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阴沟里的老鼠,也要见天光

那种混着屎尿、腐烂菜叶子和药渣的臭水,瞬间灌进了鼻腔。

展凌晔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发酵了三年的泔水桶。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火辣辣的疼。刚才那一下爆炸的气浪虽然没直接把他撕碎,但震荡波还是把他的内脏搅得一团糟。

要沉下去了。

手里的那根铁条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身体重得像灌了铅,尤其是脚踝,那被火链子勒过的地方,哪怕是在冰冷的污水里,依然烫得钻心。

就这样吧。

累了。

就在意识即将断片的瞬间,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指甲掐进了肉里。

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接着是一股大力传来。那不像是一个瘦弱少年的力气,倒像是……像是树根在地底下蛮横生长的劲头。

“咕噜噜……”

一串气泡从眼前升起。

那股子熟悉的雪松味儿,硬是在这令人作呕的泔水味里杀出一条血路,钻进了展凌晔的脑子里。

是那个傻妖。

……

“哗啦!”

城外,护城河的一处排污口。

三个泥猴子先后被冲了出来,摔在那烂泥滩上。

“咳咳咳!呕——”

小虎趴在地上,把刚才喝进去的脏水连带着胆汁都吐了出来。

楚屿顾不上自己一身的污泥,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趴在这一动不动的黑影。

“展凌晔!展凌晔!”

他伸手去拍展凌晔的脸。

手全是抖的。

展凌晔没动静。那张脸白得跟水鬼似的,只有眉心紧紧锁着。

“别死啊……你别死……”

楚屿慌了。他把手按在展凌晔胸口,那是他在山里学来的,要是哪只小兽没了气,就按这里。

但他不知道该用多大劲。

“起开。”

地上那个“尸体”忽然哑着嗓子哼了一声。

虽然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但在楚屿耳朵里简直就是天籁。

展凌晔费劲地睁开一只眼,那是被脏水糊住的眼睛,火辣辣的疼。

“别按了……肋骨……断了。”

楚屿吓得赶紧缩回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冲刷着脸上的黑泥,冲出两道白印子。

“那咋办?我给你接?”

“别动。”

展凌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烂泥里。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昏惨惨的。

“让我缓缓。”

他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是有把锯子在拉。

刚才透支太狠了。

那个“寒狱”,本来是要配合斩业刀才能用的招数,他强行用身体做媒介,现在反噬来了。体内的经脉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僵又脆。

“小虎……活着没?”展凌晔问。

旁边那堆烂泥动了动,小虎抬起头,那张满是鞭痕的脸上全是惊恐,但也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

“活……活着。”小虎声音哆嗦,“谢谢……大侠。”

“活着就行。”

展凌晔挣扎着坐起来。

动作扯动了脚踝上的伤。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已经烧没了,脚踝那一圈皮肉焦黑,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李长风那老狗的火链子,带毒。

“嘶……”

楚屿看见那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嚎了。”

展凌晔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还没死呢,留着给我送终的时候再哭。”

他试着动了动腿。

没知觉了。

这可不是好事。毒气入体,要是再不处理,这条腿就得废。

“咱们得走。”

展凌晔咬着牙,抓住旁边的一丛芦苇,借力想要站起来。

“啪嗒。”

刚站直一半,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真他娘的狼狈。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堂堂天下第一捉妖师,现在连个站都站不稳。

“我背你。”

楚屿忽然蹲在他面前。

那个脊背并不宽阔,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他蹲在那儿,就像是一块扎根在土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你行吗?”展凌晔皱眉,“你那小身板,别被我压折了。”

“我是树。”

楚屿回过头,眼神倔得要命,“树能扛得住风,也能扛得住雪。你这点分量,算个屁。”

嘿。

这小妖精还会说脏话了。

展凌晔没再矫情,毕竟这时候矫情就是找死。

他趴在楚屿背上。

那一瞬间,一股清冽的木香包围了他。那种味道很神奇,既不腻人,也不冷淡,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楚屿闷哼一声,显然展凌晔的分量不轻。但他咬着牙,双手托住展凌晔的大腿,稳稳地站了起来。

“走。”

……

回铁匠铺的路,走得那是相当艰难。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巷子。

洛州城的巷子像迷宫,又黑又臭。野狗在角落里翻垃圾,看见这三个浑身散发着死气和杀气的怪人,都夹着尾巴跑了。

小虎扶着墙跟在后面,时不时警惕地回头看一眼。

楚屿走得很稳。

真的很稳。

展凌晔能感觉到,这小妖精每走一步,脚底下都会有什么东西在帮他借力。大概是这城里的老树根,或者是墙缝里的杂草。

他在借万物的力。

“展凌晔。”

“嗯?”

展凌晔把头靠在楚屿的肩膀上,意识有些昏沉。

“那个炼丹司的人,为什么要抓你?”

“因为我值钱。”展凌晔闭着眼,半开玩笑地说,“我是极煞之体,在那些炼丹的疯子眼里,就是一株行走的人形大补药。吃了我,说不定能立地成仙。”

楚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吃。”他忽然说。

“什么?”

“你不好吃。”楚屿认真地说,“你太苦了。连汗都是苦的。”

展凌晔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又咳了两声。

“那是你没尝过甜的。”

“我尝过。”楚屿说,“糖葫芦是甜的。你也应该是甜的。”

“什么歪理。”

“真的。”楚屿固执地说,“我能闻出来。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甜的。虽然很小,藏得很深,但是有。”

展凌晔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在楚屿的颈窝里,那种松木香让他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

甜吗?

大概早就烂掉了吧。

……

“砰砰砰。”

司徒疯子的铁匠铺门板被敲响了。

里面没动静。

“老头!开门!”

小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门板瞬间被拉开。

司徒疯子那张黑红的脸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提着那把大铁锤,显然是一直没睡,在等着。

当他看到浑身是血的小虎,还有趴在楚屿背上生死不知的展凌晔时,那只独眼里的凶光瞬间散了。

“我的个乖乖……”

老头扔了锤子,一把将小虎拽进怀里,那只独手死死按着徒弟的后脑勺,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死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是展凌晔第一次见这老疯子流露真情。

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司徒疯子就把小虎推开,转头看向楚屿和展凌晔,脸又板了起来。

“还没死透吧?”

“托您的福,还剩一口气。”展凌晔在楚屿背上虚弱地抬了抬手。

“赶紧滚进来!别把晦气带给邻居!”

司徒疯子让开身子,把几个人让进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插上了三道门栓。

……

后院。

展凌晔被放在一张铺了稻草的木板床上。

疯子拿剪刀剪开了他的裤腿。

当看到那截焦黑的脚踝时,老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毒攻心,皮肉坏死。”

他伸出手指,在那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黑血流了出来。

“这腿要是换了别人,早就锯了。”老头摇摇头,“也就你命硬,靠着一身煞气硬抗。但这火毒是炼丹司的阴火,专门往骨头缝里钻。我有金疮药,但治不了这个。”

“我有办法。”

楚屿挤了过来。

他那张脸洗干净了,白得像瓷,但眼睛红红的。

“你需要什么?”欧阳疯子问,“事先说好,我这没千年灵芝。”

“不用灵芝。”

楚屿撸起袖子,露出那截莲藕似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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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给我。”

欧阳疯子愣了一下,递给他一把小刻刀。

楚屿没犹豫,对着自己的手腕就是一刀。

不是那种浅浅的划痕,而是深可见骨的一刀。

“喂!”展凌晔想要阻止,但根本动不了。

绿色的血流了出来。

不是红的,是翠绿色的,像是最上等的翡翠化成了水。那里面蕴含着浓郁到极点的生机,整个屋子瞬间充满了雨后森林的味道。

楚屿把手腕凑到展凌晔的脚踝上方。

绿色的血滴落在焦黑的伤口上。

“滋滋……”

一阵白烟冒起。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焦肉,竟然开始蠕动。被烧毁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黑色的毒血被逼了出来,顺着脚跟流在稻草上,把稻草都腐蚀成了灰。

展凌晔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感觉包裹了伤口。

那种钻心的疼,瞬间变成了麻痒。

“够了!”

看着楚屿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都开始晃悠,展凌晔急了,“停下!再流你就干了!”

楚屿晃了晃脑袋,硬是又滴了几滴,直到伤口彻底结了一层绿色的痂,才收回手。

“没事……”

他虚弱地笑了笑,“我是树……只要有水……就能活……”

说完,这傻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

展凌晔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他自己也是个废人。

好在小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楚屿。

“把他放那边的水缸里。”展凌晔指了指角落里用来淬火的大水缸,“那里面的水虽然脏点,但是是活水。”

小虎赶紧照做。

楚屿一进水,整个人就像是回到了母体,蜷缩成一团,那苍白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点点。

展凌晔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司徒疯子。

“刀呢?”

“在炉子里。”

他指了指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炉,“还没修,时辰没到,还得等几分钟。”

“好。”

几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天时地利人和。

打更的声音一响,司徒疯子猛地站起来,身上的颓废一扫而空。

那个在烂铁巷里打了一辈子废铁的老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名震天下的铸剑大师。

“小虎!拉风箱!”

“哎!”

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泥,冲到风箱前,死命地拉动起来。

“呼哒!呼哒!”

风声呼啸。

疯子把那截树枝扔进了炉膛。

“轰——!”

紫色的火焰瞬间腾起,不是那种热烈的红,而是一种幽冷的、妖异的紫。整个铁匠铺的温度没升高,反而降了几分,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把刀拿来!”

小虎把那把裹着破布的斩业刀递了过去。

布条解开。

那把满是缺口的黑刀,静静地躺在司徒疯子手里。它像是感觉到了炉火的召唤,刀身竟然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一声低鸣。

“你也等急了吧?”

疯子嘿嘿一笑,猛地把刀插进了紫色的火焰里。

“当——!”

一声脆响。

不是铁锤砸的声音,而是刀入火的声音。

那一瞬间,展凌晔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

那把刀,是他的半条命。

刀在烧,他也在烧。

司徒疯子单手抡起大锤。

“当!”

第一锤落下。

火星四溅。那些火星子落在地上,竟然不灭,还在那跳动,像是活的小鬼。

“这刀之前的煞气太杂,全是死人怨气。今儿个,老子给你换换血!”

疯子一边砸,一边吼,“用妖火炼骨,用煞气淬锋!既然是斩业,那就斩个痛快!”

“当!当!当!”

那节奏越来越快,像是一首激昂的战曲。

小虎拉风箱的手都快断了,但他不敢停,咬着牙死命拉。

展凌晔靠在床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紫色的火光。

他能感觉到,刀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以前的斩业刀,是一把冷冰冰的凶器,只知道杀戮。

但现在,在这妖火的煅烧下,在这雪松妖精血的滋养下,它好像多了点……灵性。

那是“活”过来的感觉。

“还要加料!”

司徒疯子忽然大喊一声,“这火太猛,铁受不了!得有东西中和!”

“加什么?”展凌晔问。

“血!”

司徒疯子头也不回,“要极阴之血,或者是极阳之血!我不挑!”

展凌晔二话不说,拿起刚才那把刻刀,对着自己的掌心就是一刀。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带着他那一身被诅咒侵蚀的、阴冷至极的毒血。

“接好了!”

展凌晔猛地一甩手。

一串血珠子飞进了炉膛,洒在了那通红的刀身上。

“滋——!!!”

紫色的火焰瞬间暴涨三尺,差点把房顶给掀了。

那把刀像是喝饱了血的野兽,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成了!”

司徒疯子大笑一声,最后一锤落下。

“当!!!”

这一声,震得展凌晔耳膜生疼。

整个铁匠铺都跟着晃了晃。

炉火渐渐熄灭。

司徒疯子用钳子夹出了那把刀,扔进了旁边的水槽里。

“呲啦——”

白烟升腾。

等烟雾散去,展凌晔看清了那把新生的刀。

刀身依然是黑的。

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而是一种流动的、深邃的黑,像是夜晚的深渊。而在刀刃上,隐隐流动着一抹紫色的光晕,如同呼吸一般明灭不定。

那些缺口都补上了,刀锋锐利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球刺痛。

“好刀……”

展凌晔喃喃自语。

他伸手握住刀柄。

“嗡!”

一股冰凉而霸道的力量顺着手臂冲进体内,瞬间冲散了那一身疲惫。

那是力量回归的感觉。

“还叫斩业?”司徒疯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喘着粗气,“我看改叫‘阎王帖’还差不多。”

展凌晔挽了个刀花。

空气被切开,发出细微的裂帛声。

“还是叫斩业。”

展凌晔看着刀身上的紫光,眼神变得深邃。

“业障未消,杀戮不止。”

他转过头,看向水缸里那个还在昏睡的楚屿。

“不过这次……”

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这把刀,不光是为了杀人,也是为了护人。

护这个傻子。

……

另一边,在炼丹司的废墟上。

李长风站在那片焦土之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地火坊毁了。

那些珍贵的药人也死了大半。

“大人……”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没找到尸体。应该是……顺着下水道跑了。”

“跑?”

李长风冷笑一声,脚下的一块碎石被他碾成了粉末。

“在这洛州城,还没有老鼠能逃出猫的手掌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

那罗盘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死死指向了城西的方向。

那里是铁匠铺聚集的地方。

“司徒疯子……”

李长风眯起眼,眼中杀机毕露。

“原来是躲到那个老不死那儿去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几十个穿着黑甲、戴着鬼面具的死士无声地浮现出来。

“传令下去。”

“封锁城西。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今晚,我要血洗烂铁巷。”

李长风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展凌晔,你的刀断了。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风起了。

带着硝烟味,卷向了那个平静的小巷。

而此时的展凌晔,正坐在床边,拿着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拭着那把新生的斩业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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