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复仇前夜

夜路难走,尤其是背着个死沉死沉的大活人走夜路。

楚屿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他是松树妖,这辈子最擅长的是“站着不动”和“把根扎深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坑里,背上还压着座名为展凌晔的大山。

“呼……呼……”

楚屿喘得像个破风箱。

展凌晔的头垂在他肩膀上,呼吸烫得吓人,每一次喷出的热气都让楚屿脖子上的那块皮起鸡皮疙瘩。

血顺着展凌晔的裤管往下滴,把楚屿那身长衫染得乱七八糟。

“展大侠,展阎王,展祖宗……”

楚屿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敢停,“你能不能把你的肌肉收一收?太硬了,硌得我想吐。”

背上的人没反应。

只有那越来越微弱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楚屿的心口上。

那种恐慌感又来了。

不是怕鬼,也不是怕黑。

是怕背上这个人突然就凉了。

“前面……前面好像……”

楚屿抬头,眯着眼看去。

月光惨淡。

不远处的山坳里,确实孤零零地立着个破房子。看起来像是个打铁铺,烟囱倒是没倒,但那门板看着摇摇欲坠,也不知道能不能防得住风。

那里没有灯。

黑漆漆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楚屿咽了口唾沫,把展凌晔往上颠了颠——这一下差点把他老腰闪了。

“到了到了,坚持住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脚踹在那扇破门上。

砰!

门没开。

反而震落了一层灰,呛得楚屿一阵猛咳。

“有人吗!救命啊!这里有个快死的……唔!”

门突然开了。

不是被打开的,是被里面的人猛地拉开的。

一支烧得通红的铁钳,带着滚烫的热浪,直接怼到了楚屿的鼻尖前。距离他的鼻尖,大概只有一张纸那么薄。

楚屿瞬间变成了斗鸡眼,大气都不敢出。

“大半夜的,嚎丧呢?”

门里站着个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精瘦,脸上抹得跟个花猫似的,全是黑灰。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股子狼崽子般的狠劲。

他手里举着那把通红的铁钳,那是真家伙,还在滋滋冒烟。

“滚。”

少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楚屿吓得腿肚子转筋,但感觉背上展凌晔的身体越来越凉,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没退。

“我不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楚屿,目光在那身染血的白衣和背上那个昏迷的黑衣男人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视线定格在展凌晔腰间那把斩业刀上。

少年的瞳孔猛地一缩。

“斩业?”

他把铁钳往旁边一扔,火星四溅,“把人弄进来。快点,别把晦气带门口。”

……

屋里很热。

正中间有个巨大的火炉,虽然火灭了,但余温还在。地上到处都是废铁渣子、打铁的锤子,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图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焦炭味。

楚屿把展凌晔放在一张铺着兽皮的木板床上。

刚一放下,他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少年没理会楚屿,径直走到床边。

他伸手撕开展凌晔背后的衣服。

嘶啦。

衣服和血肉粘在了一起,这一撕,昏迷中的展凌晔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楚屿听得心里一抽,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拦:“你轻点……”

“轻点能活命吗?”

少年头也不回,盯着那个伤口。

伤口已经发黑了。

那根黑色的透骨钉,深深地嵌在脊椎骨的缝隙里,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黑水。

“操。”

少年骂了一句脏话,“李长风那狗官的‘追魂钉’。这玩意儿带倒钩,还淬了尸毒,你是怎么把他背过来的?没死半路上真是奇迹。”

“那……那能拔吗?”楚屿紧张地问。

“能拔。”

他转身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工具里翻找,“但拔出来,能不能活,看他命硬不硬。”

他翻出一把小巧的银刀,还有一个像是用某种骨头磨成的镊子。

然后,他走到火炉边,重新把火升了起来。

呼呼的风箱声响起。

火光映红了少年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他把银刀和镊子放在火上烤,直到烧得变色。

“过来。”

他冲楚屿扬了扬下巴,“按住他。”

“啊?”

“啊什么啊!这钉子上有倒刺,拔的时候会把肉勾烂。他不疼死也会疼醒,要是乱动,钉子断在骨头里,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说着,少年把烧热的刀子在水里“滋啦”一下淬了火,走过来,“按住他的手脚。死死按住。你是妖吧?别跟我说你没力气。”

楚屿被看穿了身份,也没心思遮掩。

他爬起来,扑到床上,两只手死死压住展凌晔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是骑在展凌晔的腰上,用体重去压制他的腿。

这个姿势……

如果在平时,肯定很羞耻。

但现在,楚屿只觉得身下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

“我要开始了。”

少年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无比。

第一刀。

划开伤口周围已经腐烂的肉。

“呃——!”

展凌晔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没有任何焦距,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痛苦和暴戾。

“啊!!!”

展凌晔发出了一声嘶吼,那种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某种受伤的凶兽。

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巨大的力量差点把楚屿掀翻。

“压住!别让他动!”少年大吼,手里的刀子却稳得可怕,飞快地剔除腐肉。

“展凌晔!展凌晔你别动!”

楚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感觉到展凌晔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那股挣扎的力气大得吓人。

情急之下,楚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无数根绿色的藤蔓猛地从他背后钻出来,把他和展凌晔死死地缠在一起,像是要把两个人绑成一个粽子。

“我不动……我不动……”

展凌晔在极度的痛苦中,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流出血来。

那是为了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忍着点,我要拔钉子了。”

少年扔下刀,拿起那个骨头做的镊子。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步。

透骨钉是有灵性的邪物,感觉要被拔出来,竟然在骨头里疯狂钻动,试图往更深处躲。

展凌晔疼得浑身都在抖,那种从骨髓里钻出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的手胡乱抓着,一把抓住了楚屿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楚屿的手腕捏碎。

“疼……疼……”楚屿疼得呲牙咧嘴,但他没挣脱,反而反手握住了展凌晔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呢。”

楚屿把头抵在展凌晔的额头上,拼命调动体内的灵力。

那种带着松木清香的凉意,顺着两人相贴的额头,还有紧握的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展凌晔的体内。

那是草木之灵的安抚,也是楚屿这只三千年大妖的本源之力。

“出来!”

少年低吼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一股黑血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脸。

当啷。

一根长满倒刺、漆黑如墨的钉子,被扔在了地上的铁盘里。

“呼……”

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汗,“这他娘的,比打十把刀还累。”

而展凌晔在钉子拔出的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摔回床上。

但他没晕。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楚屿,还有那把他俩缠得死死的绿色藤蔓。

“哭什么……”

展凌晔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还没死呢。”

楚屿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一下掉在展凌晔脸上。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我的树根底下当肥料。”

展凌晔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松开。”

他看了一眼身上的藤蔓,“勒死了。”

楚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收回藤蔓,从展凌晔身上爬下来。

少年已经拿来了草药和纱布。

“这是止血的,这是拔毒的。”

他动作麻利地给展凌晔上药,包扎,“也就是你底子好,换个人,骨头早烂了。”

包扎完,少年站起身,踢了一脚旁边的水桶,瞥了一眼楚屿。

“那边有水,自己洗洗。我要睡觉了。”

这小子,脾气是真臭。

但也是真有本事。

楚屿看着展凌晔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小虎,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你,大夫。”

少年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是大夫,我是铁匠,我叫厉锋”

他闷声说道,“还有,别叫我大夫,听着烦。”

……

后半夜。

铁匠铺里静悄悄的。

炉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展凌晔趴在床上,睡着了。

或许是因为太疼,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睡得很沉。

楚屿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展凌晔的侧脸。

这人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看着凶神恶煞的,现在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好像在梦里也在跟谁拼命。

楚屿伸手,想去抚平他的眉头。

手指刚碰到那温热的皮肤,展凌晔突然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楚屿凑过去听。

“笨……树妖……”

楚屿愣住了。

然后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

“你就知道说我。”

楚屿戳了戳展凌晔的脸颊,小声嘟囔,“我是雪松精,又不是你的干粮。”

他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床沿上。

这一天过得太惊心动魄了。

从鬼市到黑风岭,从杀僵尸到逃命。

他从来没想过,人类的世界这么危险,也这么……

刺激。

以前在山上,日子过得慢,几百年如一日。看日出,看日落,数蚂蚁。

现在,虽然随时可能掉脑袋,但好像……

也没那么想回去了。

是因为这颗松果吗?

楚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本命松果在展凌晔的肚子里。

但他能感觉到,那颗松果在跳动。

和展凌晔的心跳是一个频率。

噗通。

噗通。

楚屿闭上眼,在这奇异的共鸣声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

楚屿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那件染血的白衣,而展凌晔已经不在床上了。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

展凌晔站在那,身上换了一件粗布麻衣,估计是厉锋的旧衣服,稍微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种随时会倒下的虚弱感已经没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冷硬如铁的展凌晔。

“你……你能下地了?”

楚屿惊讶地张大嘴,“你是蟑螂精变的吗?恢复这么快?”

“我是人。”

展凌晔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汤药,“喝了。”

“啊?我没病喝什么药?”

“补气的。”展凌晔把碗塞给他,“昨晚你输了那么多灵力给我,真当自己是无底洞?”

原来他知道。

楚屿心里一暖,端起碗,刚想感动一下,结果一闻那个味儿……

“呕——”

“这是什么?怎么一股刷锅水的味道?”

“甘草、黄芪,还有干蚯蚓。”

“噗——!”

楚屿差点把碗扔了,“蚯……蚯蚓?我不喝!”

“喝了。”

展凌晔眼神一横,“不喝我现在就把你劈了烧火。”

楚屿:“……”

算你狠。

他捏着鼻子,把那碗可怕的“补气汤”灌了下去。

喝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嘴里全是土腥味。

“行了,别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

展凌晔拿过空碗,“出来,厉锋有话跟我们说。”

……

铁匠铺外,阳光正好。

厉锋正蹲在门口磨刀。那把斩业刀在他手里,被磨得寒光闪闪。

看到两人出来,他停下动作,把刀扔给展凌晔。

“刀不错,就是杀气太重,容易反噬主人。”厉锋点评道。

展凌晔接住刀,挂回腰间:“习惯了。”

“李长风在全城搜捕你们。”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这地方也不安全了。你们得走。”

“去哪?”楚屿问。

“不管去哪,只要别死在青州就行。”

厉锋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包袱,扔给展凌晔。

“这里面有点干粮,还有几瓶我自己配的金疮药。算是我送你们的。”

展凌晔接过包袱,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们?”

他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如果被李长风知道,你会死。”

厉锋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因为李长风那个狗官,杀了我最重要的人。”

厉锋指了指城门的方向,“我爹,也是个铁匠。三年前被捉妖司征召,说是去打造兵器,结果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被抓去给那些活死人装铁甲了。最后……他也被炼成了活死人。”

空气有些凝重。

楚屿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少年,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

“那个炼尸场,我迟早要去炸了它。”

厉锋咬着牙,眼里的恨意几乎能把空气点燃,“既然你们惹了李长风,那就是我半个朋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展凌晔点了点头。

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对于男人来说,这种时候,点头比什么都管用。

“这个情,我记下了。”

展凌晔从怀里掏出那块捉妖司的腰牌。

那是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牌子,虽然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咔嚓。

展凌晔当着厉锋的面,直接把那块铁牌捏成了两半,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从今天起,再无捉妖师展凌晔。”

他看着厉锋,“只有要李长风狗命的展凌晔。”

厉锋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带劲。”

……

告别了厉锋,几人再次踏上了报仇的路,小虎抱着穿山甲,跟在身后。

这一次,他们目标很明确。

不是逃跑。

是反击。

“我们怎么进去?”楚屿跟在展凌晔身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那是他新的零食。

“从大门进。”

展凌晔说。

“啊?!”楚屿吓得草都掉了,“疯了吗?那里满大街都是抓我们的官兵!还回去送人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展凌晔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楚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而且,李长风既然喜欢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玩点更阴的。”

“你……你想干嘛?”

楚屿看着展凌晔那个表情,总觉得这人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你会幻术吗?”展凌晔问。

“会一点点……我是植物妖,能变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够了。”

展凌晔看着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听说李长风那个狗官,最喜欢收集奇花异草。我们就送他一棵大礼。”

楚屿眨了眨眼,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

“把你卖给他。”展凌晔一本正经地说。

“展凌晔!你这个没良心的!刚救了你的命你就卖我?!”

楚屿气得跳脚,拿着手里的青蛇藤就要往展凌晔身上抽。

展凌晔一把抓住藤蔓,顺势一拉,把楚屿拉到面前。

两人脸对脸,距离极近。

“放心。”

展凌晔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笃定。

“把你卖进去,是为了让你在里面开花。”

“等到花开的时候……”

展凌晔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就是送他上路的时候。”

楚屿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了昨晚的疯狂和痛苦,只有冷静,和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信任,那种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楚屿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那……那卖得贵点啊。”

楚屿小声嘀咕,“我很值钱的。”

展凌晔松开手,大步向前走去,风中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无价之宝。”

……

青州城,知府衙门。

李长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那核桃不是木头的,是两颗缩干的人头骨。

“还没找到?”

李长风的声音阴恻恻的。

跪在地上的官兵瑟瑟发抖:“回大人……都搜遍了,只发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还有……还有一堆死老鼠。”

“废物。”

李长风手上一用力。

咔嚓。

那一颗人头骨核桃,直接被他捏成了粉末。

“展凌晔中了我的追魂钉,不可能跑远。他肯定还在附近。”

李长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许进不许出。”

“另外,贴出告示,就说知府大寿,要在全城征集奇珍异宝。凡是献上稀罕玩意儿的,重重有赏。”

李长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我就不信,这青州城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两只耗子。”

就在这时。

一阵风吹过。

衙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落下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而在那堆落叶中,似乎有一抹嫩绿的新芽,正在悄悄探出头来。

那是松针。

带着复仇的气息,正在这腐烂的泥土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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