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烂泥塘里别想干净

天还没亮透,那股子味儿就先钻进鼻子里了。

像是臭鸡蛋拌着烂菜叶,再捂上三天三夜发了酵。

展凌晔是被这味儿熏醒的。

他皱着眉,没睁眼,先伸手去摸旁边的刀。刀柄冰凉,还在。

“醒了?”

楚屿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堵着鼻子说话。

展凌晔睁开眼。

火堆早灭了,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

洞口那儿,楚屿正拿着两片巨大的叶子在那扇风,试图把外面涌进来的那股子恶臭给扇回去。

没什么用。

那味道是从石头缝里渗进来的,无孔不入。

“这是黑沼泽?”展凌晔坐起身,动作顿了一下。

腿还是木的。

那种木不是没知觉,是沉。像是里面灌了铁水,每一根神经都在跳,提醒他这条腿还没废,但也快了。

“穿山甲说,这味儿越重,说明咱们离死地越近。”楚屿回头,那一脸嫌弃怎么都藏不住,“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连树都不爱待。”

角落里,穿山甲缩成一团,正拿着那块没吃完的蛇肉在那啃。

“爷爷们醒啦?”

穿山甲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趁着没起雾,咱们得赶紧进。这黑沼泽邪乎,日头一出来,毒气就上涌,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也得迷糊。”

展凌晔没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伤药,昨晚刮下来的药渣子,也没浪费,直接抹在了几个新崩开的口子上。

“走。”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

出了山洞,眼前这一幕,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展凌晔,也不由得眯起了眼。

这哪里是沼泽。

这就是个巨大的烂泥坑。

放眼望去,全是黑乎乎的淤泥,上面飘着绿色的油花和不知名的动物尸骨。

几棵枯死的树干歪歪扭扭地插在泥里,像是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干枯鬼手。

没有风。

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冒出个泥泡,“咕嘟”一声破裂,散出一股黄烟。

“这也太……”小虎捂着鼻子,脸都被熏绿了,“太臭了。”

“含着松叶。”

楚屿这会儿倒是靠谱,给每人发了一把新鲜的松针,“这味儿有毒,闻久了脑子会长毛。”

展凌晔把松针塞进嘴里嚼了嚼。

苦涩的汁液炸开,冲淡了那股恶心的腐臭。

“穿山甲,前面带路。”

“好嘞!”

穿山甲虽然胆小,但在这种烂泥地里确实是祖宗。

它那大尾巴一甩,身子贴着地面,能在那些看似松软实则能吞人的泥潭边上找到硬茬。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难走。

真他妈难走。

这泥像是活的,专门吸人的脚。每一脚踩下去,都得费老鼻子劲才能拔出来。伴随着“吧唧”一声响,带起一串黑泥点子。

展凌晔走在中间。

他那是伤腿,受不得这种力。每拔一次腿,额头上的青筋就蹦跶两下。

但他一声不吭。

甚至连那腰板,都挺得笔直。

楚屿跟在他后头,看得直心疼。有好几次想上去扶,都被展凌晔一个眼神瞪回来了。

这男人,倔得跟头驴似的。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日头升起来了。

但在这里,太阳不是金色的,是惨白的。隔着那层黄蒙蒙的毒瘴,像个死鱼眼挂在天上。

正如穿山甲说的,雾气起来了。

原本还能看清几十米外的枯树,现在只能看见前面穿山甲那条晃悠的大尾巴。

“别走散了!”

展凌晔低喝一声,声音闷闷的,“那根绳子呢?”

小虎赶紧把那是过断魂崖用的布条绳子拿出来。

几个人把手腕子系在了一起。

穿山甲在最前,展凌晔断后。

“嘶——”

忽然,走在前面的小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停住了脚。

“怎么了?”楚屿问。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脖子。”小虎的声音都在抖,“凉的,滑的。”

展凌晔眼神一厉。

“别动。”

他松开手里的绳子,单脚跳着往前挪了两步。

斩业刀出鞘半寸。

黑泥里,确实有什么东西缠在小虎的腿上。

不是水草。

是一只手。

一只只有骨头架子、上面还挂着几丝烂肉的黑手。

“诈尸了?”楚屿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在展凌晔怀里。

“是‘泥鬼’。”

穿山甲在前面喊,声音尖细,“这沼泽里死的人多了,怨气散不掉,骨头就在泥里成了精!别让它把人拽下去!一旦进了泥里,神仙难救!”

那只黑手力气极大,拽得小虎半个身子都歪了。

“救……救命!”小虎哭喊着,另一只脚在泥里乱蹬。

“噗嗤!”

寒光一闪。

展凌晔出手了。

斩业刀快得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切入泥中。

没有任何阻碍。

那只枯手齐腕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股黑气冒出来。

“啊!”小虎趁机把腿拔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蹭。

但没完。

周围的泥潭忽然沸腾了。

“咕嘟咕嘟——”

无数个气泡炸开。

一只,两只,三只……

密密麻麻的枯手从泥里伸了出来。有的抓向他们的脚踝,有的抓向那根连接众人的绳子。

还有半个腐烂的脑袋从泥里探出来,空洞的眼眶盯着他们,嘴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

“跑不了了。”

展凌晔把小虎往石头上一推,“上去!”

“楚屿!你也上去!”

“那你呢?”楚屿急了,手里捏出几个法印。

“老子杀得完。”

展凌晔冷笑一声,斩业刀猛地插进泥里,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借力旋身。

“嗡——”

刀气激荡。

一圈黑色的泥浆被掀飞。

靠近他的那几只泥鬼瞬间被腰斩。

但这玩意儿太多了。

而且它们根本不知道疼,断了手还有脚,断了脚还能爬。

“我也来!”

楚屿没听话。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心。

“起!”

伴随着一声清喝。

周围那几棵原本已经枯死的黑树,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

干枯的树枝猛地抽长,像是一条条鞭子,狠狠抽向那些从泥里爬出来的怪物。

“啪!啪!”

木屑纷飞。

那些泥鬼被抽得骨头架子散落一地。

“省着点血!”

展凌晔一刀劈碎一个想要偷袭楚屿的骷髅头,回头吼了一句,“你是想把自己抽干吗?”

“管不着!”

楚屿脸色苍白,但眼神贼亮。

他双手挥舞,指挥着那些枯枝织成一张网,把众人护在中间。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些泥鬼源源不断,这片沼泽就像是个巨大的乱葬岗。

“往东!往东!”

穿山甲趴在石头顶上,指着远处,“那边有个高地!那里土硬,泥鬼钻不出来!”

“走!”

展凌晔一把拽起楚屿,另一只手拎着小虎。

“冲过去!”

这一路,简直是在跟阎王爷抢命。

展凌晔的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全靠一口气吊着。斩业刀每一次挥舞,都要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楚屿也不好受。

操控枯木极耗心神,尤其是这种被死气浸透了的枯木。每动一下,脑仁都在疼。

好在距离不远。

也就百十来米。

但在这烂泥地里,这一百米比跑十公里还累。

终于。

当展凌晔一刀劈开最后一只挡路的泥鬼时,众人的脚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那是一座大概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土包。

上面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确实没有烂泥。

“呼……呼……”

一上岸,几个人全都瘫了。

展凌晔靠在一块石头上,斩业刀横在膝头,胸口剧烈起伏。

那条伤腿裤管已经全湿了,混着黑泥和血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没事吧?”

楚屿爬过来,手都在哆嗦。

他想去检查展凌晔的腿,但被展凌晔按住了手。

“别动。”

展凌晔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盯着这块小土包的中间。

“这地方……不对劲。”

楚屿一愣。

他顺着展凌晔的目光看过去。

这土包不大,中间有一块稍微凹下去的地方。

那里,立着一块碑。

只有半截露在外面,剩下的埋在土里。

碑是青石做的,风化得很严重,上面爬满了苔藓。

“这是……”

楚屿凑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苔藓。

几个模糊的字迹露了出来。

字体古拙,像是几百年前的篆书。

“镇……妖……司?”

楚屿念了出来,最后一个字不太确定,“好像是‘司’,也可能是‘冢’。”

听到这三个字,展凌晔的瞳孔猛地一缩。

镇妖司。

那是三百年前,大周朝最鼎盛时期设立的机构。

据说那时候妖魔横行,朝廷为了镇压妖族,专门设了这个司,里面全是顶尖的高手。

后来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连卷宗都没留下。

怎么会在这?

“挖开看看。”

展凌晔撑着刀站起来。

“啊?在这挖?”穿山甲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人,这可是死人碑,挖了要倒大霉的!”

“不挖咱们也出不去。”

展凌晔指了指四周。

雾气越来越浓了。那些泥鬼虽然上不来,但也没散,就在这土包周围围了一圈,在那“赫赫”地叫唤,等着他们下去送死。

这地方是个孤岛。

也是个死牢。

“小虎,动手。”

小虎虽然怕,但他更怕外面那些骷髅架子。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在石碑底下刨土。

穿山甲见状,也只能认命。它那爪子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刨起土来比铁锹还快。

没过多久。

石碑底下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棺材。

是个铁盒子。

黑铁打造,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虽然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但竟然一点锈迹都没有。

“这是啥?”小虎好奇地伸手想去摸。

“别动!”

展凌晔喝止了他。

他用刀尖挑开铁盒上的泥土。

那符文他认识。

是封印。

专门封印大妖或者绝世凶物的“九转锁魂阵”。

“这下面……压着东西。”

展凌晔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那个铁盒子,竟然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盖子缓缓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清香飘了出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

那是……松香。

跟楚屿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展凌晔猛地转头看向楚屿。

楚屿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个铁盒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我觉得……”

楚屿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这里面的东西,在叫我。”

“别碰!”

展凌晔想拦,但晚了一步。

楚屿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个铁盒子。

“嗡——!!!”

一道刺眼的青光从盒子里爆发出来。

那光芒太盛,直接冲破了头顶的黄雾,直冲云霄。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张牙舞爪的泥鬼,被这青光一照,竟然像是见到了天敌,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化成了一滩滩黑水。

展凌晔下意识地闭眼,抬手挡在面前。

等到光芒散去。

他再睁眼时,心里咯噔一下。

盒子里其实没什么稀奇玩意儿。

就只有一截枯木。

一截只有巴掌长、焦黑如炭、像是被雷劈过的枯木。

但楚屿却像是着了魔。

他捧着那截枯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那是……”

楚屿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的……伴生枝。”

展凌晔皱眉。

伴生枝?

草木成精,尤其是像楚屿这种千年大妖,确实会有伴生枝。那相当于是他的半条命,也是他的根基。

“你不是刚化形吗?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埋了几百年?”展凌晔问到了点子上。

楚屿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口疼。

那种疼,比被金雕抓烂肩膀还疼。像是灵魂深处缺了一块,现在终于补上了,但那个伤口还在流血。

那截枯木在他手里,慢慢亮了起来。

原本焦黑的表皮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翠绿如玉的内芯。

一股磅礴的生命力,顺着楚屿的手掌,涌进他的身体。

楚屿原本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肩膀上的伤口,竟然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愈合,连疤都没留。

甚至连他身上的妖气,都暴涨了一大截。

从刚化形的小妖,隐隐有了大妖的气势。

但这并不是好事。

因为这股妖气太强了,强得像是个灯塔。

“糟了。”

展凌晔脸色一变。

刚才那道冲天的青光,再加上现在这股子妖气爆发。

方圆百里之内,只要是个喘气的,都能看见。

尤其是李长风。

“收起来!”

展凌晔一把按住楚屿的手,“赶紧把那味儿收起来!你是怕那帮赏金猎人找不到咱们吗?”

楚屿被吼得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压制那股力量,但这枯木像是粘在他手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反而慢慢融进了他的掌心里。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破空声。

很急。

“嗖!嗖!嗖!”

三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穿透了迷雾,钉在了他们脚边的泥地上。

箭尾还在颤抖。

那箭杆上,刻着一个鲜红的“李”字。

“来得真快。”

展凌晔拔起一支箭,在手里折断。

“看来这黑沼泽,也没能拦住那条疯狗。”

他转过身,看着还要往外冒光的楚屿,还有吓得哆哆嗦嗦的小虎和穿山甲。

局面糟透了。

前有追兵,后有泥潭。

中间还带着个正在“升级”不能动弹的活靶子。

“展凌晔……”

楚屿看着自己的手,满脸惊慌,“我……我动不了了。”

那是力量融合的过程。

这时候要是被打断,那就是走火入魔,轻则变回原形,重则魂飞魄散。

“那就别动。”

展凌晔把斩业刀往地上一插。

他脱下那件早就破烂不堪的外袍,把楚屿裹了起来,遮住那还在闪烁的青光。

然后,他站在了土包的最前面。

面对着那片迷雾。

“穿山甲,带着小虎躲到碑后面去。”

“大、大侠,那你呢?”

展凌晔没回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来得及扔的火石,在刀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火星溅起,点燃了他嘴角叼着的一根枯草根。

烟雾缭绕。

他眯着眼,那种属于天下第一捉妖师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哪怕腿瘸了。

哪怕毒入骨髓。

哪怕手里只剩下一把卷了刃的刀。

“我?”

展凌晔吐掉嘴里的草根,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我在这,给他们上一课。”

“这课的名字叫——”

“此路不通。”

迷雾中,黑影憧憧。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不只是李长风的黑甲卫。

还有更浓重的、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炼尸。

李长风那个疯子,竟然把那些还没烂透的尸体,也都赶进了这片沼泽。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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