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谁才是猎物

风刮得脸生疼。

楚屿觉得自己像个挂件,被展凌晔提溜着在房顶上乱窜。

脚下的瓦片飞速倒退,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慢、慢点……”楚屿一张嘴就灌了一肚子冷风,“我要吐了……”

“吐出来就让你舔回去。”

展凌晔声音冷硬,脚下却是一点没停。

他在屋脊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黑鸟一样滑翔出去,稳稳落在隔壁巷子的高墙上。

“在哪?”

楚屿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那股腥臊味更重了,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恶臭,像是烂了很久的肉。

“下面。”楚屿指着墙根底下黑漆漆的死胡同,“那只狼就在那堆破烂后面,那个臭道士也在……他身上的味道比狼还难闻。”

展凌晔没说话,手腕一翻,黑刀无声出鞘。

此时的巷子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那只受了伤的狼妖正缩在角落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断了的前爪还在滴血。

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站在巷口的灰袍道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畜生,跑什么?”

灰袍道士手里捏着那张还在冒烟的黄符,脸上挂着那副令人作呕的笑,“贫道养了你三个月,吃了那么多人心,现在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狼妖似乎听懂了,眼里的恐惧盖过了凶性,它把身体死死贴着墙角,瑟瑟发抖。

“啧,真没用。”

道士摇摇头,眼神突然一狠,手中的黄符猛地甩出,贴在了狼妖的脑门上。

“爆!”

并没有想象中的爆炸。

只见那狼妖浑身剧烈抽搐,原本灰黑色的毛发瞬间根根竖起,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它的体型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圈,肌肉把皮撑得快要裂开,断掉的前爪竟然奇迹般地止了血,甚至长出了更长的骨刺。

“吼——!!!”

一声不像狼也不像兽的嘶吼炸响。

狼妖的双眼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红,理智全无,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去,杀了上面那两个。”道士指了指墙头。

展凌晔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借妖杀人?下作。”

他把楚屿往身后的屋顶上一扔。

“待着别动,掉下来我不救。”

说完,展凌晔直接从两丈高的高墙上跳了下去。

“轰!”

落地的瞬间,青石板路被踩得粉碎。

那头狂化的狼妖像是闻到了鲜肉味,嚎叫着扑了上来。

它现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那双变异的利爪带着腥风,直取展凌晔的面门。

展凌晔不退反进。

“滚!”

他甚至没用刀刃,直接用沉重的刀鞘狠狠砸在狼妖的下巴上。

“咔嚓”一声脆响。

几颗獠牙混着血水飞了出去。

庞大的狼妖被这一击砸得仰面倒地,把旁边的几个箩筐压得稀巴烂。

但狂化后的妖物根本不知道疼。

它一个翻身爬起来,再次扑咬过来,这一次,它张开了血盆大口,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毒雾。

墙头上的楚屿看得心惊肉跳,两只手死死抓着瓦片。

“小心那个雾!有毒!”

展凌晔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般侧滑,躲过毒雾的同时,黑刀出鞘半寸。

寒光一闪。

狼妖的一只耳朵飞了出去。

“力度不够……”展凌晔皱了皱眉。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股力量在躁动。

虽然有松果压制,但这种激烈的战斗还是让他的血液开始沸腾,那种熟悉的头疼感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神经。

想杀戮。

想把眼前这东西切成碎片。

展凌晔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猩红。

巷子口的道士一直在观察着。

他是个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展凌晔的不对劲。

“嘿,原来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道士眼珠子一转,视线越过战场,落在了墙头那个探头探脑的白衣少年身上。

那才是他的目标。

极品木灵妖,只要抓到手,炼成丹药,他的修为绝对能突破瓶颈!

趁着展凌晔被疯狗缠住,道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手里扣着几枚毒针,朝着墙头摸去。

“喂!那个谁!你后面!”

楚屿的眼睛尖得很,或者说,他对这种恶意的气息太敏感了。

他随手抓起一片瓦片,用力朝着道士扔过去。

“啪!”

瓦片砸在道士脚边,碎了一地。

准头太差。

道士狞笑一声,不再掩饰,脚下发力,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窜上墙头。

“小妖精,跟我走吧!”

道士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直直抓向楚屿的喉咙。

楚屿吓懵了。

他是树啊!树怎么打架?以前在山上遇到危险都是把根扎深点硬扛,现在变成人,连根都没了!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楚屿衣领的一瞬间。

“铮——!”

一声刺耳的破空声。

一把黑色的刀鞘旋转着飞来,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道士的手腕上。

“啊!”

道士惨叫一声,手腕瞬间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骨头肯定是碎了。

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着从墙头跌落,重重摔在烂泥里。

下一秒。

一道高大的黑影挡在了楚屿面前。

展凌晔手里只握着那把没鞘的长刀,背对着楚屿,浑身散发着犹如实质的杀气。

巷子里那只狼妖已经被砍成了好几块,死得不能再死。

“我的人,你也敢动?”

展凌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含着血。

他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地里打滚的道士。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暴虐的情绪在翻涌,此时的他看起来比刚才那只狼妖还要像怪物。

头疼。

好疼。

脑子里像是有个声音在喊:杀了他,把他剁碎,让血流干。

展凌晔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在极力克制。

道士捂着断手,看着展凌晔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别、别杀我……我是青云观的人……你不能……”

“青云观?”展凌晔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得留下点东西。”

刀锋抬起。

道士绝望地闭上眼,另一只手却悄悄伸进怀里,捏碎了一颗黑色的珠子。

“嘭!”

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炸开,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子。

这是保命的遁术。

等黑烟散去,地上只剩下一滩血迹和几块碎布,道士早就不见了踪影。

“跑得挺快。”

展凌晔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维持着举刀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

那股暴虐的杀意失去了宣泄口,开始反噬自身。脑子里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咣当。”

长刀脱手,插进泥土里。

展凌晔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展大侠!”

墙头上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一道白影笨拙地跳了下来,落地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展凌晔面前。

楚屿顾不上膝盖疼,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你怎么了?受伤了吗?那个臭道士打到你了?”

展凌晔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屿。

那一瞬间,楚屿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锁定了,脖颈发凉。

“滚……”展凌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离我远点……我会伤到你……”

他现在的理智摇摇欲坠,如果不控制住,很可能会把眼前这个小妖精给撕了。

楚屿愣了一下。

他看着展凌晔痛苦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没跑,反而往前凑了凑,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展凌晔的脖子。

“我不滚。”

楚屿的声音就在耳边,软软的,带着点颤音,“你现在看起来好疼。”

随着这个拥抱,一股浓郁到极点的雪松冷香瞬间包裹了展凌晔。

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盆冰水。

那种清冽、干净、充满生机的气息,顺着展凌晔的鼻腔、毛孔,疯狂地钻进他的身体,与体内那颗躁动的松果产生共鸣。

“嗡——”

展凌晔只觉得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

那种要把人逼疯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原本想要推开楚屿的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就这么任由这个小妖精抱着,把脸埋在对方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救命的香气。

“好点了吗?”楚屿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展凌晔宽阔的后背,“不疼不疼,痛痛飞走……”

展凌晔:“……”

他闭了闭眼,那股令人窒息的尴尬终于让他找回了一点理智。

“闭嘴。”

展凌晔声音还有点哑,但那种暴虐感已经消失了,“再把我当三岁小孩哄,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楚屿吓得赶紧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巴巴:“人家好心救你诶!你这是恩将仇报!”

展凌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黑刀,在衣摆上擦了擦。

“起来,走了。”

“去哪?”

“回客栈。”展凌晔把刀归鞘,“那道士受了重伤,还得回去找人,暂时不敢来了。”

楚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展大侠。”

“说。”

“刚才……谢谢你啊。”楚屿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那个刀鞘飞过来的时候,真的特别帅。比长白山上的老鹰还帅。”

展凌晔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这个傻乎乎的小树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脸。

“那是为了救我的松果。”

“哦……”

“还有。”展凌晔扔给他一块碎银子,“刚才那一下砸坏了人家的箩筐,去前面那个铺子赔钱。”

楚屿捧着银子,一脸懵:“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是你指的路。”

展凌晔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巷子。

楚屿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这人类其实也没那么坏。

至少,他杀妖的时候很凶,但赔钱的时候还挺讲道理的。

“等等我!我不会算账啊!”

楚屿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赶紧追了上去。

夜色重新笼罩了这条小巷。

只有地上那滩暗红色的狼妖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硫磺味,证明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厮杀。

……

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一身煞气的展凌晔和后面跟着的漂亮小公子,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头埋下去装死。

这年头,有些客人的闲事少管为妙。

回到房间。

楚屿一进门就瘫在了那张他心心念念的大床上。

“累死树了……”他呈大字型躺着,感觉全身骨头都散架了,“做人怎么这么累啊,又要跑又要跳,还要被吓。”

展凌晔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强了。

以前发作只是头疼,现在竟然开始影响心智。如果不是这小树妖在身边,刚才那道士恐怕已经被他大卸八块了。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总不能一辈子把这小妖精拴在裤腰带上吧?

“喂。”展凌晔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一摊,“明天早起。”

“啊?”楚屿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要干嘛?让我睡个懒觉行不行?我想睡到太阳晒屁股。”

“去药王谷。”

展凌晔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把楚屿往里面推了推,然后自己和衣躺在了外侧。

“早点把松果弄出来,早点散伙。”

楚屿被推得滚了一圈,裹着被子像个春卷。

听到“散伙”两个字,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才认识不到两天,虽然这人凶巴巴的。

但一想到以后又要一个人行走江湖,还要防着被做成丹药,他就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展大侠……”楚屿小声喊。

“睡觉。”

“要是……我是说要是,松果取不出来怎么办?”

黑暗中,展凌晔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屿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那就把你劈了当柴烧。”

展凌晔冷冷地扔出一句,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楚屿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给展凌晔扎了个小人。

骗子。

刚才明明都不舍得我被道士抓走。

这一夜,展凌晔睡得很沉。

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是给他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把那些噩梦和诅咒都挡在了外面。

而楚屿却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自己变回了一棵树,展凌晔拿着把斧头在他身上比划,一边比划一边问:“这块料子不错,做个棺材应该挺合适。”

吓得他一大早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

展凌晔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窗边擦刀。

看见楚屿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他挑了挑眉:“怎么?没睡够?”

楚屿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托您的福,做了一晚上噩梦。”

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饭——当然,主要是楚屿在吃,展凌晔只喝了碗粥——便退房离开了云溪镇。

出了城门往西,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药王谷就在这群山深处,据说那里常年云雾缭绕,遍地毒虫猛兽,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我们要走多久?”楚屿看着那望不到头的山路,腿肚子开始转筋。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

展凌晔看了一眼楚屿那双细皮嫩肉的脚,“照你这个速度,半个月吧。”

楚屿:“……”

他想念他的根须了,虽然不能动,但至少不用遭这份罪。

刚进山不久,天公不作美,又下起了小雨。

山路变得泥泞难行。

楚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滑下山坡,全靠展凌晔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回来。

“展大侠,我能不能变回原形让你扛着走?”楚屿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棵老树喘气,“变成木头我很轻的。”

“不能。”展凌晔无情拒绝,“万一被人看见我扛着根木头满山跑,我还以为我是樵夫。”

“樵夫怎么了?樵夫也很光荣啊!”

正斗着嘴,前面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展凌晔眼神一凛,瞬间把楚屿护在身后,手按上了刀柄。

“谁?”

草丛分开。

一个背着竹篓的小姑娘钻了出来。

小姑娘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一身带补丁的碎花衣裳,扎着两个冲天辫,脸蛋圆圆的,手里还拿着把小药锄。

看见眼前这两个大男人,小姑娘愣了一下,但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

她歪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楚屿身上。

“咦?”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地开口:“大哥哥,你身上好香啊,像我爷爷药庐里的那块陈年老木头。”

楚屿:“……”

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展凌晔却皱起了眉。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个小姑娘?

而且这小姑娘虽然看着普通,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灵动。

“你是谁?”展凌晔冷冷问。

小姑娘把药锄往竹篓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叫阿蛮。你们是去药王谷求医的吧?”

她指了指展凌晔的头,“大个子,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展凌晔瞳孔微缩。

一眼就能看出他有病?这小丫头不简单。

“你怎么知道?”

阿蛮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小虎牙。

“因为我有鼻子呀。你身上有一股很冲的死人味,还有……”她指了指楚屿,“这个漂亮哥哥身上全是药味。你们这一路走过来,简直就是一碗行走的药汤。”

“你能带路?”展凌晔问。

“能啊。”阿蛮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点点头,“不过我爷爷脾气怪得很,不见生人。除非……”

“除非什么?”楚屿好奇地问。

阿蛮那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指着旁边的一棵大树。

“除非你能爬上去,帮我把那个鸟窝掏下来。我想吃鸟蛋。”

楚屿抬头看了看那棵足有十丈高的参天大树,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只会平地摔的手脚。

“那个……我是树,但我不会爬树啊。”

展凌晔没说话。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雁般腾空而起,在树干上借力两下,眨眼间就到了树顶。

片刻后,他轻飘飘地落下来,手里托着两颗青色的鸟蛋。

“给。”

阿蛮欢呼一声,接过鸟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好身手!跟我来吧!”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速度竟然极快,在那泥泞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展凌晔和楚屿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这小丫头什么来头?”楚屿小声问。

“不知道。”展凌晔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但只要能进谷,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雨还在下,山里的雾气越来越浓。

三人一前两后,渐渐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

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树林里,一只黑色的乌鸦正站在枝头,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随后扑棱着翅膀,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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