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十一只妖

山路比预想中难走。

不是路的问题,东南方向的山路展凌晔走过两次了,碎石段、松林段、田埂段的位置他都记得。问题在速度。

大鸟的爪子在碎石上走得还行,但到了松林段,松针铺的地面太软,爪子陷进去拔不利索,每一步都要多花半息。

赤蛇趴在厉锋的背上,蛇身绕着厉锋的腰缠了两圈,蛇头搭在厉锋的肩膀上,厉锋扛着铁锤和一条一丈长的蛇走山路,步子比平时慢了三成。

人形妖撑了一刻钟。

回元丹的药效让它的腿恢复了基本功能,膝盖能弯了,大腿的肌肉能发力了。但两根发黑的脚趾在每一步踩地的时候都会把疼痛沿着小腿的骨头往上送,送到膝盖,送到胯骨。

它咬着嘴唇走,嘴唇上的血痂又裂了,新血和旧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楚屿走在它旁边。左臂抱着灰狐,右手偶尔在人形妖踉跄的时候扶一把。

"你是什么妖?"楚屿问。

人形妖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松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楚屿的脸上,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像一幅水墨画的局部。

"雉。"人形妖说了一个字。

山中的雉鸡能修炼成妖,化形之后通常外貌出众,传说中"山鸡化凤"的典故就是从雉妖来的。

"化形多久了?"楚屿又问。

"六百年。"

六百年的雉妖。化形时间不算短。灵力水平本应不低,但冰窖的低温加上鼎司的抽取,把它的灵力削到了几乎见底。

"冰窖里关了多久?"

雉妖的脚步顿了半拍。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问题。

"不知道。"它的声音沙沙的。"没有白天和黑夜,数不清。"

楚屿没有再问了。

队伍在松林中穿行。月光被松枝切成了碎片,落在地上像一把撒开的银币。松脂的气味变浓了,说明离医仙谷越来越近。

展凌晔走在最后。左眼光纹维持着最大范围扫描,每隔十息朝后方扫一次。

没有追兵。

冰窖里的异常还没有被发现,下一轮巡逻队到冰窖的时间应该是子时初,现在大约是亥时末,还有一刻钟左右的窗口。

一刻钟之后,巡逻队会发现哨兵昏迷、铁门未锁、笼子空了。然后警报会传到铁壁营,传到方越的耳朵里。

方越会怎么做?

展凌晔在脑子里推演。

第一反应肯定是封锁冰窖周围的所有道路,派人搜索。搜索范围以冰窖为圆心,向外扩散。

他们从冰窖出来之后走的是东南方向。方越的搜索如果是全方位扩散的,东南方向也会被覆盖到。

但搜索需要时间,从警报到调兵到展开搜索线,最快也要一刻钟。加上他们已经走了的距离——

时间差够了。

只要不出意外。

展凌晔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意外"这个词他不喜欢。在他的经验里,每一次"只要不出意外"之后都会出意外。

但今天没有。

队伍在松林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有追兵,没有巡逻队,没有那个灰袍道士。

楚屿的被动感应始终干净——三十丈范围内除了他们自己和几只夜行的小动物,什么都没有。

松林越来越密。松脂的气味从浓变成了烈。

医仙谷的外围到了。

蔽灵石的禁制薄膜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展凌晔走到谷口,松果的印记被禁制识别,薄膜裂开了一条缝。

"进去。"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厉锋第一个进。背上的赤蛇在经过禁制薄膜的时候蛇身抽了一下,禁制的灵力波动刺激了它正在恢复的经脉,蛇头从厉锋的肩膀上弹起来,吐了一下信子。然后它放松了,蛇头重新搭回了厉锋的肩上。

大鸟侧身挤进去。翅膀的尖端碰到了薄膜的边缘,薄膜像水面一样荡了一下,然后合拢。

楚屿抱着灰狐进去了。灰狐的耳朵在经过薄膜的时候竖了一下,谷内的空气比谷外暖了两度,灵泉水的灵气弥散在空气里,对灵力枯竭的妖来说就像干渴的人闻到了水味。

雉妖最后一个。它走到谷口的时候停了一息。绷带包着的脚踩在苔藓上,月光从薄膜外面照进来,把它的影子投在谷口的石壁,瘦长的、佝偻的、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枯树。

它迈了进去。

薄膜合拢。

展凌晔从外面挤进来,走在最后。

灵泉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的光。

苏回生站在池边。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银针插在水面下方一寸,他在感受水温是否调到了合适的范围。

看到队伍走进来,他把银针抽出来,插回了腰间的针囊。

"四只。"他扫了一眼妖的数量。没有问另外两只。

"灵泉池准备好了?"展凌晔问。

"水温升了两度。回元丹先灌了吗?"

"灌了,进去之前不用再灌。"

苏回生点了一下头,厉锋已经把赤蛇从背上解下来了,蛇盘在池边的石台上,蛇头微微抬着。

苏回生的手指在蛇身上摸了一圈。他摸的方式和楚屿摸植物不同,不是感知生长状态,是摸脉。

手指从蛇颈到蛇腹到蛇尾,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灵力枯竭到了一成以下。经脉没有断裂,低温压制导致的循环停滞。泡灵泉水加上回元丹的后续效果,大约三到五天能恢复到三成。"苏回生的声音像在念处方。

他又看了看灰狐。楚屿把灰狐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灰狐的尾巴在石台上扫了一下,它的活动能力在回元丹和楚屿掌心温热的双重作用下恢复了不少。

"灰狐的情况比蛇好。回元丹吸收得快,狐族的经脉比蛇族细但多,药效扩散得更均匀。两三天能恢复到四成。"

大鸟。苏回生走到大鸟面前,看了看它右翅根部的旧伤。"伤口愈合了七八成,不需要处理。灵力水平——"他的手指在大鸟的胸口按了一下。

大鸟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攻击,是本能反应。苏回生没有躲。"大约两成。比其他几只高。它的体型大,灵力基数也大,低温的压制效果相对弱一些。"

最后是雉妖。

苏回生走到雉妖面前。雉妖坐在池边的石台上,绷带包着的脚悬在石台边缘,没有碰地。

苏回生蹲下来,解开了绷带。

脚露出来了。

灯笼的光照在雉妖的脚上,青紫色的皮肤,肿胀的关节,两根发黑的脚趾。

发黑的部分从脚趾尖端延伸到了第二节指骨,黑色和青紫色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坏死组织和存活组织的边界。

苏回生的手指在分界线上按了一下。

雉妖的身体绷了一瞬。没有出声。

"要截。"苏回生站起来。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粥"。"两根。从第二节指骨上方截断。再晚了坏死会往上蔓延。"

雉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两根脚趾。

"现在?"雉妖的声音沙沙的。

"泡完灵泉水之后。灵力恢复一些再做,经脉有灵力流动的时候截,伤口愈合得快。"

雉妖的手指在石台的边缘攥了一下。指甲嵌进了石头的纹路里。

"好。"它说。

展凌晔站在池边,看着苏回生指挥厉锋和楚屿把四只妖送进灵泉池。

池子里已经有七只妖了。加上新来的四只,十一只妖挤在一个灵泉池里。池子不小,但十一只妖的体型加起来占了大半个池面。

鹿妖站在浅水区,看着新来的四只。它的角芽在这几天里又长了一圈,浅褐色的角质已经有了鹿角的雏形,两个小小的分叉。

灰狐被放进水里的时候,鹿妖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灰狐的耳朵。灰狐的耳朵抖了一下。

两只妖鼻子对鼻子碰了碰。

鹿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灰狐的头顶。灰狐的尾巴在水里慢慢地晃了一下。

它们认识。可能在冰窖里曾经关在相邻的笼子里,或者更早,在被抓之前就认识。

展凌晔的目光从鹿妖和灰狐身上移开。

楚屿站在池边,左手掌心的灵核亮着。他在给新来的四只妖做初步的灵力引导,和之前给第一批七只做的一样。

松香的灵力从掌心渗出来,细细的绿色丝线在水面上扩散开,碰到妖的皮肤就钻进去,顺着经脉的走向往里渗透。

四只妖在松香灵力的引导下,经脉里开始有了微弱的流动。冰窖里被冻住的灵力循环像一条被冰封的溪流,松香是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水从缝隙里渗了出来。

楚屿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四只妖同时引导,消耗比之前大。他的灵核输出维持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光线暗了下来。

"够了。"苏回生按了一下楚屿的肩膀。"初步引导到位就行。后面的交给灵泉水和回元丹。你歇着。"

楚屿的手垂下来,灵核灭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是灵力消耗后的生理反应。

展凌晔走过去,把楚屿的手握住了。

手指嵌进指缝。攥紧。

楚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抖了几息,然后稳了。

"走。"展凌晔把他往正堂的方向带。"睡觉,明天还有事。"

明天是除妖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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