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别学做人,太累

回到“悦来”客栈那个漏风的房间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张楚屿用藤蔓编出来的草席床还在,虽然边缘有些枯黄了,但还是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青草味。

“睡会儿。”

展凌晔把斩业刀往桌上一搁,千机阁主勉强算践行了诺言,这刀现在算是能用的程度,比用不了强,自己靠着墙坐下,闭上了眼。

“你不睡床吗?”

楚屿趴在草席上,用手戳了戳那些有些蔫巴的小黄花,“虽然有点硬,但比你的棺材脸软多了。”

“我不困。”

展凌晔没睁眼。

作为一个资深捉妖师,他在野外蹲守猎物的时候,能在树杈上挂三天三夜不合眼。

这种带屋顶的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是豪宅了。

楚屿翻了个身,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发呆。

“展凌晔。”

“说。”

“做人好难啊。”

楚屿叹了口气,把那张假脸揉得变形,“要戴面具,要穿衣服,还要担心被人抓去炼丹。刚才那个馄饨虽然好吃,但是那老板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只会吃的饭桶。”

“你本来就是。”

展凌晔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还有,别揉脸。那面具要是破了,我就把你种在花盆里带走。”

“你敢!”

楚屿哼了一声,把自己裹进那一堆草叶子里,“我要睡觉了。我要梦见漫山遍野的糖葫芦树。”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鬼市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隔壁那个独眼老太婆锯木头似的呼噜声。

展凌晔听着楚屿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

这棵树,心太大了。

身怀异宝,又是这种乱世,居然能在这种满是杀机的地方睡得这么香。

也许正是因为这股子傻劲,才让他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泡冷了的心,稍微回了点温。

展凌晔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是老朋友顾三针给的镇痛药。

算算时间,他只有七天。

只有七天时间去拿那个狐狸内丹,那个能稳定他内息的内丹。

这不仅仅是为了治他的头疼,更是为了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给这棵傻树挣一份活下去的本钱。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那是鬼市白天的喧嚣。

这里的白天比晚上还要热闹,只是卖的东西从见不得光的脏物,变成了稍微能见光的假货。

楚屿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醒了?”

展凌晔正在擦刀。

那把黑漆漆的斩业刀在他手里,就像是被驯服的黑龙,乖顺无比。

“嗯……”

楚屿打了个哈欠,“饿了。”

“桌上有包子。”

展凌晔指了指桌上那个油纸包,“吃完干活。”

楚屿眼睛一亮,抓起包子就啃。

肉馅的,虽然皮有点厚,但胜在量大管饱。

“干什么活?去抢劫济世堂吗?”楚屿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踩点。”

展凌晔收刀入鞘,站起身,“你这副样子不行。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昨天刚用清洁术洗过衣服!”

“在这里,干净就是原罪。”

展凌晔走过去,伸手在窗台的积灰上抹了一把。

然后,还没等楚屿反应过来,那只沾满灰尘的大手就糊在了他的脸上。

“呸呸呸!”

楚屿拼命躲闪,“展凌晔你干嘛!脏死了!”

“别动。”

展凌晔按住他的脑袋,仔细地在他脖颈、耳后,还有指甲缝里都抹上了灰,“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味道。汗味、霉味、血腥味。你身上只有雪松味和糖葫芦味,一出门就会被那些老油条盯上。”

楚屿委屈巴巴地任由他摆弄。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难民。

“还有走路的姿势。”

展凌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走路太飘,腰挺得太直。那是树的姿势,不是人的。”

他走到门口,背稍微佝偻了一点,脚步变得拖沓,肩膀一高一低。

瞬间,那个挺拔如松的刀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魄、疲惫的江湖混子。

“学着点。”

楚屿眨眨眼,试着模仿了一下。

结果像是个半身不遂的鸭子。

“……算了。”

展凌晔扶额,“你就当自己是个腿瘸的小乞丐,跟在我后面就行。”

济世堂的后巷,是一条死胡同。

两边的高墙足有三丈高,墙头插满了碎瓷片和铁倒刺。

墙根下堆满了发黑的泔水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展凌晔带着楚屿,蹲在巷口对面的一那个破茶棚里。

这茶棚位置极佳,正好能看到那扇并不起眼的黑色后门。

“那是运尸车。”

展凌晔压低声音,指着一辆刚刚停在后门口的板车。

拉车的是个驼背老头,车上盖着一块油腻腻的黑布。

但风一吹,还是能看到下面露出的一截还在抽搐的尾巴。

是一只狼妖。

“他们……把它杀了?”

楚屿手里的茶碗在抖,茶水洒了出来,“不是说济世堂是治病救人的吗?”

“对人来说是治病,对妖来说是地狱。”

展凌晔眼神冷漠,“那只狼妖的皮毛已经没了,应该是被活剥了。剩下的肉和骨头,会被运到城外的乱葬岗,或者卖给黑市做狗粮。”

“呕……”

楚屿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这太残忍了。

在他那个单纯的树生观念里,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就算是被虫子咬死,被雷劈死,那也是命。

但这种有组织的、流水线一样的屠杀,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忍着。”

展凌晔按住他的手,“别引起注意。”

就在这时,那扇黑色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那个驼背老头,而是一队穿着黑衣的护卫。

领头的,手里牵着一条狗。

那狗长得很怪,没皮毛,浑身皮肤通红,两只眼睛外凸,鼻孔大得吓人。它一边走,一边在地上疯狂地嗅着,嘴角流下粘稠的涎水。

“那是‘寻灵犬’。”

展凌晔脸色一变,“专门闻妖气的。比那面镜子还灵。”

“它……它好像在往这边看。”

楚屿的声音在发抖。

确实。

那条怪狗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双凸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茶棚的方向。

鼻子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被发现了。”

展凌晔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楚屿头上。

“走!”

他扔下两个铜板,拉着楚屿就往旁边的人群里钻。

“汪——!!!”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犬吠。

“在那边!追!”

黑衣护卫们拔出刀,像一群黑色的疯狗一样冲了过来。

市里的地形很复杂。

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到处都是违章搭建的棚屋和死胡同。

展凌晔拉着楚屿,在这些狭窄的巷道里穿梭。他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总能在即将被追上的瞬间,拐进另一条岔路。

“呼……呼……我跑不动了……”

楚屿喘得像个破风箱。他毕竟是个法师型的妖,体力是短板,“展凌晔,你把我扔下吧,我不沉,你能扔很远……”

“闭嘴,省点气。”

展凌晔头也不回,拽着他的手腕没松劲。

前方是个丁字路口。

左边是嘈杂的大街,右边是一条幽深的小巷。

展凌晔刚想往左拐,混进人群。

突然,一阵极其微弱的叫声从右边的小巷深处传来。

“喵……”

声音很惨,带着绝望。

楚屿猛地停下脚步,力气大得差点把展凌晔拽个趔趄。

“是那只猫!”

楚屿眼睛瞪得圆圆的,“昨天那只!我听得出来!”

“现在不是管闲事的时候。”

展凌晔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狗叫声,“那是死胡同。”

“可是它在求救!”

楚屿这次没有听话。他挣脱了展凌晔的手,转身冲进了右边的小巷。

“该死。”

展凌晔骂了一句脏话。

这棵树真的是没救了。

但他没犹豫,脚跟一转,跟着冲了进去。

小巷尽头,是一堆烂筐和垃圾。

在那堆垃圾后面,缩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正是那只猫妖。

它现在的状况很糟糕。身上全是伤口,一只后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显然是断了。

它看到楚屿冲过来,吓得浑身炸毛,发出嘶嘶的威慑声。

“别怕,别怕……”

楚屿蹲下来,也不嫌脏,手掌泛起绿光,想要去摸它的头,“我是好人……也是好妖……”

“汪!!!”

咆哮声在巷口炸响。

那条没毛的怪狗冲了进来,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后面跟着七八个黑衣护卫。

“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护卫狞笑着,手里的刀在墙上刮出刺耳的火花,“原本只是想抓只漏网的小猫,没想到还能逮住两只大耗子。”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楚屿,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展凌晔。

“这小子身上的木灵气挺纯啊,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刘掌柜肯定喜欢。”

展凌晔慢慢地,把背上的斩业刀解了下来。

但他没有拔刀。

只是连着刀鞘握在手里。

“这路太窄。”

展凌晔淡淡地说,“而且有点脏。”

“什么?”护卫一愣。

“我说。”

展凌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这里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战斗开始得很突然。

结束得更突然。

那条怪狗率先发难,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展凌晔的喉咙。

展凌晔没动。

就在狗牙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刀鞘如同一条黑色的鞭子,狠狠抽在了狗鼻子上。

“咔嚓。”

那是最脆弱的鼻骨碎裂的声音。

怪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抽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下来,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点子扎手!一起上!”

领头护卫大吼一声,挥刀就砍。

狭窄的巷子限制了人数优势,他们只能两个两个地上。

这对展凌晔来说,简直就是排队送菜。

他依旧没拔刀。

侧身,躲过第一刀。

刀鞘上挑,击中一人的下巴。那人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回身,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膝盖上。

“咔吧。”

骨折声清脆悦耳。

展凌晔就像在跳一支充满暴力的舞。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没有内力外放,没有光影特效,只有纯粹的技巧和力量。

不到十息。

巷子里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的人。

那个领头的护卫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他握刀的手在抖,看着展凌晔像看着个怪物。

“你……你是谁?!”

“路过的。”

展凌晔往前走了一步。

护卫吓得后退,绊倒在自己同伴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别……别杀我!我是济世堂的人!你知道得罪济世堂是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

展凌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想知道。”

他举起刀鞘,就要砸晕这最后一个人。

“等等!”

护卫突然大喊,“我有情报!别杀我!我知道今晚九尾狐关在哪!”

刀鞘停在了距离他脑门一寸的地方。

带起的劲风吹开了护卫额前的乱发。

“说。”

展凌晔的声音很冷。

“在地牢……最底层的那个水牢里!”护卫哆哆嗦嗦地倒豆子,“今晚子时就要开炉炼丹了!那个老道士……那个供奉已经准备好了!”

“钥匙呢?”

“在……在管事腰上。但他今晚要陪刘掌柜去见一个大人物,不在地牢!”

展凌晔眯了眯眼。

这倒是个机会。

“砰。”

他手腕一翻,刀鞘准确地敲在护卫的后颈上。

护卫白眼一翻,幸福地晕了过去。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

展凌晔转过身。

看到楚屿正抱着那只猫妖,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展凌晔……”

“干嘛?”

“你刚才……真的太帅了!比话本里的那些大侠还帅!”

楚屿眼睛里全是小星星,“特别是那个‘砰’的一下,还有那个‘咔嚓’的一下!”

“别贫了。”

展凌晔把刀重新背好,看了一眼那只猫妖。

猫妖还在发抖,但已经被楚屿的木灵气安抚了不少,伤口正在缓慢愈合。

“它怎么办?”楚屿问,“带回客栈吗?那老太婆会不会把它炖了?”

“带上。”

展凌晔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一堆“尸体”,“这里不能待了。济世堂很快就会发现这帮废物没回去。”

“而且……”

他指了指那只猫,“它既然是从地牢逃出来的,那就是活地图。”

回到客栈的时候,他们没走正门,是从二楼窗户翻进去的。

那只猫妖很乖,缩在楚屿怀里一声不吭。

进了屋,展凌晔把窗户关死,又贴了一张隔音符。

“行了,出来吧。”

展凌晔坐在桌边,倒了杯冷茶。

那只猫从楚屿怀里跳下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原本脏兮兮的皮毛下,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幽光。

紧接着,那只猫竟然开口说话了。

“谢谢恩公救命之恩。”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还没变声的稚气。

楚屿吓了一跳,“哇!你会说话?!”

猫妖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我是妖,又不是哑巴。我都修行三百年了,只是化形没成功而已。”

它转头看向展凌晔,那双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警惕和精明。

“你是捉妖师?”

“是。”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想进济世堂的地牢。”

展凌晔也没绕弯子,“我要找那只九尾狐。”

猫妖沉默了一下,尾巴焦躁地甩动着。

“你是去救姥姥的?”

“姥姥?”展凌晔挑眉。

“那只九尾狐是我们族的长老,我都叫她姥姥。”

猫妖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舔了舔爪子上的伤口,“如果你是去救她的,我可以带路。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也要去。我要去把那些关在里面的兄弟姐妹都放出来。”

“不行。”

展凌晔拒绝得很干脆,“你是个累赘。腿都断了,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密道!”

猫妖急了,撑起上半身,“那个地牢以前是个古墓,有很多暗道,只有猫能钻进去!如果你不带我去,你们连第一道机关门都过不去!”

展凌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

带上这只残废猫确实是个麻烦,但如果有密道,那成功率会翻倍。

“展凌晔……”

楚屿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带上它吧。我可以把它揣在怀里,不占地方的。”

展凌晔看了看楚屿那张写满“求求你了”的脸,又看了看那只倔强的猫。

“好。”

他终于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遇到危险,我只会保他。”

他指了指楚屿。

“你能不能活,看你自己造化。”

猫妖松了口气,郑重地点了点猫头。

“成交。”

展凌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乌云遮住了月亮,风雨欲来。

“今晚子时。”

他握紧了刀柄。

“我们去给济世堂,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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