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饿死鬼投胎
云溪镇不大，但胜在热闹。
刚过晌午，街上人挤人，叫卖声、驴车轱辘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肉香、胭脂水粉的腻味，还有马棚那边飘来的牲口粪味。
这种混合味道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楚屿跟在展凌晔身后，两只手死死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展大侠，”他声音闷闷的，“这里好臭。”
展凌晔头也没回，仗着身形高大，在人群里硬是挤出一条道来：“忍着。”
楚屿现在这副尊容确实没法看。
一身白衣成了灰抹布，头发乱得像顶着个鸟窝，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路过的行人都躲着走，眼神像是在看个逃荒的小叫花子。
但这小叫花子偏偏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虽然脏，但眼波流转间光华摄人。
有几个地痞流氓蹲在墙根底下，本来正在剔牙，看见楚屿经过，眼睛直勾勾地黏了上来，甚至有人吹了声轻浮的口哨。
展凌晔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那双充满戾气的黑眸冷冷地扫过去。
只一眼。
那几个流氓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口哨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低头看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这男人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跟紧点。”展凌晔不耐烦地拽了一把楚屿的袖子，“丢了我可不找。”
楚屿赶紧小跑两步，几乎贴到展凌晔背上。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钻进了楚屿的鼻子。
那是一种霸道的、油滋滋的焦香。
楚屿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路过的卖菜大婶都侧目。
“咕——”
展凌晔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抬头看了眼招牌——“醉仙居”。
“进去。”
楚屿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吃饭？”
展凌晔没理他，径直迈进门槛。
小二原本是一脸嫌弃地迎上来，毕竟这两人一个一身煞气，一个像刚滚完泥坑，看着就不像正经客官。
但当展凌晔随手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时，小二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二位爷！楼上雅座请！”
二楼靠窗的位置。
展凌晔把那把黑布缠着的长刀往桌上一横，吓得邻桌的一对小情侣赶紧结账跑路。
“要吃什么？”展凌晔问。
楚屿盯着隔壁桌剩下的半盘菜，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那个！我要那个！”
那是一盘烧鸡，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展凌晔对小二扬了扬下巴：“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再来一盆饭。素菜看着上两个。”
“好嘞！”
等菜的功夫，展凌晔给自己倒了杯茶。劣质茶叶梗浮浮沉沉，他也没嫌弃，抿了一口。
那种头疼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根细线扯着脑神经，时不时跳一下。
虽然比之前那种想杀人的剧痛好多了，但还是让人烦躁。
他不动声色地往楚屿那边挪了挪凳子。
果然，随着距离拉近，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不少。
这小妖精，还真是个活体安神香。
“来了您呐！”
小二端着托盘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楚屿看着面前那只还在滋滋冒油的烧鸡，又看了看展凌晔。
“吃啊。”展凌晔挑眉，“不是饿得能吞象吗？”
楚屿不再客气，虽然他还没学会怎么优雅地使用人类的筷子，但这不妨碍他直接上手。
他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楚屿觉得自己的树生圆满了。
虽然吸收日月精华很高级，虽然喝露水很仙气，但这种油汪汪、咸津津的肉味，简直是对味蕾的暴击！
“好吃……”楚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感叹，“做人真好，真的。”
展凌晔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抽了抽。
这哪里是雪松妖，这分明是个饿死鬼投胎。
“慢点吃。”展凌晔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没人和你抢。”
“你不懂，”楚屿一边啃鸡翅膀一边说，“我在山上站了三千多年，除了风就是雪，偶尔有只松鼠路过都算过年。这味道……太感人了。”
他说着，居然真的眼泪汪汪的。
展凌晔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三千年。
对于妖来说，这不算短。能在那种苦寒之地熬过三千年寂寞才化形，心性确实单纯得像张白纸。
也难怪会被只老鼠骗得团团转。
“把嘴擦擦。”展凌晔扔过去一块布巾，“油都滴衣服上了。”
楚屿胡乱抹了一把脸，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递到展凌晔碗里。
“那个……展大侠，你吃。”
展凌晔看着碗里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鸡腿，皱眉：“我不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可是……”楚屿眨巴着大眼睛，“我想讨好你一下。”
展凌晔：“……”
这么直白吗？
“为什么要讨好我？”展凌晔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早点把松果还给我。”楚屿认真地说，“而且，你虽然凶，但你肯给我买肉吃。你是好人。”
好人？
展凌晔嗤笑一声。
这世上骂他是疯狗、屠夫、煞星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说他是好人的，这大概是头一个。
“我不是好人。”展凌晔把那个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有点柴，但在那双期待的眼神下，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我养你，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或者我把松果弄出来了，你就自生自灭去吧。”
楚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我也要跟着你。我不想被老鼠吃掉。”
一顿饭风卷残云。
桌上只剩下一堆鸡骨头和光溜溜的盘子。楚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走吧。”
展凌晔提起刀，起身下楼。
“去哪？”楚屿艰难地爬起来。
“买衣服。”展凌晔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把你这身皮换了，太扎眼。”
成衣铺就在街角。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见展凌晔进来，眼睛一亮，但看清他背后的刀后，又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客官要看点什么？”
展凌晔指了指身后的楚屿：“给他找身能穿的。料子要结实，耐磨。”
毕竟这小妖精动不动就平地摔，不结实点两天就得成破烂。
楚屿一进店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迷住了。
他指着一件翠绿翠绿、上面还绣着大红牡丹的长袍，兴奋地喊：“我要这个！这个颜色像我以前的叶子！”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件如同鹦鹉成精般的衣服，感觉眼睛被刺痛了。
“不行。”
“那这个？”楚屿又指了一件粉色的，“这个像山下的桃花！”
“闭嘴。”
展凌晔直接无视了他的审美，从架子上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又拿了一根青色的发带。
“去试试这个。”
楚屿撇着嘴，一脸不情愿地抱着衣服进了更衣的小隔间。
展凌晔抱着手臂在外面等。
片刻后，帘子掀开。
展凌晔抬起头，目光一凝。
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贵无双的少年公子。
月白色的长衫贴合着他修长的身形，腰身被束得极细。洗干净后的脸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丝天然的懵懂和无辜。
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被简单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他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周身也散发着一种出尘的灵气。
店里的老板娘和几个挑衣服的姑娘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展大侠？”楚屿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袖子，“这袖子太宽了，兜风。”
展凌晔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还行。”他淡淡道，“像个人样了。”
其实何止是像人样，简直是个祸水。
展凌晔心里隐隐升起一股烦躁。这小妖精长得太招摇了，带在身边绝对是个麻烦。
付了钱，展凌晔随手拿起旁边的一顶带面纱的斗笠，扣在楚屿头上。
“戴着。”
“为什么？”楚屿不满地想掀开面纱，“挡视线啊。”
“不想被抓去炼丹就戴着。”展凌晔压低声音，“你的妖气虽然淡，但长得太不像人。这城里有不少捉妖师，你是想死？”
听到“炼丹”两个字，楚屿立马老实了，乖乖扶正斗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走出成衣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人不减反增。
经过一个告示栏时，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正在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西边的赵家庄又死人了。”
“是啊，听说心都被掏了，那死状……啧啧，肯定是妖怪干的。”
“悬赏令都贴出来了，赏银五百两呢！不知道哪位高人能接这个榜。”
展凌晔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张贴在最高处的告示。
上面画着一头狰狞的黑狼，旁边写着“噬心狼妖，极度凶残，杀无赦”。
而在告示栏的旁边，蹲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道士的人，正在摆摊兜售东西。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狼妖牙！辟邪镇宅！”
“还有这瓶妖血，刚放的，热乎着呢！喝了强身健体，壮阳补肾！”
楚屿隔着面纱看到那瓶暗红色的血，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烧鸡差点吐出来。
那是真的妖血。
虽然是很低等的妖，但那种同类被屠戮的气息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怎么能这样？”楚屿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了展凌晔的衣袖，“妖……也有好的啊。”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个摊贩，眼神冷漠。
“在人眼里，妖就是异类，是野兽，是药材。”
他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都泛白了。
展凌晔沉默了一瞬，反手握住楚屿的手腕，拉着他大步离开那个喧闹的地方。
“别看了。”
走出一段距离，转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展凌晔才松开手。
楚屿摘下斗笠，眼圈红红的。
“展大侠，你也杀过很多妖吗？”
展凌晔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压住了一些心底的躁动。
“数不清了。”展凌晔看着巷口昏黄的灯笼，“我是捉妖师，杀妖是我的本分。”
楚屿咬着下唇，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展凌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那你……以后也会杀我吗？”
展凌晔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雪松。
夕阳的余晖洒进巷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情况。”展凌晔把酒壶收起来，语气依然很欠揍，“你要是敢害人，我就把你劈成柴火烧了。你要是乖乖听话……”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屿一眼。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是某种利器划过墙壁的声音。
展凌晔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凌厉。
他一把将楚屿拉到身后，右手按上了刀柄。
“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罗盘，上面的指针正死死指着楚屿的方向，疯狂转动。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视线越过展凌晔，死死盯在楚屿身上。
“好纯净的木灵之气……”那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这位兄弟，你身后这只妖，开个价吧？”
楚屿吓得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躲。
展凌晔却不动如山地挡在他面前，将那个令人作呕的视线隔绝开来。
“不卖。”
展凌晔冷冷吐出两个字。
“别这么绝情嘛。”灰袍男人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五百两？这可是只极品鼎炉，用来双修或者炼药都是上上之选。我看你也只是个江湖散修，这价格够你逍遥半辈子了。”
听到“鼎炉”两个字，展凌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本来不想动手的。
但这人嘴太脏，不仅吵，还影响心情。
“我再说一遍。”展凌晔拇指顶开刀鞘一寸，寒光乍现，“滚。”
灰袍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识抬举。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样，那这只妖，老子抢定了！”
话音未落，灰袍男人手中的黄符猛地燃起，化作一道火蛇，直扑展凌晔面门。
楚屿惊叫出声：“小心！”
展凌晔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在那火蛇即将吞噬他的瞬间，黑色的刀光如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轰！”
火蛇瞬间消散。
灰袍男人甚至没看清展凌晔是怎么拔刀的，就感觉脖颈一凉。
那把漆黑的长刀，正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稍微往前递一分，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展凌晔单手持刀，眼神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抢？”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有几条命？”
灰袍男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大大……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滚！”
展凌晔收刀回鞘，一脚踹在男人胸口。
“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这双狗眼乱看，我就把它挖出来。”
灰袍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罗盘掉了都没敢捡。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展凌晔转过身，看见楚屿正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震惊。
“展大侠……”楚屿喃喃道，“你好厉害啊。”
展凌晔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哼一声。
“少拍马屁。走了，找地方住店。”
楚屿赶紧跟上去，这次步子迈得格外轻快。
虽然这人嘴巴坏，脾气臭，还吓唬他。
但刚才挡在他前面的背影，真的……很有安全感。
“那个，展大侠，我们晚上住哪啊？要有热水的那种客栈行不行？”
刚过晌午，街上人挤人，叫卖声、驴车轱辘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肉香、胭脂水粉的腻味，还有马棚那边飘来的牲口粪味。
这种混合味道对于五感敏锐的妖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楚屿跟在展凌晔身后，两只手死死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展大侠，”他声音闷闷的，“这里好臭。”
展凌晔头也没回，仗着身形高大，在人群里硬是挤出一条道来：“忍着。”
楚屿现在这副尊容确实没法看。
一身白衣成了灰抹布，头发乱得像顶着个鸟窝，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
路过的行人都躲着走，眼神像是在看个逃荒的小叫花子。
但这小叫花子偏偏长了一双勾人的桃花眼，虽然脏，但眼波流转间光华摄人。
有几个地痞流氓蹲在墙根底下，本来正在剔牙，看见楚屿经过，眼睛直勾勾地黏了上来，甚至有人吹了声轻浮的口哨。
展凌晔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那双充满戾气的黑眸冷冷地扫过去。
只一眼。
那几个流氓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口哨声戛然而止，一个个低头看鞋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这男人的眼神太吓人了，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跟紧点。”展凌晔不耐烦地拽了一把楚屿的袖子，“丢了我可不找。”
楚屿赶紧小跑两步，几乎贴到展凌晔背上。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钻进了楚屿的鼻子。
那是一种霸道的、油滋滋的焦香。
楚屿的肚子非常应景地叫了一声，动静大得连路过的卖菜大婶都侧目。
“咕——”
展凌晔停在一座二层小楼前，抬头看了眼招牌——“醉仙居”。
“进去。”
楚屿咽了口唾沫，两眼放光：“吃饭？”
展凌晔没理他，径直迈进门槛。
小二原本是一脸嫌弃地迎上来，毕竟这两人一个一身煞气，一个像刚滚完泥坑，看着就不像正经客官。
但当展凌晔随手把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时，小二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二位爷！楼上雅座请！”
二楼靠窗的位置。
展凌晔把那把黑布缠着的长刀往桌上一横，吓得邻桌的一对小情侣赶紧结账跑路。
“要吃什么？”展凌晔问。
楚屿盯着隔壁桌剩下的半盘菜，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那个！我要那个！”
那是一盘烧鸡，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展凌晔对小二扬了扬下巴：“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再来一盆饭。素菜看着上两个。”
“好嘞！”
等菜的功夫，展凌晔给自己倒了杯茶。劣质茶叶梗浮浮沉沉，他也没嫌弃，抿了一口。
那种头疼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根细线扯着脑神经，时不时跳一下。
虽然比之前那种想杀人的剧痛好多了，但还是让人烦躁。
他不动声色地往楚屿那边挪了挪凳子。
果然，随着距离拉近，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松了不少。
这小妖精，还真是个活体安神香。
“来了您呐！”
小二端着托盘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楚屿看着面前那只还在滋滋冒油的烧鸡，又看了看展凌晔。
“吃啊。”展凌晔挑眉，“不是饿得能吞象吗？”
楚屿不再客气，虽然他还没学会怎么优雅地使用人类的筷子，但这不妨碍他直接上手。
他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楚屿觉得自己的树生圆满了。
虽然吸收日月精华很高级，虽然喝露水很仙气，但这种油汪汪、咸津津的肉味，简直是对味蕾的暴击！
“好吃……”楚屿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感叹，“做人真好，真的。”
展凌晔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嘴角抽了抽。
这哪里是雪松妖，这分明是个饿死鬼投胎。
“慢点吃。”展凌晔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没人和你抢。”
“你不懂，”楚屿一边啃鸡翅膀一边说，“我在山上站了三千多年，除了风就是雪，偶尔有只松鼠路过都算过年。这味道……太感人了。”
他说着，居然真的眼泪汪汪的。
展凌晔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三千年。
对于妖来说，这不算短。能在那种苦寒之地熬过三千年寂寞才化形，心性确实单纯得像张白纸。
也难怪会被只老鼠骗得团团转。
“把嘴擦擦。”展凌晔扔过去一块布巾，“油都滴衣服上了。”
楚屿胡乱抹了一把脸，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递到展凌晔碗里。
“那个……展大侠，你吃。”
展凌晔看着碗里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鸡腿，皱眉：“我不吃这种油腻的东西。”
“可是……”楚屿眨巴着大眼睛，“我想讨好你一下。”
展凌晔：“……”
这么直白吗？
“为什么要讨好我？”展凌晔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早点把松果还给我。”楚屿认真地说，“而且，你虽然凶，但你肯给我买肉吃。你是好人。”
好人？
展凌晔嗤笑一声。
这世上骂他是疯狗、屠夫、煞星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说他是好人的，这大概是头一个。
“我不是好人。”展凌晔把那个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肉质有点柴，但在那双期待的眼神下，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我养你，是因为你有用。等你没用了，或者我把松果弄出来了，你就自生自灭去吧。”
楚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我也要跟着你。我不想被老鼠吃掉。”
一顿饭风卷残云。
桌上只剩下一堆鸡骨头和光溜溜的盘子。楚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
“走吧。”
展凌晔提起刀，起身下楼。
“去哪？”楚屿艰难地爬起来。
“买衣服。”展凌晔嫌弃地扫了他一眼，“把你这身皮换了，太扎眼。”
成衣铺就在街角。
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见展凌晔进来，眼睛一亮，但看清他背后的刀后，又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客官要看点什么？”
展凌晔指了指身后的楚屿：“给他找身能穿的。料子要结实，耐磨。”
毕竟这小妖精动不动就平地摔，不结实点两天就得成破烂。
楚屿一进店就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迷住了。
他指着一件翠绿翠绿、上面还绣着大红牡丹的长袍，兴奋地喊：“我要这个！这个颜色像我以前的叶子！”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件如同鹦鹉成精般的衣服，感觉眼睛被刺痛了。
“不行。”
“那这个？”楚屿又指了一件粉色的，“这个像山下的桃花！”
“闭嘴。”
展凌晔直接无视了他的审美，从架子上挑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又拿了一根青色的发带。
“去试试这个。”
楚屿撇着嘴，一脸不情愿地抱着衣服进了更衣的小隔间。
展凌晔抱着手臂在外面等。
片刻后，帘子掀开。
展凌晔抬起头，目光一凝。
刚才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贵无双的少年公子。
月白色的长衫贴合着他修长的身形，腰身被束得极细。洗干净后的脸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丝天然的懵懂和无辜。
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被简单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他站在那里，即便什么都不做，周身也散发着一种出尘的灵气。
店里的老板娘和几个挑衣服的姑娘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展大侠？”楚屿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袖子，“这袖子太宽了，兜风。”
展凌晔回过神，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还行。”他淡淡道，“像个人样了。”
其实何止是像人样，简直是个祸水。
展凌晔心里隐隐升起一股烦躁。这小妖精长得太招摇了，带在身边绝对是个麻烦。
付了钱，展凌晔随手拿起旁边的一顶带面纱的斗笠，扣在楚屿头上。
“戴着。”
“为什么？”楚屿不满地想掀开面纱，“挡视线啊。”
“不想被抓去炼丹就戴着。”展凌晔压低声音，“你的妖气虽然淡，但长得太不像人。这城里有不少捉妖师，你是想死？”
听到“炼丹”两个字，楚屿立马老实了，乖乖扶正斗笠，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走出成衣铺。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人不减反增。
经过一个告示栏时，前面围了一大圈人，正在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西边的赵家庄又死人了。”
“是啊，听说心都被掏了，那死状……啧啧，肯定是妖怪干的。”
“悬赏令都贴出来了，赏银五百两呢！不知道哪位高人能接这个榜。”
展凌晔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张贴在最高处的告示。
上面画着一头狰狞的黑狼，旁边写着“噬心狼妖，极度凶残，杀无赦”。
而在告示栏的旁边，蹲着几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道士的人，正在摆摊兜售东西。
“瞧一瞧看一看啊！新鲜的狼妖牙！辟邪镇宅！”
“还有这瓶妖血，刚放的，热乎着呢！喝了强身健体，壮阳补肾！”
楚屿隔着面纱看到那瓶暗红色的血，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烧鸡差点吐出来。
那是真的妖血。
虽然是很低等的妖，但那种同类被屠戮的气息让他浑身发冷。
“他们……怎么能这样？”楚屿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了展凌晔的衣袖，“妖……也有好的啊。”
展凌晔看了一眼那个摊贩，眼神冷漠。
“在人眼里，妖就是异类，是野兽，是药材。”
他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在发抖，指节都泛白了。
展凌晔沉默了一瞬，反手握住楚屿的手腕，拉着他大步离开那个喧闹的地方。
“别看了。”
走出一段距离，转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展凌晔才松开手。
楚屿摘下斗笠，眼圈红红的。
“展大侠，你也杀过很多妖吗？”
展凌晔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稍微压住了一些心底的躁动。
“数不清了。”展凌晔看着巷口昏黄的灯笼，“我是捉妖师，杀妖是我的本分。”
楚屿咬着下唇，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展凌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那你……以后也会杀我吗？”
展凌晔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雪松。
夕阳的余晖洒进巷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情况。”展凌晔把酒壶收起来，语气依然很欠揍，“你要是敢害人，我就把你劈成柴火烧了。你要是乖乖听话……”
他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屿一眼。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是某种利器划过墙壁的声音。
展凌晔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懒散和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凌厉。
他一把将楚屿拉到身后，右手按上了刀柄。
“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息之后，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罗盘，上面的指针正死死指着楚屿的方向，疯狂转动。
男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视线越过展凌晔，死死盯在楚屿身上。
“好纯净的木灵之气……”那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这位兄弟，你身后这只妖，开个价吧？”
楚屿吓得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后躲。
展凌晔却不动如山地挡在他面前，将那个令人作呕的视线隔绝开来。
“不卖。”
展凌晔冷冷吐出两个字。
“别这么绝情嘛。”灰袍男人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五百两？这可是只极品鼎炉，用来双修或者炼药都是上上之选。我看你也只是个江湖散修，这价格够你逍遥半辈子了。”
听到“鼎炉”两个字，展凌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本来不想动手的。
但这人嘴太脏，不仅吵，还影响心情。
“我再说一遍。”展凌晔拇指顶开刀鞘一寸，寒光乍现，“滚。”
灰袍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人如此不识抬举。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样，那这只妖，老子抢定了！”
话音未落，灰袍男人手中的黄符猛地燃起，化作一道火蛇，直扑展凌晔面门。
楚屿惊叫出声：“小心！”
展凌晔站在原地，连躲都没躲。
在那火蛇即将吞噬他的瞬间，黑色的刀光如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轰！”
火蛇瞬间消散。
灰袍男人甚至没看清展凌晔是怎么拔刀的，就感觉脖颈一凉。
那把漆黑的长刀，正稳稳地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稍微往前递一分，就能割断他的喉管。
展凌晔单手持刀，眼神像是看着一只蝼蚁。
“抢？”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有几条命？”
灰袍男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大大……大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滚！”
展凌晔收刀回鞘，一脚踹在男人胸口。
“滚远点。再让我看见你这双狗眼乱看，我就把它挖出来。”
灰袍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罗盘掉了都没敢捡。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展凌晔转过身，看见楚屿正呆呆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崇拜，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震惊。
“展大侠……”楚屿喃喃道，“你好厉害啊。”
展凌晔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哼一声。
“少拍马屁。走了，找地方住店。”
楚屿赶紧跟上去，这次步子迈得格外轻快。
虽然这人嘴巴坏，脾气臭，还吓唬他。
但刚才挡在他前面的背影，真的……很有安全感。
“那个，展大侠，我们晚上住哪啊？要有热水的那种客栈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