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鬼打弯

十里亭到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亭子。

所谓的十里亭,就是几根被火烧得焦黑的烂木柱子,顶上盖着几把发霉的茅草,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草屑。

那赶车的老头把牛车停在离亭子还有几十丈远的地方,死活不肯再往前挪一步。

“二位爷,真不行了。”

老头把银子揣进怀里,手都在抖,指着前面黑魆魆的路口,“再往前就是‘鬼打弯’。这地方邪性,哪怕是白天也没人敢单走,更别说这大晚上的。您二位行行好,下了吧。”

还没等展凌晔说话,老头直接跳下车,把那个装着药酒的葫芦往腰上一挂,牵着牛掉头就跑。

那头老牛像是屁股着了火,四条腿倒腾得比马还快。

眨眼间,连车带人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一地扬起的尘土,和被扔在路边的两人。

“这服务态度,差评。”

楚屿扶着帽子,把被风吹乱的黑纱理了理,还要顺手护住头顶那个鼓包,“收了那么多钱,连个售后都没有。要是放在以前,我肯定诅咒他种树不活,种花不开。”

展凌晔没接茬。

他站在路边,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周围太冷了。

不是那种冬天的干冷,而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阴冷,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湿布,死死地捂在你的口鼻上。

“咳……”

展凌晔压抑着喉咙里的痒意,咳了一声。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胸口那种撕裂般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他身形晃了一下。

“喂!”

楚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展凌晔的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体温却低得吓人。

“你别吓我啊。”

楚屿把脸凑过去,隔着黑纱盯着展凌晔的脸,“你的嘴唇都紫了。是不是中毒太深了?要不要我再给你放点血喝?”

说着,他就要去咬自己的手腕。

“别发疯。”

展凌晔扣住他的手腕,把他那只干瘦的手按下去,“你是树,不是血包。再放血你就真成干柴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真气,压制住乱窜的尸毒。

“找个避风的地方。”

两人走进那个破破烂烂的亭子。

亭子里到处是灰尘和干枯的野草,墙角还堆着些烧了一半的黄纸,看着像是给人上坟用的。

风穿过柱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叫。

展凌晔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角落,靠着柱子坐下。

他把黑刀横在膝盖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刀鞘上的那道裂纹似乎又长了一点,像是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刀身上。

“冷不冷?”

楚屿在他身边蹲下,像只还没学会怎么筑巢的小鸟,笨拙地把地上的干草拢在一起,试图堆个窝出来。

“不冷。”展凌晔闭上眼。

“骗子。”

楚屿嘟囔着,“你牙齿都在打架。”

他看了看四周,这破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四面漏风。

他想用妖力催生点藤蔓挡挡风,但刚一运功,头顶那朵小花就蔫了,脑仁疼得像是被人敲了一棒子。

没蓝了。

楚屿有些丧气地垂下头。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亮了亮。

他挪动屁股,一点点蹭到展凌晔身边,然后把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一裹,直接把自己塞进了展凌晔的怀里。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

怀里突然多了一团温热的东西。

楚屿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那种清冽的雪松香瞬间把他包围了。

“干什么?”展凌晔声音沙哑。

“取暖啊。”

楚屿理直气壮,“既然不能生火,那就只好抱团取暖了。这是常识。”

他把脸在展凌晔的脖子上蹭了蹭,那里的皮肤冰凉,正好给他那张还在发烫的脸降降温,“别动啊,我这是在给你当恒温热水袋。虽然我现在瘦了点,但不硌人。”

展凌晔的手僵在半空。

推开?

没力气。

而且……

那股顺着脖颈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股能安抚神经的香味,确实让他那颗快要冻僵的心脏稍微舒服了一些。

那个一直在脑子里钻的锥子,好像也停了下来。

展凌晔的手慢慢放下来,最后落在了楚屿那瘦削的后背上。

“重死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怀里的人往里扣了扣,用自己的大氅把这只瑟瑟发抖的小树妖裹了进去。

风还在吹。

但亭子里的角落,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展凌晔。”

“嗯。”

“那个千机阁,真的能修好你的刀吗?”楚屿的声音闷闷的,“要是修不好怎么办?”

“修不好就换一把。”

“胡说。”楚屿哼哼,“这刀跟你心连心呢。我都看出来了,刀疼你也疼。它要是断了,你估计也得吐三升血。”

展凌晔没说话。

这傻子,平时看着迷迷糊糊,关键时候倒是看得比谁都准。

这把“斩业”,是用他在昆仑山斩杀的一条千年黑蛟的脊骨炼成的。

刀成之日,他在雪山顶上坐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祭刀。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这不仅仅是一把兵器,更是他半条命。

“肯定能修好的。”

楚屿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横在两人中间的那把黑刀,“乖哦,别碎,坚持一下。等到城里给你吃好铁,喝好油。”

刀身嗡鸣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道裂纹似乎黯淡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铃铛声从风中传来。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

展凌晔的身体瞬间紧绷。

“来了。”

他低声喝道。

楚屿也听见了。他从展凌晔怀里探出半个脑袋,透过帷帽的黑纱往外看。

只见那条通往“鬼打弯”的路上,飘起了白雾。

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队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些影子飘忽不定,脚不沾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头上盖着红盖头,手里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

后面跟着的,是一群弯腰驼背的“轿夫”,抬着一顶纸扎的花轿。

没有喜乐,只有那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铃铛声。

“卧槽……”

楚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抖,“这什么?阴兵借道?还是鬼新娘?”

他是妖,按理说不该怕鬼。但他是个草木妖,最怕这种阴气森森的东西。

“是‘撞煞’。”

展凌晔眯起眼,眼神冷厉,“有人在这里设了阵,专门收集过路人的生魂。”

那队“迎亲”的队伍越来越近。

那个提着灯笼的红衣女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

虽然盖着盖头,但楚屿能感觉到,有一道贪婪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活人……”

风里传来一阵飘忽的嬉笑声,“好香的活人味……”

那些抬轿子的纸人也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画着两坨夸张的胭脂,嘴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

“饿……”

“吃肉……”

它们扔下轿子,手脚并用地朝着亭子爬了过来。速度极快,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巨型蜘蛛。

“啊啊啊!丑死了!”

楚屿吓得把脑袋缩回展凌晔怀里,“我不看我不看!我要长针眼了!”

展凌晔单手抱住他,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

但他没有拔刀。

现在的身体状况,拔刀就是找死。

“滚。”

展凌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与此同时,他松开了压制体内尸毒的禁制。

轰!

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尸毒味,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活人的气息。

那是比厉鬼还要凶戾的杀神气息。

那些爬到亭子边的纸人猛地僵住了。

它们像是闻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原本贪婪的表情变成了惊恐。

“是……罗刹……”

“比我们还凶……”

“有毒……好臭……”

那个红衣女人手里的灯笼“噗”地一声灭了。她尖叫一声,连轿子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那群纸人更是连滚带爬,恨不得多长几条腿,眨眼间就钻进了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亭子周围瞬间清净了。

只有几张破烂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

“……”

楚屿从怀里探出头,目瞪口呆。

“这就……跑了?”

他看了看那些鬼东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展凌晔,“大侠,你现在这名声,在鬼圈里都这么响亮了吗?不用动手就能把鬼吓哭?”

展凌晔没说话。

他捂着嘴,猛地咳嗽起来。

一股黑血顺着指缝溢出。

刚才强行释放煞气,反噬来得比想象中还要猛烈。

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展凌晔!”

楚屿慌了。

他顾不上害怕,手忙脚乱地去擦展凌晔嘴角的血,“你怎么了?别吓我!你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没事……”

展凌晔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死不了。”

“都吐血了还死不了!”

楚屿眼圈红了。他知道,这人是为了省下那一刀的力气。

“药呢?老头给的药呢?”

楚屿在展凌晔怀里乱摸,终于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是不是这个?”

他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塞进展凌晔嘴里,“快吃。”

那是“护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药丸入口即化。

展凌晔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惨白如纸。

“睡会。”

展凌晔声音微弱,“天亮叫我。”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喂……”

楚屿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从来没见过展凌晔这么虚弱的样子。

在这个小树妖的印象里,这个男人永远是站在前面,一刀劈开所有麻烦的杀神。

哪怕是受伤,也是站着流血。

现在,这座山倒了。

倒在他这个只有三千年道行、只会开花的小妖怀里。

楚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睡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展凌晔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把自己那只并不宽厚的手掌贴在展凌晔的胸口。

“我给你看着。”

楚屿看着外面的黑夜,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虽然没有刀,也没有法力。

但他是一棵树。

树最擅长的,就是守候。

……

天亮的时候,展凌晔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摸向身侧的刀。

刀还在。

人也在。

楚屿正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头顶那个帷帽歪在一边,露出了那朵粉色的小花。

那花看起来更精神了,甚至还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吸收清晨的露水。

而在亭子外面的官道上,停着一长串的车队。

那是几十辆拉着货物的大车,插着“金”字旗号。

一群穿着劲装的护卫正围在亭子外面,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

“醒了?”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穿着一身富贵的锦袍,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他笑眯眯地看着展凌晔,眼神却很精明。

“在下金万两,是个生意人。正要去锦官城赶‘万宝会’。看二位这模样,也是同路?”

展凌晔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把楚屿那个歪掉的帽子扶正,遮住那朵招摇的花。

“是。”

他声音还有些哑,但气场已经恢复了几分。

“相逢即是缘。”

金万两也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黑衣男人不好惹,哪怕看起来病恹恹的,但那股子血腥气是藏不住的。

这种人,与其交恶,不如结个善缘。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二位要是没脚力,不妨搭个便车?”

金万两指了指后面的一辆空马车,“正好我有辆车空着,只要二位不嫌弃挤,咱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展凌晔看了看楚屿。

这傻子还在睡,嘴角甚至流了一点口水,显然是昨晚守了一夜,累坏了。

靠走,这双腿估计得废。

“多谢。”

展凌晔站起身,把楚屿打横抱了起来。

“哎?”

楚屿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天亮了?鬼走了吗?”

“走了。”

展凌晔把他抱上马车,“接着睡。”

这一觉,楚屿睡得很沉。

等他再睁眼的时候,耳边全是喧闹的人声。

他掀开马车的帘子。

眼前是一座雄伟的城池。

高耸的城墙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旗帜。城门口车水马龙,排队进城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锦官城。

天下最繁华、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到了。”

展凌晔坐在他对面,脸色虽然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在擦刀,动作很慢,很细致。

“那就是千机阁吗?”

楚屿指着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楼。那塔楼造型奇特,像是一把倒插在地上的巨剑,顶端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嗯。”

展凌晔收刀入鞘。

“那里有能救你的药。”

“也有能救你刀的铁。”楚屿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

那种默契不需要多说。

进了城,金万两很识趣地把他们放下了,甚至没收车钱,只留了一张名帖,说是有空来喝茶。

展凌晔没拒绝,收了帖子。

“先去哪?”楚屿看着满大街的铺子,眼睛不够用了,“先吃饭?还是先买衣服?”

“先去当铺。”

展凌晔拐进了一条小巷。

“当铺?你要当什么?”楚屿捂住自己的帽子,“我这个可不当啊!这是新款!”

“当这个。”

展凌晔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着麒麟纹,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展”字。

楚屿一愣。

他虽然不懂玉,但也看得出这东西价值连城。这应该是展凌晔的身世信物,或者是家传宝贝。

“不行!”

楚屿一把按住他的手,“这东西看着就很贵重,不能当!”

“死物而已。”

展凌晔神色淡然,“没有你的命值钱,也没有刀值钱。”

他推开当铺的门。

柜台很高,上面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朝奉。

“死当。”

展凌晔把玉佩拍在柜台上,“五千两。少一个子儿不卖。”

朝奉拿起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他抬头看了看展凌晔,又看了看那块玉,最后什么也没问,转身进去拿银票了。

楚屿站在旁边,心里五味杂陈。

他突然觉得自己欠这个男人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从松果,到那一刀,再到这块玉。

这笔账,怕是用他这身木头渣子都还不清了。

“发什么愣。”

展凌晔拿着银票出来,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走,带你吃兔头。”

楚屿捂着脑门,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

明明是个穷光蛋了,怎么走起路来还这么嚣张。

“哎!等等我!”

楚屿追上去,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袖子,“我要吃两个!还要加麻加辣!”

“撑死你。”

虽然嘴毒,但展凌晔还是放慢了脚步,任由那个小尾巴拽着。

锦官城的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挂满了红灯笼。

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在那座高耸的千机阁顶端,有人正俯瞰着全城。

“来了。”

那人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传说中的斩业刀,还有那只……长花的树妖。”

“通知阁主,客人到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座繁华的城池里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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