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孤狼

疯子那铺子,到了晚上更显得阴森。

炉火熄了,只剩下墙角的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那儿跳,把那满墙挂着的废铜烂铁照得跟刑具似的。

“嗝。”

楚屿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饱嗝。

他捂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展凌晔,又看了看疯子。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包子,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盘子,连点油星子都被他用馒头蘸着吃了。

“吃饱了?”欧阳疯子斜眼看他,手里拿着把锉刀,还在那磨指甲,“吃饱了好干活。”

“这就去?”

展凌晔把最后一口热茶咽下去,感觉胃里那股子暖意稍微扩散到了四肢。

虽然头还是隐隐作痛,像是有个小人在拿锥子凿太阳穴,但比在乱葬岗那会儿强多了。

“不然呢?留着过年?”

司徒疯子哼了一声,用那只独手在桌子底下掏了半天,拽出一根黑黝黝的东西,“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那是一根铁条。

大概三尺长,两指宽,厚度得有半寸。没开刃,没护手,甚至连个像样的柄都没有,就是一根纯粹的、死沉死沉的铁疙瘩。

“我也没别的趁手家伙。”司徒疯子说,“这玩意儿本来想打把重剑,火候没掌握好,废了。但胜在结实,又是玄铁掺了钢母,这洛州城里一般的刀剑砍不断它。”

展凌晔伸手握住。

沉。

得有个四五十斤。

要是换了平时,这点分量在他手里跟根筷子没区别。但现在,他手腕子微微往下一沉,青筋都暴起来了。

“凑合用。”

展凌晔把铁条往后腰的布带上一插,冰凉的铁器贴着脊梁骨,激得他精神一震。

“我徒弟叫小虎。”司徒疯子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画像,上面画着个傻头傻脑的小子,眉心有颗黑痣,“人就在炼丹司的‘地火坊’。那是专门用来提炼药渣子的地方,也是关押苦力的地方。”

“地火坊……”

展凌晔眯了眯眼。

这地方他听说过。炼丹司下面有个巨大的地火脉,他们引地火炼丹,那温度高得离谱,普通人在里面待上三天就能脱层皮。

“那地方有禁制,专门克制妖气。”司徒疯子看了一眼楚屿,“这小树妖要是进去,估计得难受。”

楚屿一听,脸有点白,下意识地往展凌晔身后缩了缩。

“你在外面接应。”展凌晔说。

“我不!”

楚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说过不扔下我的。而且……而且我是植物,我能钻地。要是你被困住了,我还能给你挖个洞。”

展凌晔看着他那双写满了“别丢下我”的眼睛,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行。”

他伸手揉了一把楚屿的脑袋,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软乎乎的头发带着草木香。

“跟紧了。要是敢乱跑,我就把你种在炼丹司门口当盆景。”

……

夜深了。

洛州城的夜,分两半。

一半是花天酒地的秦楼楚馆,灯火通明,脂粉味儿能飘出三里地;另一半则是死一般的寂静,比如这城北的炼丹司。

这是一座庞然大物。

高耸的围墙足有三丈高,墙头插满了尖锐的铁刺,上面还贴着黄色的符纸,在夜风里哗啦啦作响。那股子药味儿混着焦糊味,还没靠近就直往鼻子里钻。

展凌晔带着楚屿,像两只大猫一样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

“好难闻……”

楚屿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了“川”字。他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对这种充满了死气和药剂味道的地方最是敏感,“这里的土都是苦的,树都在哭。”

“哭什么?”展凌晔压低声音问,眼睛死死盯着围墙上的巡逻队。

“疼。”

楚屿指了指墙根底下的几株枯黄的杂草,“它们说地底下烫,根都要烧化了。而且……水里有毒。”

展凌晔眼神一凛。

这炼丹司,果然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看见那个冒黑烟的烟囱了吗?”展凌晔指了指围墙里面,那个最高、最粗的烟囱,正在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那就是排气口。地火坊就在那下面。”

“我们要爬进去?”楚屿看着那光秃秃的烟囱,有点发怵。

“那是找死。”

展凌晔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既然水里有毒,那就说明有排水口。顺着沟走。”

两人绕着围墙走了一圈。

最后在西南角,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排水渠。

这地方臭气熏天,流出来的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酱紫色,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腻腻的白沫子。旁边的泥土都板结了,寸草不生。

“呕……”

楚屿差点把刚吃的包子吐出来。

“忍着。”

展凌晔撕下一块衣角,递给楚屿,“把鼻子堵上。这气味有毒。”

楚屿乖乖照做,把布条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像是个小偷似的。

“我先进。”

展凌晔没犹豫,猫着腰钻进了那个半人高的涵洞里。

洞里滑腻腻的,脚踩在上面直打滑。展凌晔用那根铁条撑着地,一步一步往里挪。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那种热浪不是太阳晒的,而是像在大蒸笼里,闷热,潮湿,带着硫磺味。

“咳咳……”

身后的楚屿忍不住咳了两声。

“嘘!”

展凌晔猛地停下,反手捂住楚屿的嘴。

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很沉重,像是穿着铁靴子。

透过涵洞顶部的铁栅栏,能看见两双大脚走过。

“这批‘药渣’怎么还不处理?”一个粗鲁的声音抱怨道,“都臭了。”

“急什么?上面说了,这批货色不错,尤其是那个打铁的小子,体格硬朗,正好用来试新药。”另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打铁的小子。

小虎。

展凌晔眼神一冷。

看来没找错地方。

等那两人走远了,展凌晔才松开手。他试着推了推头顶的铁栅栏。

纹丝不动。

焊死的。

“起开。”

展凌晔把铁条插进栅栏的缝隙里,手臂肌肉紧绷,低喝一声:“开!”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那根拇指粗的铁条硬生生被他撬弯了,露出一个刚好能钻进一个人的洞。

“走。”

展凌晔双手一撑,像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

……

上面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

到处都是巨大的陶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散发着酸臭味。

“跟紧我。”

展凌晔贴着墙根,借着陶罐的阴影快速移动。楚屿虽然害怕,但也知道这时候掉链子就是死,咬着牙跟在后面,脚步竟然出奇的轻。

穿过院子,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这种守卫,展凌晔要是全盛时期,一刀一个跟切菜似的。但现在,他体内空荡荡的,强行提气只会让诅咒发作得更快。

只能智取。

“楚屿。”

展凌晔贴在楚屿耳边,热气喷得楚屿耳朵发痒,“能不能控制那边的藤蔓?”

他指了指走廊顶棚上爬着的一株枯死的紫藤。

虽然死了,但只要是木头,楚屿就能用。

“能……能倒是能,但是太干了,没劲儿。”楚屿小声说。

“不需要有劲儿。”

展凌晔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只要弄出点动静就行。”

楚屿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双手微微颤抖,掌心里泛起一点淡淡的绿光。

“动!”

走廊顶上,那株原本死寂的紫藤忽然像是活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一根枯枝“啪”的一声断裂,掉在地上。

“谁?!”

两个守卫吓了一跳,同时举起手里的长枪,紧张地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

展凌晔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单纯的快。

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过了十几步的距离。

手里那根沉重的铁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左边那个守卫的后颈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那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右边的守卫反应过来了,刚要张嘴喊。

展凌晔已经转过身,铁条顺势一捅,顶在了他的喉结上。

“唔……”

守卫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那口气硬是没喊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展凌晔手腕一抖,又是一记手刀切在他脖子上。

两个守卫,瞬息之间,全部放倒。

“呼……”

展凌晔靠在墙上,喘了口粗气。

虽然只有两招,但他感觉像是跑了十里地,额头上全是虚汗。这身体,真是废得彻底。

楚屿赶紧跑过来,想扶他。

“没事。”

展凌晔摆摆手,从守卫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开门。”

……

铁门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比刚才那个涵洞里还要热上十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坊。

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池,里面翻滚着赤红色的岩浆——那是引来的地火。火池上方悬挂着一个个巨大的丹炉,正被烧得通红。

而在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十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的,有人,也有妖。

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呆滞,身上插着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流淌着红色的血液,汇聚到中央的一个大池子里。

“我的天……”

楚屿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也太惨了。

那些妖里,有还没化形的小兔子,有断了尾巴的狐狸,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别看。”

展凌晔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找人。找那个眉心有痣的。”

两人在笼子之间穿梭。

“救我……救救我……”

一只长着人脸的鸟妖伸出枯瘦的爪子,抓住了楚屿的衣角,声音嘶哑,“水……给我水……”

楚屿心软,刚想停下。

“别管!”

展凌晔一把拽开他,“救不了。它的妖丹已经被挖了,活不过今晚。”

楚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还是硬着心肠跟着展凌晔往前走。

终于,在最角落的一个笼子里,他们找到了小虎。

这小子比画像上瘦了一圈,浑身都是鞭痕,正昏迷着。但他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

“就是他。”

展凌晔试了试钥匙。

“咔哒。”

锁开了。

展凌晔把小虎拖出来,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醒醒!司徒疯子让我来接你!”

小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展凌晔那张陌生的脸,吓得想叫。

“闭嘴!”

展凌晔低喝一声,“想活命就别出声。”

小虎也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立刻捂住了嘴,拼命点头。

“走。”

展凌晔把小虎的一条胳膊架在脖子上,刚要转身。

突然。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从火池对面传了过来。

“精彩,真是精彩。”

一个穿着红底金纹长袍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阴毒。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展凌晔,竟然会光临我这小小的地火坊。”

展凌晔心里一沉。

被发现了。

这人走路没声,连呼吸都控制得极好,显然是个高手。

“你是谁?”展凌晔把小虎往楚屿怀里一推,手握紧了那根铁条。

“鄙人李长风,炼丹司副司主。”

男人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展大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正好,我这炉‘万灵丹’还缺一味主药。”

他贪婪地看了一眼展凌晔,又看了一眼楚屿。

“一个是被诅咒侵蚀的极煞之体,一个是修行千年的纯木之灵……啧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想拿我炼丹?”

展凌晔嗤笑一声,身子微微下蹲,做出了攻击的姿势,“那得看你牙口好不好。”

“狂妄。”

李长风冷哼一声,手里的折扇猛地一挥。

“去!”

几道寒光从扇骨里射出,直奔展凌晔面门。

那是毒针。

展凌晔没退,反而迎着毒针冲了上去。

“叮叮叮!”

他手里的铁条舞成了一团黑影,把那些毒针尽数磕飞。

“死!”

展凌晔冲到了李长风面前,铁条当头砸下。

这一击,带着他所有的力气。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暴力。

李长风显然没料到这人这么莽,拿着根破铁条就敢硬刚。他脸色一变,身形急退,同时手中折扇展开,挡在头顶。

这折扇也是件法器,扇面是用天蚕丝织的,坚韧无比。

“砰!”

铁条砸在扇面上。

一股巨力传来。

李长风只觉得手臂发麻,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沉,脚下的石板都裂开了。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暗惊。传闻展凌晔废了,怎么还有这种蛮力?

但他不知道,展凌晔这是在拼命。

这一击之后,展凌晔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退。

一退就是死。

“再来!”

展凌晔大吼一声,铁条横扫,直取李长风腰眼。

李长风也不敢大意了,他身法诡异,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铁条的攻势下左闪右避。

“嗖——”

他又是一甩袖子。

一股粉红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小心!有毒!”

远处的楚屿大喊一声。

展凌晔屏住呼吸,不得不后退几步。

这烟雾碰到地上的石头,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跑!”

展凌晔对着楚屿和小虎喊道,“往刚才那个排水口跑!”

“那你呢?”楚屿急得直跺脚。

“我断后!快滚!”

展凌晔把铁条横在身前,挡住了李长风的去路。

“想走?做梦!”

李长风狞笑一声,双手结印。

“起!”

只见那个火池里的岩浆忽然沸腾起来,化作一条火蛇,咆哮着冲向展凌晔。

这就是炼丹司的手段。

借地火之力。

在这地火坊里,李长风就是无敌的。

热。

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眉毛都卷曲了。

展凌晔感觉体内的水分在飞速蒸发。他想躲,但身后就是楚屿他们,要是躲了,这两个拖油瓶必死无疑。

“妈的。”

展凌晔骂了一句。

他忽然把铁条插进地里,双手死死握住。

体内的那一丝寒气,被他疯狂调动起来。

那是斩业刀残留在他体内的煞气,也是那该死的诅咒之力。

“寒狱…!”

虽然没有刀,但他的人,就是一把刀。

一股黑色的寒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硬生生撞向那条火蛇。

“轰——!!!”

水火不容。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地火坊。

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咳……”

展凌晔被气浪掀飞,重重地撞在墙上,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但他没晕。

他借着蒸汽的掩护,爬起来就跑。

“走!快走!”

他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楚屿和小虎,朝着排水口冲去。

“拦住他们!”

李长风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从蒸汽里传出来。

无数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挡路者死!”

展凌晔此刻也是杀红了眼。

他手里的铁条已经弯成了九十度,但他不在乎。

砸。

就是砸。

凡是挡在他面前的,不管是人是刀,统统砸飞。

他就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带着一身的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终于。

那个排水口就在眼前。

“跳下去!”

展凌晔把小虎先塞了进去,然后把楚屿也推了进去。

“你也下来啊!”楚屿在下面伸着手,哭喊着。

“来了。”

展凌晔刚要跳。

突然,脚踝一紧。

一根火红色的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住了他的脚。

“展凌晔,留下吧!”

李长风的身影出现在蒸汽中,手里拽着链子的另一头,满脸狰狞。

展凌晔只觉得一股灼烧感从脚踝传来,皮肉都被烫焦了。

但他没叫。

他只是回头,看了李长风一眼。

那个眼神。

空洞,冰冷,带着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想留我?”

展凌晔忽然笑了。

他举起手里那根已经废掉的铁条,对着自己的脚踝旁边的那块地板,狠狠砸了下去。

那下面,是一根凸起的管道。

管道上写着一个红色的“禁”字。

那是输送助燃剂的管道。

“那就一起炸吧。”

“砰!”

铁条砸穿了管道。

一股刺鼻的气体喷涌而出,瞬间遇到了周围的高温。

李长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疯子!!!”

他松开链子,转身就跑。

“轰隆隆——!!!”

这一声爆炸,比刚才还要响亮十倍。

整个地火坊都晃了三晃。

巨大的火球升腾而起,吞没了一切。

展凌晔借着爆炸的气浪,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个排水口。

身体在滑腻的管道里极速坠落。

背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坍塌的轰鸣。

“扑通!”

冰冷、恶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

意识……开始模糊了。

好累。

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在黑暗中,他感觉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是只冰凉、颤抖,却死死不肯松开的手。

“抓住了……我抓住你了……”

耳边传来楚屿带着哭腔的声音。

还有一股淡淡的、在恶臭中依然清晰的雪松香。

展凌晔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傻妖。

还真是……有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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