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抓腿?

青州城的夜禁并不严格,只要给守门的兵丁塞够了钱,什么时候都能出城。

展凌晔轻车熟路地用半两碎银子敲开了那扇只开了一道缝的小门。

守兵打着哈欠,看都没看清两人的脸,挥挥手就放行了。

城外是一片荒野。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黑风岭那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风更大了,吹得枯草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鬼魂在低语。

“好黑啊……”楚屿紧紧跟在展凌晔身后,几乎是踩着他的脚后跟在走。

作为一棵树,他其实并不怕黑,但他怕这种空旷且充满恶意的荒凉。

“怕黑就闭上眼。”展凌晔走得很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但他如履平地。

“闭上眼不就撞树了吗?”楚屿小声反驳。

展凌晔忽然停下脚步。

楚屿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撞得鼻子发酸。

“怎么了?”楚屿捂着鼻子问。

“有人跟着。”展凌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屿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身后是一片漆黑的荒草地,什么都没有。

“没、没有人啊……”

“不是人。”展凌晔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拇指轻轻顶开一寸刀镡,“别回头,继续走。装作不知道。”

楚屿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转过头,僵硬地迈开腿。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草丛里、在树后、在泥土下盯着他的后背。

那种目光贪婪、阴冷,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吗?”楚屿小声问。

“看来你的鼻子还没我想象的那么笨。”展凌晔冷笑一声,“你的味道,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对于那些以妖血为食的东西来说,你就是块行走的肥肉。”

两人继续往前走,渐渐偏离了官道,走进了一片乱石岗。

这里的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反杀的好地方。

展凌晔的步伐忽然变慢了。

“楚屿。”

“在。”

“你的树枝,能变多长?”

楚屿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只要有土,多长都行。但是会很累。”

“不用太长。”展凌晔停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旁,这里是乱石岗的中心,四面透风,“把这块地,围起来。”

“啊?”

“快!”展凌晔低喝一声。

楚屿不再犹豫,蹲下身,双手猛地按在地上。

体内的妖力顺着掌心涌入大地。

那是属于雪松的坚韧生命力。

“起!”

随着楚屿一声低喝,周围的泥土忽然翻涌起来。

无数根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像是这一瞬间疯长的荆棘,眨眼间就在两人周围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就在树根牢笼合拢的瞬间,黑暗中响起了几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嗖!”

几支黑色的弩箭带着绿色的幽光,狠狠钉在那些树根上。

入木三分。

如果刚才没有这道屏障,那几支箭现在已经插在楚屿身上了。

箭尾还在颤动,上面的绿光滋滋作响,显然涂了剧毒。

“动手了。”展凌晔看着那些毒箭,眼神冷得像冰。

四周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了六个身影。

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长袍,连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弯刀,刀刃上泛着血光。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没有穿红袍,而是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胸口纹着一只狰狞的血狼头。

“反应不错。”那个男人拍着巴掌,声音像是破锣一样难听,“不愧是‘斩妖司’出来的丧家犬,展凌晔。”

展凌晔眯了眯眼,隔着树根缝隙看着那个男人。

“血狼寨的三当家,赵屠?”展凌晔认出了这个人,“怎么,好好的山贼不当,改行给邪教当看门狗了?”

“只要给钱,当狗有什么不好?”赵屠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而且,这次的主家很大方。只要把你身边那个小白脸交出来,我也许可以留你个全尸。”

楚屿躲在展凌晔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我不白!我是树!”

“管你是树是草。”赵屠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地盯着楚屿,“只要能换钱,老子管你是什么!”

乱石岗的风带着哨音,像是谁在夜里吹响了断裂的骨笛。

楚屿编织的树根笼子并不透风,里面满是潮湿泥土和松脂的香气。

外头那些笃笃笃的撞击声没停过,那是弩箭钉进木头的声音。

“他们有火油。”

展凌晔靠在粗糙的树根壁上,手里那把刚出炉的斩业刀正微微震颤。

他没看楚屿,只是盯着笼子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月光,“赵屠这人我是知道的,杀人放火是把好手,没什么耐心。”

楚屿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还没完全枯萎的藤蔓。他那双新买的布鞋上沾了泥,鞋尖正不安地蹭着地面。

“那怎么办?我会烧起来的。”楚屿小声说,“我是木头,最怕火。”

“怕就对了。”

展凌晔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颈,颈椎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等会儿听我口令,把正面的这堵‘墙’撤了。记住,只撤正面。”

“然后呢?”

“然后你就躲在这个壳子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探头。除非……”展凌晔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除非我让你抓腿。”

“抓腿?”

“对,像你在山里绊倒那些野猪一样。”

外面的叫骂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泼洒液体的声音,还有火石摩擦的“擦擦”声。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预备——”展凌晔深吸一口气,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撤!”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楚屿双手猛地往回一收。

那面原本坚不可摧的树根墙壁瞬间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枯草,哗啦一声塌陷下去,缩回了泥土里。

火光乍现。

赵屠手里举着火把,正准备扔,却没想到这乌龟壳自己开了。他愣了半秒,那半秒足够致命。

展凌晔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碎了夜色。

“斩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刀锋划破空气,没有发出那种尖锐的啸叫,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重物碾过雪地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红袍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刀。

黑影闪过。

那人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极细的红线。

奇怪的是,没有血喷出来。

伤口处迅速结了一层白霜,那股极寒的冻气瞬间封住了血管。

红袍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碎石地上,像是一根被冻硬的冰棍。

“这刀……”

展凌晔落地,手腕轻轻一抖。刀身上不沾血,只有一丝淡淡的白雾缭绕。

那种熟悉的头疼感没有袭来。

以前每次杀生,诅咒都会像针一样刺他的脑仁。

但这次,手里的刀柄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手臂经脉游走,竟然硬生生把那股躁动的痛感给压了下去。

好东西。

“妈的!点子扎手!结阵!”

赵屠反应过来了,把手里的火把狠狠朝展凌晔扔过来,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在那几个红袍人身后。

剩下的五个红袍人迅速散开,手里弯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他们没急着上,而是开始绕圈子。

脚步声很轻,呼吸声也很轻,这帮人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的山贼。

“血煞阵?”展凌晔嗤笑一声,身子微微下沉,摆出一个进攻的架势,“拿这种三脚猫的把戏对付我,赵屠,你越活越回去了。”

“能不能弄死你,试试就知道!”

赵屠一声令下。

五个红袍人同时动了。

五把弯刀从不同的角度劈过来,封死了展凌晔所有的退路。

那刀刃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闻一口都让人胸闷气短。

展凌晔没退。

他不退反进,迎着正面的那把刀撞了上去。

“铛!”

一声脆响。

那红袍人只觉得虎口剧震,手里的弯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刀刃上竟然崩开了一个缺口,而且那缺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出一层蓝色的冰晶。

展凌晔手里的斩业刀太重了,也太冷了。

那是星纹钢的硬度和寒晶铁的煞气。

一击得手,展凌晔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反震的力道,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了左侧的一刀,反手就是一记横扫。

“呼——”

黑色的刀锋划出一个半圆。

两个偷袭的红袍人惨叫着飞了出去。他们的胸口并没有被切开,而是像是被重锤砸中,胸骨塌陷,伤口周围全是青紫色的冻伤。

这就是重剑无锋。

现在的斩业,与其说是砍,不如说是砸。

带着冰霜属性的砸。

“这小子邪门!”赵屠眼皮狂跳。

情报上说展凌晔身中剧毒,是个废人,怎么这会儿猛得像头下山的疯虎?

“老大,点子太硬,撤吧?”旁边一个侥幸没受伤的红袍人声音都在抖。

“撤个屁!没拿到那个药引子,回去也是死!”赵屠咬着牙,从背后抽出一把巨大的开山斧,“都给我上!耗死他!他那是回光返照!”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后面树根笼子里的楚屿,偷偷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看见展凌晔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虽然看起来游刃有余,但那个拿大斧子的壮汉正悄悄摸到展凌晔的死角,准备偷袭。

“小心后面!”楚屿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不要紧,赵屠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在那儿!”

赵屠狞笑一声,竟然放弃了展凌晔,提着斧子直奔那个树根笼子而去,“先抓小的!”

展凌晔眉头一皱,刚想回援,剩下的三个红袍人却像是疯了一样,不顾死活地扑上来缠住他。

“滚开!”

展凌晔怒了。

他双手握刀,浑身的肌肉暴起,狠狠一记下劈。

这一刀势大力沉,直接把面前的一个红袍人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

但另外两把弯刀也趁机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两道血痕。

这点小伤对展凌晔来说不算什么,但被拖延的这一瞬,赵屠已经冲到了笼子前。

“嘿嘿,小美人,跟爷走吧!”

赵屠举起斧子,对着那个树根笼子就是一顿猛劈。

“咔嚓!咔嚓!”

木屑横飞。

楚屿吓得脸色发白,拼命往后缩。他只是个刚化形的妖,虽然有点小法术,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展凌晔——!”

“抓他脚!”

展凌晔的声音隔着乱石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暴躁。

楚屿的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却本能地执行了这个命令。

抓脚?

我是树。树根就是在地下的手。

楚屿闭上眼,双手猛地按在地上。

“长啊!!!”

他在心里嘶吼。

赵屠正劈得起劲,忽然觉得脚下一紧。

低头一看,只见几根粗壮的树根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并且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是一条条贪婪的蟒蛇。

“什么鬼东西?!”

赵屠大惊,挥起斧子就要砍脚下的树根。

但他忘了,战场上分心是大忌。

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是那个“天下第一捉妖师”的时候。

一道凌厉的寒风从背后袭来。

赵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死亡的危机感让他几乎窒息。他顾不上砍树根了,拼尽全力想要转身格挡。

晚了。

展凌晔已经到了。

他没有用刀刃,而是用那厚重的刀背,狠狠砸在了赵屠的后背上。

“砰!”

这一声闷响,听着都让人牙酸。

赵屠像是一个被拍扁的烂番茄,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块巨石上,又弹回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脊椎断了。

即便不死,下半辈子也只能在床上躺着。

剩下的两个红袍人见大势已去,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想跑?”

展凌晔冷哼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弯刀,随手一甩。

“噗!”

跑得慢的那个直接被钉在了地上。

另一个借着夜色,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草丛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展凌晔没有追。

穷寇莫追,尤其是这荒郊野岭的,鬼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他拄着刀,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

那股压制下去的头疼感又有些冒头的迹象,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伸手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冰霜。

这寒晶铁虽然霸道,但用来止血倒是方便。

“出……出来吧。”

展凌晔转过身,对着那个已经被砍得稀烂的树根笼子说道。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楚屿从里面钻了出来。他头上顶着几片枯叶,脸上沾着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赵屠。

“我……我抓住他了!”楚屿指着赵屠脚踝上还没松开的树根,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刚才厉害吗?”

展凌晔看了他一眼,本来想骂他刚才乱喊乱叫暴露位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行。”展凌晔走过去,一脚踩在赵屠的胸口上,“没蠢到家。”

赵屠还没死透,嘴里冒着血沫子,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展凌晔。

“咳咳……展凌晔……你……你等着……”

“等什么?”展凌晔弯下腰,用刀尖挑起赵屠的下巴,“等那个什么血狼寨来给你报仇?还是等那些红袍子来给你收尸?”

赵屠咧嘴笑了,笑得很难看,满嘴的血。

“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这次的主家是谁……咳咳……那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大能……”

“活死人肉白骨?”展凌晔挑了挑眉,“听着像卖假药的。”

他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刺破了赵屠的皮肤。

“告诉我,他们在黑风岭的具体位置。还有,抓这么多妖是为了炼什么丹?”

赵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那种恐惧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害怕。

“不……不能说……说了会……”

话还没说完,赵屠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一个个大包。

紧接着,他的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整个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

“这是……”楚屿吓得捂住了嘴。

“蛊毒。”

展凌晔脸色一变,迅速后退,拉着楚屿退开三丈远。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是一条壮汉的赵屠,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看来是被下了禁制。”展凌晔看着那具尸体,眼神晦暗不明,“一旦想要泄露秘密,就会毒发身亡。这手段,够狠。”

“他……死了?”楚屿小声问。

“死透了。”

展凌晔走上前,在那堆破烂衣服里翻找了一阵。

“找到了。”

他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又摸出一块黑色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背面却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轮弯月。

“这是什么?”楚屿凑过来好奇地看。

“通行证。”展凌晔把木牌收进怀里,然后打开那个钱袋子。

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两。

展凌晔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

“这赵屠虽然是个混蛋,但不得不说,是个合格的送财童子。”

他把钱袋子在手里抛了抛,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走吧。”

“去哪?”

“找个地方歇脚,顺便把这钱分了。”展凌晔看了一眼楚屿那双沾满泥巴的新鞋,“你的鞋脏了,明天再给你买双新的。”

楚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嘴角忍不住上扬。

“其实……擦擦还能穿。”

“我不带乞丐出门。”

展凌晔转身往乱石岗深处走去。

这里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楚屿小跑着跟上,这次他没再抱怨黑,也没再抱怨冷。

因为前面的那个背影,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展凌晔。”

“干嘛?”

“刚才那个坏人说的‘活死人肉白骨’,真的有这种药吗?”

展凌晔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药,通常都要付出代价。”他淡淡地说,“而且代价往往比死还难受。”

“哦。”楚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要是为了救很重要的人呢?也值得吗?”

展凌晔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十年前的雨夜里,连尸骨都凑不齐的人。

如果真的有这种药……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别问傻话。”展凌晔加快了脚步,“还有,以后打架的时候别那么多废话。反派死于话多,正派也一样。”

“我又不是大侠,我是树妖。”

“树妖死于话多会被做成桌子。”

“……”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具干瘪的尸体旁,一只不起眼的黑色甲虫从赵屠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它抖了抖翅膀,朝着那个逃跑的红袍人消失的方向,嗡嗡地飞走了。

乱石岗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几具渐渐变冷的尸体,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厮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