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猎人与猎物

雾气里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噗嗤、噗嗤。”

那是靴底踩进烂泥又拔出来的声音。整齐,沉闷,像是有人拿着鼓槌一下下敲在心口上。

展凌晔把嘴里那根嚼烂了的草根吐掉。

苦胆味儿还没散,但他这会儿却觉得嘴里发甜。那是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气。

“一共三十六个。”

他眯着眼,视线虽然有点糊,但数人头这事儿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对,还有十二个……不是活人。”

那十二个走在最前面的“东西”,穿着破烂的黑甲,身形僵硬,脖子和手腕上有着明显的缝合线。

那不是人,是肉盾,是李长风用禁术炼出来的活尸。

不怕疼,不流血,脑袋掉了还能咬人。

真他妈恶心。

“小虎。”展凌晔头也没回,“把你那袋干粮扔了。”

“啊?”躲在碑后面的小虎一愣,“那可是咱们最后的……”

“扔了!”

小虎不敢废话,哆哆嗦嗦地把布袋子扔到了几米外的泥潭边上。

“穿山甲,待会儿打起来,要是有人靠近那个光圈……”展凌晔指了指身后还在发光发热的楚屿,“你就往他裤裆里钻,用你的爪子掏。懂?”

穿山甲缩在龟壳似的甲片里,带着哭腔:“爷,俺晕血……”

“那就闭着眼掏。”

展凌晔没再说话。

因为第一只活尸已经冲上来了。

没有什么废话,也没有什么“来者何人”的开场白。

那活尸就像是一条闻见了肉味儿的疯狗,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猛地扑向展凌晔。

速度极快。

要是换做以前,这种货色展凌晔连刀都不用拔,一脚就能踹回姥姥家。

但这会儿,他那条伤腿像是灌了铅。

动不了。

既然躲不开,那就别躲。

“铿!”

斩业刀出鞘。

刀光不是雪亮的,是暗哑的灰。刀刃撞上了活尸那双戴着铁护腕的手爪,火星子四溅。

力气真大。

展凌晔虎口一麻,身子晃了晃,但他下盘死死钉在地上。

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他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那铁护腕的缝隙滑了进去。

“噗。”

一声闷响。

那只活尸的手掌被齐根切断。黑色的血飙了出来,溅了展凌晔一脸。

臭。

像是放了半个月的死鱼。

那活尸根本没反应,没了手,就用光秃秃的手腕子继续戳,甚至张开那张满是獠牙的嘴去咬展凌晔的脖子。

“滚。”

展凌晔低喝一声。

他没退,反而往前撞了一步。

肩膀狠狠撞在活尸的胸口上。

“咔嚓。”

那活尸的胸骨碎了。

趁着这一瞬的僵直,展凌晔手里的刀柄猛地向上一磕,正中活尸的下巴。然后刀锋横扫。

一颗发黑的脑袋骨碌碌滚进了泥潭里。

那具无头尸体晃了两下,这才栽倒在地。

“呼……”

展凌晔喘了口粗气。

才杀了一个。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还没等他把气喘匀,剩下的十一具活尸像是收到了信号,齐刷刷地冲了上来。

后面那三十六个黑甲卫也拔出了长刀,那是训练有素的围猎阵型。

“来啊!”

展凌晔大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他单手持刀,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根生锈的铁钉,先前在断魂崖铁链上抠下来的,还能当暗器用。

“嗖嗖嗖!”

铁钉甩出。

不是冲着人去的,是冲着活尸的膝盖关节。

几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具活尸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人太多了。

刀光剑影瞬间把这个小土包淹没。

……

“铛!”

“铛!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响成一片。

展凌晔像是一块礁石,在黑色的浪潮里死撑。

他不能退。

退一步,身后那个正在发光的傻子就得死。

一把长刀砍在他的左肩上,入肉三分。展凌晔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捅穿了那人的肚子。

又一只活尸抱住了他的伤腿,尖锐的指甲抠进了本来就溃烂的伤口里。

“唔!”

展凌晔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他没叫。

他只是咬着牙,用刀柄狠狠砸烂了那只活尸的脑袋。脑浆子崩得到处都是。

血。

全是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展凌晔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个血葫芦了。

体力在飞速流逝。那种尸毒被压制了太久,这会儿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他经脉里疯狂乱窜。

视野越来越模糊。

那些冲上来的人影都变成了重影。

“快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穿透了嘈杂的战场,传进耳朵里。

那是李长风。

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炼丹司疯子终于露面了。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站在泥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是来看戏的。

“展凌晔,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李长风摇着扇子,语气里满是嘲弄,“曾经的一刀断山河,现在连几具废料都砍不动了?啧啧啧,真是可怜。”

展凌晔没理他。

他也没空理。

他刚一刀劈开一个黑甲卫的头盔,还没来得及收刀,背上就被人砍了一刀。

火辣辣的疼。

“把他四肢废了。”李长风淡淡地吩咐,“留口气。那具身体可是上好的丹炉材料,要是坏了成色,唯你们是问。”

“是!”

黑甲卫们应声,攻势更加凶猛。

他们不再往要害招呼,专门盯着展凌晔的手脚关节砍。

这是要活剐了他。

展凌晔笑了。

他满嘴是血,牙齿都被染红了。

“想要老子的命?”

他把斩业刀换到左手——右手已经麻得握不住刀了,“那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

而在那层青色的光幕里。

楚屿什么都听得见。

听得见刀砍进肉里的声音,听得见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听得见展凌晔那种刻意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动啊……”

楚屿在心里疯狂呐喊。

“快动啊!!”

他在那个温暖的、充满生机的光茧里挣扎。那截伴生枝已经完全融进了他的身体,无数绿色的经络在他体内重组、生长。

那是千年的力量。

庞大,浩瀚,但也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看见了一些碎片。

那是很久以前的记忆。

一个穿着青衫的人类,站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下。那人背着一把刀,手里拿着一壶酒。

“小树妖,这世道乱,人心脏。”

那人把酒倒在树根上,笑着说,“我把这截树心封起来,等你哪天真能看懂这人间了,再来取。”

“要是看不懂,那就别化形,老老实实当棵树,活个万八千年,不也挺好?”

那人的脸很模糊。

但那把刀……

楚屿认得。

那是斩业刀。

崭新的,没有缺口的,寒光凛冽的斩业刀。

原来……

原来这就是因果。

原来几百年前,这把刀的主人就救过他。

眼泪从楚屿紧闭的眼角流了下来。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弱了。

展凌晔的呼吸声变得微不可闻。

那股子熟悉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沼泽里的腐臭。

“不行……”

楚屿感觉到心脏那里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种力量不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洪流。

“我不要当树。”

“我也不要活万八千年。”

他在心里嘶吼。

“我只要他活着!”

“咔嚓。”

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记忆封印,碎了。

光茧,裂了。

……

外面。

展凌晔真的到了极限。

他的右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全靠斩业刀撑着才没跪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清,像个漏勺。

周围全是尸体。

他杀了至少二十个。

但剩下的人,依然把他围得水泄不通。

“差不多了。”

李长风合上折扇,从石头上跳下来。

他踩着那些尸体,一步步走到展凌晔面前。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甚至没沾上一滴血。

“展大侠,谢幕吧。”

李长风手里多了一根透骨钉。

黑色的,上面刻满了阴毒的咒文。

“这一钉下去,你的脊椎骨就化了。以后,你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我的丹炉里爬。”

展凌晔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被血糊满了,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依然亮得吓人。

“呵。”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那是轻蔑。

“去死。”

展凌晔猛地暴起。

这是回光返照的一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里的斩业刀直刺李长风的心口。

太慢了。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展凌晔,这一刀李长风必死无疑。

但现在。

李长风只是轻蔑地一笑,身形微微一侧。

“噗。”

斩业刀刺空了。

而李长风手里的透骨钉,狠狠扎进了展凌晔的肩膀。

“啊!!”

展凌晔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是灵魂被撕裂的感觉。

“跪下!”

李长风一脚踹在展凌晔的伤腿上。

“咔嚓。”

腿骨断了。

展凌晔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泥水里。

“哈哈哈哈!”

李长风狂笑起来,“看见了吗?这就是天下第一!这就是不可一世的展凌晔!”

他抬起脚,踩在展凌晔的脑袋上,把他的脸踩进烂泥里。

“你也配跟我斗?”

小虎在碑后面捂着嘴哭,不敢出声。

穿山甲早就吓晕过去了。

绝望。

这一刻,这片黑沼泽里只剩下绝望。

李长风蹲下身,伸手去抓展凌晔的头发,想把他提起来。

就在这时。

“把你的脏脚……”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很轻,很冷。

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从风里,从树里,从每一寸泥土里传出来的。

李长风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那个一直被展凌晔护在身后的光茧,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穿着青衣的人。

衣服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破烂烂的粗布,而是由无数片嫩绿的松针编织而成的法衣,流光溢彩。

楚屿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变长了,一直垂到脚踝,发梢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此刻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但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那种清澈的、愚蠢的眼神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绿。像是古井,像是深渊。

“拿开。”

楚屿抬起手。

只是轻轻一挥。

“轰隆隆——!!!”

整个黑沼泽的大地都在颤抖。

李长风脚下的地面猛地裂开。

几根粗壮得像是巨蟒一样的树根,带着泥浆和怒火,破土而出!

“什么东西?!”

李长风脸色大变,身形暴退。

但他快,树根更快。

“啪!”

一根树根狠狠抽在他身上。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炼丹司统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抽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泥潭里。

“大人!”

剩下的黑甲卫吓傻了,想要冲上去救人。

“谁敢动。”

楚屿往前走了一步。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烂泥里就会长出一朵洁白的不知名小花。

“死。”

随着这一个字吐出。

周围那些枯死的黑树,瞬间活了过来。

无数枯枝变成了利剑,铺天盖地地刺向那些黑甲卫。

“啊!!”

“救命!!”

“这、这是什么妖法?!”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是猎人的黑甲卫,瞬间变成了猎物。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在这些被妖力灌注的枯枝面前,脆得像纸。

眨眼间。

那十几个人就被扎成了刺猬,挂在树上,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把黑沼泽染成了暗红。

安静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楚屿没看那些尸体一眼。

他走到展凌晔面前,蹲下身。

那个刚才还像头疯狮子一样的男人,此刻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只有背后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楚屿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展凌晔翻过来,抱进怀里。

展凌晔的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肩膀上的那个黑钉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疼吗?”

楚屿的手指轻轻抚过展凌晔沾满泥污的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泥冲开了一道道印子。

展凌晔没反应。

“你别睡……”楚屿的声音哽咽了。

他把手掌贴在展凌晔的心口。

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那是本源之力。

每输送一点,楚屿的脸色就白一分。但他不在乎。

“咳……”

过了好一会儿。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展凌晔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费力地睁开眼皮。

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哭得稀里哗啦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哪来的……仙女?”

展凌晔声音嘶哑,带着点迷糊。

楚屿被气笑了,一边哭一边笑,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是你那只傻松树。”

展凌晔愣了一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挂在树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抱着自己的楚屿。

“厉害啊……”

展凌晔扯了扯嘴角,想抬手给他擦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这回……换你当大爷了。”

楚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咱们走。”

楚屿把展凌晔背了起来。

以前是展凌晔背他,现在轮到他了。

虽然展凌晔很重,但现在的楚屿,力气大得惊人。

“小虎,把穿山甲叫醒,带上。”楚屿回头,眼神虽然还是有点红,但那种怯懦已经没了。

“去哪?”小虎从碑后面钻出来,看着这一地的尸体,吓得腿还在抖。

“青州城。”

楚屿看着远处迷雾散去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生路。

“我要带他去拔钉子,换骨头。”

楚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谁拦,我就杀谁。”

风吹过。

黑沼泽里的雾气竟然散了。

阳光透下来,照在楚屿背上的那个人身上。

展凌晔闭着眼,头靠在楚屿的颈窝里,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香。

这一次。

他是真的可以睡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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