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入场

两人没走水渠。

今天是正面进城。从靖安府的南城门走大路进去,沿官道到城北的校场。

从医仙谷到靖安府南城门的路程比走水渠远了半个时辰,但路好走,官道,石板铺的,平整。

越靠近靖安府,路上的人越多。赶集的农夫挑着担子,走亲戚的妇人牵着小孩,还有几辆牛车载着货物慢悠悠地朝城门移动。所有人的方向都是一致的——进城。

"今天人多。"楚屿低声说。他的灵核在被动感应的状态下捕捉到了大量的人类生命体征——体温、心跳、呼吸。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除妖大会。"展凌晔的目光扫过路上的人群。"沈青说过,百姓不需要请柬,登记就能进。方越要人越多越好。"

南城门。

城门口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三倍。六个人站在城门两侧,查验进城的人。

不是严格的盘查——看一眼脸,问一句"做什么的",挥手放行的流水线。

展凌晔和楚屿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挑着两筐鸡蛋的老汉,后面是三个穿短衫的年轻人,可能是城外村子里来看热闹的。

轮到他们。

"做什么的?"兵丁扫了一眼展凌晔的藏青色直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左眼的翠绿色虹膜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永宁府陆秉章。来看除妖大会。"展凌晔从怀里摸出请柬,递过去。

兵丁接过请柬翻了一下。黄麻纸,楷书,右下角的"方越之印"。他的目光在印章上扫了一息,没有细看。

"请柬有了,这位是?"兵丁的下巴朝楚屿偏了一下。

"周远山,我的朋友,也有请柬。"

楚屿把自己的请柬递出去。兵丁接过来看了一眼,比看展凌晔那份还快。

"永宁府来的?"兵丁随口问了一句。

"是,走了三天。"展凌晔的声音不急不慢。

"辛苦了,校场在城北,出北门直走五里。路上有指示。"兵丁把两份请柬还回来,挥手,"进去吧。"

两人走进城门洞。城门洞的石壁在头顶拱着,脚步声被石壁放大了,嗡嗡的回响。

出了城门洞,是靖安府的主街。

展凌晔上次进城走的是水渠,没看过靖安府的街面。

现在从正面看,石板路比他想的宽,两侧的铺面门板半开半合,招牌在风里晃着。

卖布的、卖盐的、卖酱菜的,和沈青描述的商市差不多。

街上的人流有一个明显的方向:朝北。

所有人都在往北走。赶集的、看热闹的、穿着体面的、穿着破烂的,汇成了一条朝北流动的人河。

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油条的焦香和驴粪的酸臭。

展凌晔和楚屿混在人流里。两件直裰在短衫和粗布的人群中稍显体面,但不算扎眼,前面走着的一个胖商人穿的锦缎比他们华丽十倍。

穿过主街,过了三个路口,到了北城门。

北城门比南城门热闹,人流从城门洞里涌出去,像水从瓶口倒出来,出了北门,官道在眼前铺开。

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夯土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灰尘扬起来一尺高,呛人,远处丘陵的轮廓出现了。

三面丘陵围着一个凹地。官道从南面切入凹地。厉锋描述的校场布局在眼前变成了实景,丘陵的坡面上长着灌木,灌木的绿色在秋天的阳光下偏黄。凹地的中心有一个凸起的高台。

石砌的底座,上面铺木板。

一丈多高。三丈见方。

台上已经有人了。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自动切到了远距离扫描模式。六十丈刚好够到高台的位置。

台上站着五六个人。穿甲的、穿官服的、穿便服的。台面的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柱,木柱上挂着一面铜锣。

铜锣的直径约两尺,黄铜的表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展凌晔的目光在铜锣上停了一息。

官道入口的哨卡出现了。比城门口的严。六个兵丁排成一排,挡在路中间。两个桌子,桌上摆着登记簿。

请柬持有人走左边。普通百姓走右边。

左边的队伍短,请柬只有一百多份。右边的队伍排出去了几十丈,百姓三三两两地往前挪。

展凌晔和楚屿走向左边。

验柬的兵丁比城门口的细致。他接过展凌晔的请柬,翻到正面看了名字,翻到背面看了印章,又翻回正面看了编号。

"陆秉章。永宁府。编号一二三。"兵丁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这些信息。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兵丁不是文书,写字费劲。

"进去之后左手边第三排,找自己的位置。请柬上有编号,座位也有编号,对上就行。"

展凌晔点了一下头。请柬收回来。

楚屿的请柬也过了。"周远山。永宁府。编号一五六。"兵丁在登记簿上又写了一行。

"你们一起来的?"兵丁多问了一句。

"是。"

"那座位不挨着。一二三在第三排,一五六在第五排。"

展凌晔和楚屿对视了一息。不挨着。

"没事。"展凌晔收了请柬。

两人走过哨卡,进入了校场区域。

校场比展凌晔想的大。

凹地的面积大约有三四百丈见方。高台在正中央,周围拉了一圈麻绳。麻绳距高台的台阶约五丈,绳子的高度齐腰。绳子内侧每隔三丈站一个兵丁,面朝外,手按着腰间的短刀。

隔离绳外面分成了两个区域。靠近高台的一圈是观礼区,摆着长条木凳,排成弧形,面朝高台。

木凳上贴着编号,纸条用浆糊粘的,风一吹纸条的角翘起来。这是请柬持有人的座位。

观礼区后面是站立区,百姓自己找地方站。站立区已经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脑袋从观礼区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官道入口的方向,黑压压一片。

展凌晔粗略估算了一下,三千人以上。可能接近五千。

方越把靖安府的百姓都搬来了。

他在观礼区找到了编号一二三的座位,木凳是粗木板钉的,坐上去硌屁股。

楚屿的座位在第五排,从展凌晔的位置朝后看,隔了两排人。

楚屿的白色直裰在一群深色衣服的乡绅中间格外显眼,像一粒落在黑棋盘上的白子。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中碰了一下。

楚屿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朝展凌晔的方向弯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只有展凌晔的光纹能在这个距离上捕捉到。

意思是:我在。

展凌晔的拇指在大腿上按了一下回应。

他把目光转向高台。

台上的人比刚才多了。现在有八九个人站在台面上。穿甲的是兵丁,四个,分站在台面的四个角。穿官服的两个,一个圆脸,四十来岁,官帽的帽翅歪了一根,大概是知府刘平。另一个瘦高,五十出头,官服的品阶比刘平高一级,可能是南四郡的某个上级官员。

穿便服的有三个。一个肥胖的中年人,锦缎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是乡绅,被邀请上台的那种。

一个干瘦的老者,灰布衣裳,背着手站在台面边缘,像在看风景。

最后一个。

展凌晔的光纹锁定了他。

灰袍背剑,二十出头。

是沈青描述的那个道士。

他站在高台的左后方,靠近铜锣的位置。身形不高,比展凌晔矮了半个头。

灰袍是旧的,袖口和下摆洗得发白,背上的剑用灰色的布条缠着剑鞘,只露出剑柄,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光纹在六十丈的距离上分辨率不够看清五官的细节,但能看到轮廓,窄脸,下巴尖,眉骨高。嘴唇的弧度是往下弯的,天生的嘴角下垂。

展凌晔的光纹捕捉到了灵力波动。

从灰袍道士的身上发出的灵力波动比台上所有人都强。

不是一个量级的强,是那种你看着一堆篝火,突然发现其中一团"火"底下埋着一座火山口的感觉。

表面的灵力波动不大,是被故意压着。

但压不住的部分从灰袍道士的脚底渗出来,微弱灵力涟漪被展凌晔的光纹抓住了。

涟漪的频率极高,振幅极小。

高阶修士特有的灵力特征。

中阶以上,可能是高阶。

是崔九。

展凌晔的手指在大腿上攥了一下。

高台上有一个可能是高阶修士的人。他的斩业刀绑在背上。楚屿坐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铜锣在高台左后方,离崔九最近。

他需要调整计划。

原来的计划是:在方越讲完话、准备处决妖的间隙,他和楚屿从观礼区冲上高台,楚屿敲锣并念手令内容,展凌晔挡住所有试图阻止的人。

现在崔九就站在铜锣旁边。楚屿要敲锣,必须先越过崔九。

或者——

展凌晔的目光从崔九移到了铜锣。铜锣挂在木柱上,木柱在台面的左后方。崔九站在木柱旁边两步的位置。

两步。

他的手指在大腿上叩了两下。

不能让楚屿去敲锣。

楚屿不能靠近崔九。

换人,他来敲,楚屿在台面的右前方念手令。两人分开行动,把崔九的注意力拉向铜锣的方向,给楚屿争取念完手令的时间。

展凌晔回头看了一眼楚屿。

楚屿坐在第五排的木凳上,目光也在高台上扫。他的灵核处于被动感应状态,他也发现了崔九的灵力波动。

楚屿的脸色变了,是警觉。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两人的目光再次碰上。

展凌晔用嘴唇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敲锣。"

楚屿的眉心皱了一下。他读懂了,展凌晔要自己去敲锣,因为锣在崔九旁边。

楚屿的嘴唇动了,也是无声的。

"你疯了。"

展凌晔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楚屿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高台。

台面上的人又多了两个,从台后的阶梯走上来的。一个穿着镇妖军都指挥使的全副铠甲,铁灰色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铠甲的胸口刻着一个"镇"字。

是方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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