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还得同床共枕

“嘶——哈……”

锦官城的夜市喧嚣得像把热油泼进了凉水里,人声鼎沸。

路边的长条板凳上,楚屿正捧着一个卤得油汪汪、红彤彤的兔头,跟它大眼瞪小眼。

那兔头龇牙咧嘴,死不瞑目。

楚屿也龇牙咧嘴,嘴唇肿得像挂了两根腊肠。

“这也太……太刺激了。”

楚屿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试图去抠兔脸颊上的肉,“感觉嘴里像是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展凌晔,我是不是中毒了?”

展凌晔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碗冰粉,慢条斯理地搅着。

相比楚屿那副狼狈样,他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油星。

“那是花椒。”

展凌晔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凉意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蜀地湿气重,得吃这个发汗。你不是怕冷吗?多吃点。”

“我是怕冷,但我不想喷火啊!”

楚屿虽然嘴上抱怨,手却很诚实,又把一块肉塞进嘴里。

别说,这玩意儿虽然辣得让人头皮发麻,但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道简直有毒,越吃越想吃,根本停不下来。

就连他头顶那朵粉色小花,此刻也被辣得蔫了,花瓣卷曲起来,时不时还抖两下,像是在打嗝。

“给。”

展凌晔把自己面前那碗没动过的冰粉推过去,“解辣的。”

楚屿眼睛一亮,顾不上客气,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爽滑的红糖水顺着喉咙下去,瞬间浇灭了肚子里的火。

“活过来了……”

楚屿舒服地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兔脑花嗦干净,摘下手套,看着满桌子的骨头,“真香。就是有点费嘴。”

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透过帷帽的黑纱,能看到周围不少食客都在偷偷往这边瞄。

毕竟大晚上戴着个黑纱斗笠吃兔头,吃相还这么豪放的,确实少见。

“走吧。”

展凌晔在桌上留下一把铜钱,拿起放在身侧的黑刀。

“去哪?睡觉吗?”

楚屿打了个哈欠,刚才吃太饱,这会儿困意上来了,“我想要软的大床,不想睡稻草了。我现在腰酸背痛,感觉树皮都要裂开了。”

“嗯。”

展凌晔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潮湿闷热的感觉更重了,像是要下暴雨。

而且,自从进了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之前是像蛇,现在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在四周,赶都赶不走。

“去云客来。”

那是锦官城最大的客栈,背景深厚,据说老板娘和千机阁有点关系。在那里住,至少那些不想惹麻烦的小鬼不敢随便动手。

……

云客来确实气派。

光是门口那两根红漆大柱子,就比楚屿以前在山上见过的百年老树还要粗。

大堂里灯火通明,地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只是人太多了。

因为“万宝会”的缘故,这几天锦官城的客栈几乎爆满。

柜台后面,掌柜的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头都不抬:“客官住店?没了,早没了。这几天连柴房都租出去了,您二位去别处看看吧。”

展凌晔没说话。

他直接把那张从当铺换来的银票拍在柜台上。

一千两。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在看到银票面额时,瞬间变得精光四射。

“哎哟,这位爷!”

掌柜的脸上瞬间堆出了花,“瞧我这记性!刚才是说普通房没了,但这‘天字号’上房,那必须给您留着啊!就剩最后一间了,您看……”

“一间?”

楚屿从展凌晔身后探出个脑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展凌晔,“我们两个人哎。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会不会有点……”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无所谓。

但他现在是个伤患,还是一棵随时可能掉渣的树,万一睡相不好把展凌晔那把宝贝刀给压断了怎么办?

“怎么?小哥嫌弃?”

掌柜的精明地打量着两人。

一个冷若冰霜,一身煞气;一个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段风流,还带着股好闻的香味。

这组合,在江湖上不少见。

“这天字号房的床大着呢,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掌柜的暧昧地笑了笑,“再说了,这城里现在哪怕是通铺都挤满了脚丫子味的大汉,您二位这神仙般的人物,总不能去挤那个吧?”

楚屿一听脚丫子味,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有洁癖!”

他拽了拽展凌晔的袖子,“就这间吧!大不了我睡地上,我是植物,只要有土就行,我不挑。”

展凌晔把银票往前推了推。

“要了。”

“好嘞!天字一号房!二位楼上请!”

小二麻利地过来领路,点头哈腰地把两人引上了三楼。

门一推开。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大,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屏风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木桶,热气腾腾,甚至还撒了花瓣。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雕花大床。

红纱帐幔,锦被堆叠,确实够大,但这颜色……怎么看怎么像是洞房花烛夜的配置。

“哇哦。”

楚屿摘下帷帽,随手扔在桌上,“人类真会享受。这床比老头的破草席强了一万倍。”

他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在床上滚了一圈,又用脸蹭了蹭丝绸被面。

“好滑……展凌晔你快来摸摸!这料子肯定是苏州织造的,我在画本子里见过!”

展凌晔没动。

他关上门,顺手在门栓上贴了一张黄符。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融入门缝。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手有点抖。

茶水洒出来几滴。

那种强撑了一路的疲惫感,在进入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后,终于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展凌晔?”

楚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从床上爬起来,凑过去,“你没事吧?是不是又头疼了?”

展凌晔放下茶杯,脸色白得有些透明。

“没事。”

他声音很轻,“我去洗个澡。你别乱跑。”

说完,他拿上换洗的衣物,绕过屏风。

楚屿听着屏风后面传来的水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永远都在逞强。

明明那张脸白得像鬼,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楚屿盘腿坐在床上,摸了摸头顶那朵已经缓过劲来的小花。

“喂,争点气。”

他小声嘀咕,“能不能多产点那个安神的花粉?你看他都快碎了。”

小花像是听懂了,抖了抖花瓣,散发出一股更浓郁的香气。

这香气不腻,带着雨后松林的清新,慢慢充满了整个房间。

屏风后。

展凌晔靠在木桶边,闭着眼。

热水没过胸口,伤口被烫得有些刺痛,但这种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那个被鬼面罗刹抓伤的地方,虽然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依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霉斑一样往外扩散。

尸毒入骨。

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压制尸毒的神物,他这具身体,撑不过三个月。

但他不能死。

至少在把这小树妖安顿好之前,不能死。

哗啦。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展凌晔,我能进来吗?”

楚屿的声音有点犹豫,“那个……我怕你晕在里面淹死。我有经验,以前有只兔子就在喝水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了。”

展凌晔嘴角抽了一下。

这什么烂比喻。

“不用。”

“哦。”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了动静。

一只手从屏风后面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还有……一瓶药膏。

“那你把这个涂了。”

楚屿没敢看,就把手伸在那晃悠,“这是老头给的‘生肌散’,说是对这种烂肉……不对,是对伤口特别好。你自己涂不到后面吧?”

展凌晔看着那只细瘦的手腕。

上面还有几道被枯草划出来的小口子。

“进来。”

楚屿如蒙大赦,赶紧钻了进来。

他在木桶边蹲下,看着展凌晔那个狰狞的肩膀,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太丑了……”

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洒在伤口上,“那老怪物下手真黑。这一爪子下去,得挖掉多少肉啊。”

药粉撒上去,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

展凌晔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一动没动。

“疼你就叫啊。”

楚屿一边吹气一边说,“憋着容易内伤。你看我,稍微磕一下都要嚎半天,那样才舒服。”

“不疼。”

展凌晔声音沙哑。

楚屿翻了个白眼。

“嘴硬。”

他上完药,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木梳子,开始给展凌晔梳头。

展凌晔的头发很黑,很硬,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以前都是小松鼠给我梳毛,现在换我伺候你了。”

楚屿动作很轻,怕扯到他的头皮,“扯平了啊。以后不许拿这事儿要挟我。”

浴室里热气氤氲。

那一刻,那种时刻紧绷的杀伐之气似乎都被这水汽给泡软了。

展凌晔靠在桶壁上,感受着身后那有些笨拙但却异常温柔的动作。

头好像真的不疼了。

……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深夜。

外面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两人躺在那张宽大的雕花床上。

楚屿很自觉地贴着墙根睡,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占地方。

“过来。”

展凌晔平躺在外面,闭着眼。

“啊?”

“过来睡。”

展凌晔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太远了,闻不到味。”

楚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是把自己当成大型人形熏香了?

“哦……”

楚屿挪了挪屁股,蹭过去。

刚一靠近,就被一只手臂捞了过去。

展凌晔把他锁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那个位置正好能闻到那朵小花的味道。

“睡觉。”

楚屿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这也太近了吧?

他甚至能感觉到展凌晔胸膛的起伏,还有那种沐浴后的皂角味混杂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

“那个……展大侠。”

楚屿小声逼逼,“你不用抱着我,我不会跑的。而且我身上还有刺,别扎着你。”

“闭嘴。”

展凌晔收紧了手臂,“再废话把你扔出去淋雨。”

楚屿立刻闭嘴。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慢慢放松下来。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暖和。

而且很有安全感。

就在两人呼吸渐渐平稳,即将入睡的时候。

咄咄咄。

窗户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风声,是有节奏的三下。

展凌晔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

他松开楚屿,翻身下床,黑刀瞬间入手。

“谁?”

窗外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

咔哒。

窗户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鸟,扑棱着翅膀钻了进来。

那木鸟做得极其精致,每一根羽毛都是用薄如蝉翼的木片拼成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它绕着房间飞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张开嘴。

“嘎——”

一个机械且尖锐的声音从木鸟肚子里传出来:

“千机阁,恭候斩业刀主大驾。”

“明日午时,天机楼顶。过时不候。”

说完,那木鸟“砰”的一声,原地炸成了一团烟雾。

烟雾散去,桌上留下了一张金色的帖子。

楚屿裹着被子坐起来,吓得一激灵。

“这什么玩意儿?自杀式袭击?”

他看着那团烟雾,“这也太不环保了。”

展凌晔走过去,拿起那张帖子。

帖子是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只写了一个字:

**请**。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霸道。

“千机阁阁主,公输无双。”

展凌晔手指摩挲过那个“请”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一顿鸿门宴,是躲不过了。”

楚屿凑过来,看着那个金灿灿的帖子,眼睛又直了。

“纯金的?”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哎哟,真金!这千机阁这么有钱吗?发个请帖都用金子?那我们能不能把它熔了卖钱?”

展凌晔看着他那副财迷样,心里的那点凝重突然散了不少。

“不能。”

展凌晔把帖子抽回来,“这是入场券。没了它,连千机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切,小气。”

楚屿撇撇嘴,“那明天我也去吗?我能不能不去?我感觉那个什么公输无双肯定是个变态,专门喜欢解剖妖怪做标本的那种。”

“必须去。”

展凌晔把刀放回枕边,重新躺下。

“只有他能修好刀,也只有他知道哪里有息壤。”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回来睡觉。明天是场硬仗。”

楚屿叹了口气,认命地钻回被窝,重新把自己塞进展凌晔怀里。

“行吧行吧,舍命陪君子。”

他嘟囔着,“不过说好了,要是打起来,你得先护着我的脸。树皮可以掉,脸不能花。”

“……知道了。”

展凌晔闭上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这锦官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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