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间房,两个人

楚屿抱着路边那根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拴马桩,死活不撒手。

“我不去破庙!”他嚷嚷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里有蜘蛛网,地也是硬的,还有老鼠屎!我是一棵爱干净的树!”

街上来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一个英俊冷酷的黑衣刀客,拖着一个戴着斗笠却依然能看出是个俊俏少年的家伙,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强抢民男。

展凌晔额角的青筋欢快地跳了两下。

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就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弓弦。

“松手。”展凌晔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杀气。

“不松!”楚屿不仅不松,还把两条长腿也盘了上去,像只考拉一样挂在石柱子上,“除非你带我去住客栈!要有热水的!要有软被子的!”

展凌晔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身上有钱。那颗松果融进身体后,不仅压制了诅咒,连带着他的感官都敏锐了不少,之前随手从那个想买楚屿的灰袍道士身上顺了个钱袋,里面沉甸甸的。

但他就是不想惯着这小妖精。

这才认识第二天,就要吃烧鸡、穿绸缎、住上房,以后还不得上天?

“行。”展凌晔突然松开拽着他后领的手,抱着胳膊往旁边一站,“那你就在这儿抱着柱子睡吧。晚上要是被野狗咬了,别喊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决绝。

一步,两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楚屿到底还是怂了。比起没软被子,他更怕被野狗要把刚长出来的腿给啃了。

“哎哎哎!展大侠!展哥!”

楚屿松开柱子,一溜烟窜上去,熟练地拽住展凌晔的袖口,“别生气嘛,我都听你的还不成吗?破庙就破庙,只要跟你在一起,睡泥坑我都乐意。”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痴男怨女。

展凌晔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白皙手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前面有家客栈。”

楚屿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但我只开一间房。”展凌晔冷冷道,“为了省钱。”

“没问题!”楚屿把头点得像捣蒜,“一间就一间!挤挤更暖和!”

展凌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给“省钱”这个理由后面加了一条:方便监视。

这小东西身上全是谜,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全点。

……

“归云客栈”不算豪华,但在云溪镇也算排得上号。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在拨算盘,见展凌晔进来,那双绿豆眼在他背后的黑刀上转了一圈,立刻堆起笑脸。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展凌晔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一间上房,要清净点的。”

“好嘞!天字二号房!”掌柜的吆喝一声,眼神暧昧地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热水马上送上去!”

进了房间,楚屿就把斗笠一摘,欢呼一声扑向那张雕花大床。

“软的!是软的!”

他在被子上滚了两圈,脸颊蹭着缎面,舒服得直哼哼。

展凌晔反手关上门,顺手下了个隔音的禁制。

“起来。”他走过去,用刀鞘拍了拍楚屿的屁股。

楚屿捂着屁股弹起来,一脸警惕:“干嘛?不是说好一起住吗?这床这么大,睡三个人都够了。”

展凌晔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解开护腕。

“我是人,睡床。你是树,睡地。”展凌晔指了指地板,“接地气,适合你生长。”

楚屿傻眼了。

“可是……地上凉啊。”

“你是雪松。”展凌晔给自己倒了杯茶,“长白山上零下几十度你都能活,这点凉算什么?”

楚屿扁了扁嘴,小声嘀咕:“那是以前……变成人以后就很娇气的嘛……”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进来,里面热气腾腾,水面上还真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薅来的野花瓣。

楚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等人走了,他围着那个大木桶转了两圈,伸手探了探水温,烫得缩了一下。

“展大侠,这个怎么用?”楚屿回头问。

展凌晔正坐在窗边擦拭他的长刀,头也不抬:“脱了衣服,跳进去。”

楚屿哦了一声,开始解腰带。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

他又去解中衣的系带,动作笨拙得要命,解了半天反而打了个死结。

“那个……”楚屿急得额头冒汗,“这衣服欺负我。”

展凌晔叹了口气,把刀放下。

他走过去,伸手拨开楚屿乱抓的手指,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那死结上挑了两下。

衣襟散开。

少年白皙如玉的胸膛露了出来,锁骨精致深陷,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

展凌晔的视线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那里并没有心脏跳动的起伏,平稳得像是一潭静水。

果然是妖,连心跳都没有。

“剩下的自己脱。”展凌晔转身回到窗边,背对着他,“别把水弄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噗通”一声巨响,伴随着大量水花溅落在地的声音。

“咳咳咳!烫死我了!”楚屿在水里扑腾,“这水是开水吗?你要煮树根汤啊?”

展凌晔没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泡着。多泡会儿,把你那一身土味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楚屿撩水的声音。

那股湿润的热气蒸腾起来,混杂着楚屿身上特有的雪松冷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展凌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体内的那颗松果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环境,释放出一丝丝温润的凉意,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他这几年来,头脑最清醒的一个晚上。

没有那个该死的诅咒在脑子里钻孔,没有那种时刻想拔刀砍人的暴躁。

甚至连窗外那只不知疲倦叫唤的蝉,听着都没那么烦人了。

“展大侠?”

桶里传来楚屿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听着软乎乎的。

“嗯。”

“你背上那把刀,是不是很重啊?”

“一百三十斤。”

“哇……”楚屿惊叹,“那你每天背着它不累吗?要不我帮你背一会儿?”

展凌晔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隐约透出的人影。

“你能拿得动,就送你了。”

“真的?”

紧接着是一阵水声,楚屿似乎想要站起来。

“坐好。”展凌晔低喝一声,“洗完再出来。”

“哦。”

过了一会儿,楚屿又开口了。

“展大侠,我们要去哪里找那个硕鼠妖的同伙啊?我的松果还在你肚子里,万一消化了怎么办?”

展凌晔皱眉。

这小东西脑回路怎么长的?那是灵物,又不是馒头,怎么可能消化。

“它现在很安稳。”展凌晔按了按胸口,“至于去哪……先去趟药王谷。”

“药王谷?”

“那里有个老不死的,专门研究稀奇古怪的病。”展凌晔看着窗外的月亮,“或许他知道怎么把这东西弄出来。”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如果连药王谷那位都弄不出来,那这颗松果,恐怕就要跟他共生一辈子了。

洗完澡,楚屿穿着中衣爬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脸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

他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脚印。

“擦干。”展凌晔扔给他一块布巾,“把地板弄湿了你来拖。”

楚屿乖乖地擦头发,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床。

“展大侠……”

“不行。”

“我就睡个边边!”楚屿竖起一根手指,“真的,我就占这么一点点地方!而且我身上现在很香的,不信你闻闻!”

说着,他就凑过来,把脑袋往展凌晔鼻子底下送。

一股带着水汽的清冽松香扑面而来。

确实很香。

展凌晔动作一顿,抬手按住他的脑门,把他推远了点。

“离我远点。”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种抗拒的力道却并不大。

楚屿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主,一看有戏,立马顺杆爬。

“地上真的会有虫子的……”他眨巴着大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而且你也感觉到了吧?只要我离你近一点,你的头就不疼了。我们要不……为了治疗效果,稍微凑合一下?”

展凌晔看着他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确实。

这小妖精靠近的时候,那种舒适感简直成倍增加。

“只能睡边上。”展凌晔妥协了,“过界就把你踹下去。”

“好嘞!”

楚屿欢呼一声,像条泥鳅一样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展凌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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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凌晔吹熄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展凌晔和衣躺在床的外侧,单手枕在脑后,那把黑刀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身边传来楚屿平稳的呼吸声,这小妖精没心没肺,沾枕头就着。

展凌晔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着楚屿的睡颜。

这妖真的很漂亮,即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舒展着,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谁能想到,这就是那棵在长白山上孤独站了三千年的树呢?

展凌晔的手指动了动,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那颗松果依然在缓缓释放着能量,像是在回应着旁边那具本体的呼唤。

“麻烦精。”

展凌晔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楚屿闭上了眼。

夜色渐深。

整个云溪镇都沉入了梦乡,偶尔只有几声狗吠打破寂静。

子时三刻。

原本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楚屿突然动了动。

他皱起眉,在梦里不安地哼唧了一声。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树皮,阴冷、黏腻,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臊气。

是同类的气息。

而且是带有极大恶意的同类。

楚屿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就在窗外,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往展凌晔身边缩了缩。

“展……展大侠……”他小声喊。

没人应。

展凌晔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熟。

楚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伸手推了推展凌晔的胳膊。

手刚碰到那结实的肌肉,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反手扣住了手腕。

“别动。”

展凌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醒得根本不像是个刚睡醒的人,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静。

楚屿吓了一跳,随即松了口气:“你醒着啊……外面好像有东西。”

“嗯。”展凌晔松开他的手,坐起身,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拿起枕边的黑刀,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挑开一条缝隙。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那股妖气却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对面的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影子极大,像是一头牛犊子大小的野兽,动作却极为灵敏,落地无声。

它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停下,仰起头,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月光照亮了那东西的脸。

是一颗狼头。

双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嘴角还挂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是那只狼妖。”展凌晔眯起眼,声音低沉。

楚屿凑过来一看,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

“它……它要干嘛?”

“那是王屠户家。”展凌晔冷冷道,“这畜生在挑食。”

王屠户家有个刚满月的小孙子,正是元气最足的时候。

“那怎么办?我们去救人吗?”楚屿急了,虽然他怕死,但他更见不得妖怪害人,尤其是害小孩子。

展凌晔没说话,只是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在这待着。”展凌晔回头看了楚屿一眼,“敢乱跑,腿打断。”

说完,他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苍鹰,直接从二楼窗户跃了出去。

“喂!”楚屿伸手想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展凌晔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落地无声,紧接着脚尖在墙壁上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直冲对面屋顶。

那只狼妖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

它猛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原本弓起的背脊瞬间炸毛。

“吼——!”

狼妖没有逃,反而凶悍地迎着展凌晔扑了上来。

利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直取展凌晔的咽喉。

“找死。”

展凌晔人在空中,右手搭上刀柄。

“呛啷!”

长刀出鞘。

没有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竖劈。

但在楚屿眼里,这一刀像是劈开了月光。

黑色的刀气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重重地撞在狼妖的利爪上。

“砰!”

气浪翻滚,瓦片纷飞。

狼妖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刀直接劈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街心,把青石板路砸出了一个大坑。

它的一只前爪已经断了,血流如注。

展凌晔轻飘飘地落在屋檐上,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顺着刀刃滑落。

“好……好帅!”

趴在窗户边偷看的楚屿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天下第一捉妖师的实力吗?这也太暴力、太直接、太让人心动了吧!

狼妖挣扎着爬起来,眼里的凶光变成了恐惧。它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这根本不是它能抗衡的对手。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

“想跑?”

展凌晔冷笑一声,正要追。

突然,房间里的楚屿大喊一声:“小心后面!”

展凌晔想都没想,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叮!”

一声脆响。

几枚泛着蓝光的毒针被刀身磕飞,钉在旁边的柱子上,瞬间冒起一股黑烟。

如果不是楚屿提醒,这一招偷袭就算要不了命,也得让他脱层皮。

展凌晔转头看向阴影处。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脸上带着阴毒的笑。

正是白天那个想买楚屿的道士。

“嘿嘿,展大侠果然好身手。”道士阴恻恻地笑着,“不过,这只狼妖的妖丹,贫道可是盯了好久了,可不能让你抢了先。”

说着,他一挥手,几张黄符化作火球,朝着展凌晔砸了过来。

趁着展凌晔躲避的功夫,道士朝着狼妖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该死。”

展凌晔一刀劈散火球,眼神阴沉得可怕。

这道士是想用那狼妖做饵,或者干脆就是他在饲养这只妖!

“展大侠!”

楚屿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窗台,一脸焦急,“快去追啊!那狼妖往城西跑了,那边全是民房!”

展凌晔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屋待着!”

“我不!”楚屿居然从二楼跳了下来。

当然,姿势很不雅观,落地时差点崴了脚,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我能帮你!”楚屿跑到展凌晔身边,气喘吁吁,“我是草木之灵,我能感应到它的位置,就算它钻进耗子洞我也能找出来!”

展凌晔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腿还在发抖,却一脸坚定的少年,心里那股烦躁莫名散了一些。

他一把抓住楚屿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指路。”

“啊?”

“不是说能感应吗?”展凌晔提着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指错路就把你扔去喂狼。”

楚屿被风吹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努力吸着鼻子,指着一个方向。

“那边!在那边的小巷子里!好浓的血腥味!”

风声呼啸。

展凌晔带着楚屿在屋顶上飞奔。

此时的楚屿突然觉得,做树虽然安稳,但做人……好像真的挺刺激的。

尤其是跟在这个疯子一样的捉妖师身边。

“抓紧了。”展凌晔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别掉下去。”

楚屿死死抱住展凌晔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松木香。

“嗯!”

前方,黑暗的巷弄深处,一场猎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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