炭笔字,是沈青的笔迹,比展凌晔的软,比楚屿的草。

"亥正换,交五息。"

亥时正,夜里十点整,交接的空档五息。

五息。

展凌晔用拇指把炭笔字抹掉了。灰色的粉末沾在他的指腹上,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回到医仙谷的时候,楚屿在竹林空地里做灵核的输出校准。左手掌心的灵核亮着,光线射向五丈外的一截竹竿,竹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圆圈。

光线每次都准确地落在圆圈的中心。

展凌晔站在空地边缘看了十几息。楚屿的出手频率稳定在每三息一次,光线的亮度和角度没有偏差。

"亥正换班。"展凌晔开口了。"交接空档五息。"

楚屿的灵核灭了。他转过身,左手垂回身侧。"五息够用断脉散吗?"

"够。断脉散是粉状的,撒在空气中两息起效。两个哨兵相距三步,一把散出去能覆盖五步范围。撒完之后两息他们吸入,再一息倒地。三息搞定。剩两息余量。"

"如果风向不对呢?"

"我提前到,观察风向。如果风从入口朝外吹,散会被吹向哨兵,没问题。如果风从外朝入口吹……"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我要绕到上风处。从铁门的两侧投散,不能从正面撒。"

楚屿把这个变量记下了。

"厉锋呢?"

"厉锋在冰窖外围五十丈处接应。我们把妖从里面带出来,交给他。他带妖先走,沿东南方向的山路回医仙谷。我和你断后。"

"鹿妖和獾妖自己走。小狐妖鹿妖驮。剩下三只,蛇妖、猫妖、还有一只不确定是什么。"楚屿的手指扳着算。"我背一只,厉锋背两只。你空着手,挡后面追的人。"

展凌晔点了一下头。

"绳子带了吗?"楚屿问。"竖井两丈深。"

"苏回生翻出来一捆麻绳。三丈长,够了。"

两人把最后的细节过了一遍。时间线:戌时末从医仙谷出发,亥时前抵达冰窖外围,亥正换班的瞬间动手。从入口进入,斜坡下到一层,台阶到二层,竖井到三层。

展凌晔负责三层的开笼,楚屿守在二层的竖井口,厉锋在冰窖外等。

巡逻队半个时辰一次。从动手到带着六只妖撤出冰窖,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完成。超过半个时辰,下一轮巡逻队到了,冰窖入口暴露,退路断。

半个时辰,三十只妖烛的时间。

"够吗?"楚屿的声音不带怀疑。是在确认。

"够。"展凌晔的回答干脆。"三层六只笼子,每只笼子两把锁。锁的钥匙在哨兵身上,我迷倒哨兵之后搜身。如果钥匙不在哨兵身上……"

"砸锁?"

"不砸。声音太大。"展凌晔从行囊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铁丝,尾端弯成了一个L形的钩。"厉锋做的。开锁用。"

楚屿看着那根铁丝钩:"你会开锁?"

"何庸教的。"

楚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何庸教的东西,有些是用来杀妖的,有些是用来进门的。

"走。"展凌晔把铁丝钩收进行囊侧袋。"下午吃饱,晚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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