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晨光熹微,青州城的雾还没散干净。

打铁铺里,炭火早熄了,只剩下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和铁锈味。

楚屿是被饿醒的。肚子里的叫声比外面打更的锣声还准时,还要响亮。

他迷迷糊糊地从草垛里爬起来,身上那件破黑袍子滑落到腰间。

刚一动,浑身的骨头节都在抗议,特别是昨晚给展凌晔渡气的那双手,酸得像是被雷劈过。

“醒了?”

展凌晔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光。他手里拿着那把刚出炉的“斩业”,正拿着块不知从哪扯下来的破布擦拭刀身。

那刀身漆黑,不像一般的兵器那样反光,反而像是个黑洞,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了。

只有偶尔转动角度时,刀刃上才会闪过一抹幽蓝的寒芒,像是冬夜里的鬼火。

“展凌晔……”楚屿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我饿了。我想吃那个红红的、圆圆的果子。”

“那是糖葫芦。”展凌晔头也没回,“没钱。”

楚屿瘪瘪嘴,委屈巴巴地抱着膝盖:“可是我都救了你的命,还帮你修了刀。话本里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贪心,就要两串……不,一串就行。”

“话本里还说,妖精进了城,会被扒皮抽筋炖汤喝。”展凌晔站起身,把刀往身后一背。那刀虽然没有鞘,但他随便扯了块黑布缠上,往背上一挂,看着就像根烧火棍。

他转过身,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种病恹恹的死气已经散了不少。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神采,像是一把磨去了铁锈的刀。

“走了。”展凌晔踢了踢楚屿的脚,“去赚你的糖葫芦钱。”

猫妖这会儿还在里屋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响。展凌晔也没打招呼,在他门口的破桌子上留了三个铜板——这是他身上最后的家当,算是昨晚的住宿费。

出了打铁巷,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喧闹起来。

街边卖包子的掀开了笼屉,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带着肉香和面香,勾得楚屿直咽口水。他眼巴巴地盯着那笼包子,脚就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展凌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胖乎乎的包子铺老板。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眉头皱成个“川”字。

最后,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在那老板警惕的目光中,……要了一碗免费的热水。

“喝吧。”展凌晔把缺了个口的破碗递给楚屿,“喝饱了干活。”

楚屿捧着那碗白开水,看着展凌晔那副理直气壮的穷酸样,忽然觉得这人类有时候脸皮比树皮还厚。

……

城东,张员外府。

这宅子修得那叫一个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座一人高的石狮子,狮子嘴里含着的石球都被盘得油光锃亮。

只不过,这气派的宅子门口,这会儿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那是混合了臭鸡蛋、烂咸鱼,还有陈年老茅坑发酵后的味道。

他们本该去济世堂,但那地界,贸然闯入肯定不行,只能采取迂回战术,比如说,找人“借”个通行令牌。

张员外就是他们选中的“幸运儿”,张府和济世堂来往密切,守卫又是其中最松的。

更重要的是,最近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张员外张贴了告示,寻找能人义士,解决一个“家事”。

这就是名正言顺进入张员外府邸的理由。

楚屿刚一靠近,差点没把刚才喝进去的水吐出来。他死死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这家人是住在粪坑里吗?”

“是黄鼠狼。”展凌晔面不改色,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分辨什么,“而且是只成了精的黄鼠狼,也就是民间说的‘黄大仙’。”

门口站着的家丁一看有人来,本来还挺横,结果一看到展凌晔背上那根用黑布缠着的长条物,再加上那身生人勿近的煞气,立马换了副嘴脸。

“二位是……揭了榜的师傅?”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哎哟,可算来了!”家丁像是见到了亲爹,也不嫌弃两人穿得破烂,赶紧往里引,“快请进!我家老爷都快被那畜生折腾疯了!”

进了院子,那股臭味更浓了。

原本应该是花团锦簇的花园,现在却是一片狼藉。

名贵的兰花被刨得乱七八糟,假山上被人用黄泥巴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扒皮,不给鸡,臭死你!】

这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子没文化的嚣张。

大厅里,一个穿着绸缎胖得像个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洒满香水的手帕捂着鼻子,愁眉苦脸。

这就是张员外。

“老爷,来人了!”家丁喊了一嗓子。

张员外抬起眼皮,绿豆眼在展凌晔和楚屿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透着几分怀疑。

“就这两个?”张员外闷声闷气地说,“上次来的那个道士,带着三个徒弟,法器摆了一院子,结果还不是被那畜生一个屁给熏晕了,抬出去的时候口吐白沫。”

展凌晔懒得废话,直接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先付一半。”

“嘿,你这后生,还没干活就要钱?”张员外不乐意了,“万一你拿着钱跑了怎么办?”

“跑?”展凌晔冷笑一声,“就你这满院子的骚味,我跑到城外都能闻见。我要是跑了,你尽管去斩妖司告我。”

听到“斩妖司”三个字,张员外哆嗦了一下。那是朝廷管辖的机构,里面的除妖师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行行行,给!”张员外肉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只要能把那畜生弄死,或者是赶走,别说五两,十两我也给!但这几天,我家那几只用来打鸣的宝贝公鸡,一只都不能少!”

展凌晔拿起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抛给身后的楚屿。

“去买吃的。”

楚屿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现在?”

“这只黄鼠狼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展凌晔找了张椅子坐下,把腿一翘,“你去买两只烧鸡,再买壶酒。剩下的钱,给自己买那个红果子。”

“真的?”楚屿眼睛瞬间亮了,转身就要跑。

“等等。”展凌晔叫住他,“别走远,就在巷子口的铺子买。要是遇到奇怪的人搭讪,就……”

“就跑?”

“就喊救命。”展凌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得见。”

楚屿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银子,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飞了出去。

张员外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这……这还没抓妖呢,就开始吃喝上了?”

“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展凌晔闭上眼,开始养神,“再说,那烧鸡不是给人吃的,是诱饵。”

……

夜幕降临。

张府的后院静得吓人。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鸡舍就在后院的角落里。

展凌晔坐在鸡舍顶上,手里拎着只鸡腿,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楚屿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串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

“好吃吗?”展凌晔问。

“好吃!”楚屿舔了舔嘴唇,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美好了,“你要尝尝吗?”

他把剩下的一颗山楂递到展凌晔嘴边。

展凌晔嫌弃地往后仰了仰:“我不吃这种哄小孩的东西。”

“切,不识货。”楚屿把山楂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你说那黄鼠狼真的会来吗?”

“它肯定来。”展凌晔指了指下面那只摆在鸡舍门口的、香喷喷的烧鸡,“这种刚刚成精的小妖,最贪嘴,也最没脑子。尤其是这种加了料的烧鸡。”

“加了什么料?”

“泻药。”展凌晔面无表情地说,“我在药铺买的最猛的那种,连牛吃了都得拉三天。”

楚屿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地上。

这人类……心真黑啊。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作响。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味的黄烟从墙角飘了过来。

“来了。”展凌晔把手里的鸡骨头一扔,手按在了背后的刀柄上,“屏住呼吸。”

楚屿赶紧捂住口鼻。

只见那团黄烟慢慢聚拢,最后化作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是一个穿着人类衣服的黄鼠狼。

这黄鼠狼只有三尺高,穿着一件偷来的小孩肚兜,头上戴着顶破草帽,手里还拄着根细树枝当拐杖。

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那双绿豆眼里闪着贼光。

“嘿嘿,张扒皮家的鸡,果然肥。”

黄鼠狼吸了吸鼻子,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只烧鸡。

“哟,今儿个怎么这么懂事?还给本大仙准备了贡品?”

它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便扔了拐杖,迫不及待地扑向那只烧鸡,张嘴就咬。

“咔嚓。”

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香!真香!”黄鼠狼吃得那叫一个欢实,三两下就把半只鸡吞进了肚子。

就在它准备啃另一半的时候,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巨响。

黄鼠狼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哎哟……哎哟我的肚子……”黄鼠狼捂着肚子,脸都绿了,“这鸡……这鸡有毒!”

“没毒,就是帮你清清肠胃。”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黄鼠狼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展凌晔根本没拔刀,连着刀鞘直接砸了下来。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直接砸在黄鼠狼的脑门上。

“嗷——!”

黄鼠狼惨叫一声,被打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那顶破草帽都飞了。

“卑鄙!无耻!下流!”黄鼠狼捂着脑袋,指着展凌晔破口大骂,“竟然在鸡里下药!你们人类还要不要脸了?”

“对付你这种偷鸡摸狗的东西,不需要脸。”展凌晔落地,脚尖一点,再次冲了过去。

“欺负大仙!我要让你尝尝本大仙的厉害!”

黄鼠狼急了,猛地转过身,屁股对着展凌晔。

“噗——!”

一股浓郁的黄烟瞬间喷射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烟,这是积攒了百年的陈年老屁,不仅臭,还有剧毒,闻一口能让人头晕目眩,甚至产生幻觉。

展凌晔早有防备,屏住呼吸,脚步一错,想要绕开毒烟。

但那烟雾像是长了眼睛,死死缠着他不放。

“咳咳咳……”蹲在房顶上的楚屿不小心吸了一口,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月亮变成了两个,还长出了胡子。

“不好!”展凌晔听到楚屿的咳嗽声,心里一紧。

这小妖精要是中毒了,麻烦就大了。

“斩业!”

展凌晔低喝一声,手腕一抖。

缠在刀上的黑布瞬间炸裂,纷飞如黑色的蝴蝶。

“呛——!”

长刀出鞘。

刹那间,一股极寒的气息以展凌晔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是来自地底极阴之地的寒晶铁的寒气。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地上的青草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就连那团浓郁的黄烟,在这股寒气面前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变得迟缓、凝滞,最后竟然化作细小的黄色粉尘,扑簌簌地落在了地上。

毒气,被冻住了。

黄鼠狼看傻了眼。

它这招“神仙屁”可是百试百灵,从来没失手过,怎么今天碰上个硬茬子?

“这、这是什么妖法?”黄鼠狼吓得腿都在抖,肚子又是一阵绞痛,“好汉饶命!我不吃鸡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展凌晔提着刀,一步步逼近。

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刚才不是叫得很欢吗?”展凌晔冷冷地看着它,“继续叫啊。”

“不敢了!真不敢了!”黄鼠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就是混口饭吃!我也是被逼的啊!”

展凌晔脚步一顿:“被逼的?谁逼你?”

黄鼠狼眼珠子一转,刚想编个瞎话,展凌晔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了它的脖子上。那刺骨的寒意让它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想清楚再说。我这刀刚修好,正缺血祭旗。”

“我说!我说!”黄鼠狼吓尿了,是真的尿了,“是……是一群穿红袍子的人!他们在城外的乱葬岗设了坛,专门抓我们这种小妖去炼丹!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饿了三天三夜,实在没办法才来偷鸡吃……”

红袍子?炼丹?

展凌晔皱了皱眉。这剧情听着有点耳熟。

“他们在哪里?”

“就在城西三十里的黑风岭!那有个废弃的道观!”黄鼠狼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晶晶的石头,“这是我从那偷来的,听说是他们的信物……”

展凌晔接过那块石头。

石头通体血红,里面像是有血液在流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这是……妖血石。

用活妖的精血炼制的邪物,能短时间内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

看来,这青州城底下,确实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滚吧。”

展凌晔收起石头,一脚踹在黄鼠狼的屁股上,“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在城里偷鸡,我就把你皮扒了做围脖。”

“谢大侠!谢大侠不杀之恩!”

黄鼠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半只烧鸡都不敢要了。

此时,房顶上的楚屿终于缓过劲儿来。他揉着昏沉沉的脑袋,顺着梯子爬下来。

“跑了?”楚屿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那我们的钱……”

“事办完了,自然要拿钱。”

展凌晔把刀重新缠好,转身朝前厅走去。

张员外这会儿正躲在门缝里偷看,见黄鼠狼跑了,这才敢出来。

“哎呀!神了!真是神了!”张员外拍着大腿,一脸谄媚,“那妖怪真的跑了?”

“跑了。”展凌晔伸出手,“剩下的二两半。”

“给给给!必须给!”张员外这回痛快多了,赶紧让管家拿银子。

拿着沉甸甸的五两银子,展凌晔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虽然不多,但至少够这一两天的开销了。

出了张府,街上已经没人了。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展凌晔。”楚屿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光秃秃的糖葫芦签子,“那个黄鼠狼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抓妖怪炼丹?”

“在这个世道,人吃人都不稀奇,何况是人吃妖。”展凌晔的声音很淡,“你这种刚化形的,浑身都是宝,在那些人眼里,就是行走的人参果。”

楚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展凌晔身边靠了靠。

“那我以后不出门了。”

“不出门你会饿死。”展凌晔瞥了他一眼,忽然停下脚步,走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成衣铺。

铺子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裁缝。

“老板,拿两套衣服。”展凌晔指了指楚屿,“按他的身量。”

楚屿愣住了:“给我买衣服?”

“你那件破袍子太招摇了。”展凌晔随手挑了一件青色的棉布长衫,又拿了一双结实的布鞋,“而且,一股子怪味。”

楚屿低头闻了闻自己:“明明是松香味,很好闻的……”

但他还是乖乖地去试了衣服。

当楚屿穿着那身青衫走出来的时候,连那个老裁缝都眼前一亮。

原本脏兮兮的小乞丐,瞬间变成了一个清秀俊逸的小公子。

那身青衣衬得他皮肤更白,腰身挺拔,就像是一株雨后初晴的青松。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澈,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傻气。

展凌晔看着他,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移开视线。

“还行。像个人样。”

付了钱,两人走出铺子。

展凌晔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酱牛肉和两个热馒头,楚屿穿着新衣服,走起路带风,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新鞋子,嘴角挂着傻笑。

“展凌晔,你其实是个好人。”楚屿忽然说道。

“闭嘴。”展凌晔冷冷地打断他,“我是为了不让你这副鬼样子丢我的脸。”

“哦。”楚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那咱们现在去哪?回铁匠铺吗?”

“不回去了。”展凌晔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那里黑云压城,隐隐透着一股血光。

“既然拿了那黄鼠狼的消息,就得去看看。”

“去哪?”

“黑风岭。”

展凌晔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块妖血石让他很在意。那种炼制手法,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一个应该早就死了的人。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

展凌晔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那……我也要去吗?”楚屿小声问。

“你可以不去。”展凌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可以留在城里,等着被那些红袍子抓走炼成丹药。”

楚屿立马摇头像拨浪鼓:“我去!我去!我要跟着你!”

比起那些未知的坏人,这个虽然嘴毒但会给他买糖葫芦、买新衣服的除妖师,显然更安全。

“那就跟紧点。”

展凌晔转过身,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那把漆黑的斩业刀在夜色中仿佛融为一体。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条漆黑的下水道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浮现。

“找到了……圣物……跟着那个拿刀的……”

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随后,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这一夜,青州城的风,似乎带着一股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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