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疑窦丛生

第二天上午,厉锋拿着马掌柜写的帖子去了恒丰号的铺面。

恒丰号在镇上有三家铺子——一家卖布,一家卖粮,一家卖杂货。厉锋去的是杂货铺,因为杂货铺里卖铁器。

展凌晔没跟着去。他在马记铁匠铺的后院里坐着,把那几封信又看了一遍。

第六封信。"鼎司令:加快进度。年底前需炼成丹药三千枚。"

"鼎司令"。令,不是"令人"的令,是"司令"的令。是个职位。鼎司的最高负责人叫"鼎司令"。

他把信翻到背面。空白的。举起来对着光看——有水印。工部的公文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他之前没注意到。水印的图案是……一只鼎。三足两耳的鼎。

鼎。鼎司。

这个机构以"鼎"为名,用鼎做标志。炼丹的丹炉,在古时候也叫鼎。鼎司——炼丹之司。名字本身就在明说它的用途。

这帮人胆子不小。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足够隐蔽,不需要在名字上做文章。

快到晌午的时候,厉锋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见到了?"展凌晔问。

"见到了。"厉锋坐下来,灌了一气水,"陈东家。胖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一脸褶子。说话客气得很。"

"谈了什么?"

"铁器供货的事。我说我是从石磨镇来的铁匠,听说恒丰号在收购铁器,想接点活儿。他听了,挺感兴趣的样子,问我能打什么,产量多少,用什么料。我照实说了——精铁的话,一天能出三到五件,看大小。粗铁件多些,锅啊链子什么的,一天十几件没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量太小。他们要的是大批量的,几百上千件那种。让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能拉几个同行一起供,可以再谈。"

展凌晔点了下头。意料之中。一个散户铁匠,对恒丰号来说不值得特殊对待。

"不过——"厉锋顿了一下,"有个事。"

"什么事?"

"我在铺子里等陈东家的时候,看到后堂有人进出。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展凌晔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厉锋的表情更别扭了。他搓了搓手掌,像是在措辞。

"伏妖山庄的人。"

展凌晔的身体顿了一瞬。

"穿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伏妖山庄的腰牌。我以前在石磨镇打铁的时候,有个伏妖山庄的弟子来修过刀,那个腰牌的样式我记得,铜底银边,上面刻着一只虎头。"

展凌晔没说话。

"他从后堂出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跟铺子里的伙计说了两句话就走了。我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但那个腰牌绝对没看错。"

院子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一层。

"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的后堂。"厉锋看着展凌晔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这……你师门的人。"

展凌晔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腰间斩业刀的位置。刀不在——他出门前把刀留在了屋里。手指抓了个空,又放下来。

"你确定是伏妖山庄的腰牌?"

"确定。"

"铜底银边,虎头。"

"对。"

展凌晔闭了一下眼睛。

他在伏妖山庄待了八年。那块腰牌他太熟了。入门弟子铜底铜边,正式弟子铜底银边,核心弟子银底金边。铜底银边,那是正式弟子。

伏妖山庄和鼎司有关系。

或者更直接一点,伏妖山庄参与了猎杀妖族炼丹的事。

他不想承认这个可能。但证据摆在眼前。引妖灯需要对妖族有系统性的了解,伏妖山庄是天下捉妖师的摇篮。

信件用工部的公文纸,伏妖山庄跟朝中武官有来往。苏回生说引妖灯失传了两百年,伏妖山庄创立于两百年前。

线索一条一条地往同一个方向指。

"展凌晔。"厉锋叫他。

他睁开眼。

"你师父……"厉锋欲言又止。

"我不知道。"展凌晔的声音干涩,像嗓子里卡了沙子,"我不知道师父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

他没说下去。

要是知道又怎样?何庸是他师父,把他从孤儿养到成人,教他一身本事。十二岁那年冬天,他在破庙里快饿死了,是何庸路过把他捡回去的。何庸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把刀和一条路。

但何庸也教他杀妖。

杀了很多。

那些妖里面,有多少是像楚屿一样心思纯良、从未害人的?他以前不想这个问题。杀就是杀了,师命不可违。

直到遇见楚屿,一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的雪松妖,傻乎乎地跑来找他帮忙,被他凶了好几次都不生气,还是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

展凌晔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腿很疼,他不在乎。

"这件事先放着。"他说,"伏妖山庄的人出现在恒丰号,可能是合作,也可能只是巧合。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查?直接去伏妖山庄?"

"不。去了打草惊蛇。"展凌晔转过身,"盯那个灰袍年轻人。他是鼎司派来的,身上一定有更多的线索。今天晚上,我去临江客栈看看。"

"你一个人?"

"嗯。你在铺子里待着,别乱跑。要是我天亮之前没回来,你就带着那些信件回医仙谷,交给苏老头。"

厉锋的脸沉下来。"你说什么屁话?"

"不是屁话。万一出事,总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展凌晔看着他,"你比我清楚——我现在的状态不算好。腿没利索,诅咒随时可能发作。如果发作的时候正好在人家地盘上……"

"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目标更大。"展凌晔的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我去探,不是去打。看看那个灰袍的住处有什么东西,能拿就拿,拿不了就记住,回来再想办法。"

厉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人真他妈——"他骂了半句,没骂出口。把水囊往桌上一摔,"行。你去。但你带着药丸。发作了就含一颗。"

"带着呢。"

"还有……"厉锋从包袱里翻出一根细铁丝,大约一尺长,弯成一个弧形,"开锁用的。我自己做的,什么锁都能捅开。"

展凌晔接过铁丝,在手里掂了掂。轻,韧性好。他把铁丝弯了两下,塞进袖子里。

"谢了。"

"少跟我客气。活着回来就行。"

入夜。

展凌晔换了身黑色的衣服——还是在杂货铺买的,质量一般,但颜色够深。布条绑在左眼上,斩业刀没带。

带刀太招摇,万一被人搜身就暴露了。他只揣了厉锋给的铁丝和苏回生的药丸竹筒。

临渊镇的夜市很热闹。码头方向灯火通明,有夜船靠岸,脚夫在卸货。主街上的酒楼还在营业,划拳的吆喝声传出老远。

展凌晔避开主街,走小巷。

临江客栈在东街中段。他从后面的巷子绕过去,先在客栈后门附近蹲了一会儿。后门没人守,但门闩从里面插着。他绕到侧面,看到了一扇开着的窗,一楼灶房的窗户,里面没人,灶台上的余火还亮着。

他翻窗进去。

灶房里一股子油烟味,灶台上架着几口铁锅,锅里的菜汤已经凉了。地上摆着几坛子酒,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

展凌晔猫着腰穿过灶房,进了后面的走廊。走廊很窄,两边是客房的门。一楼住的大多是散客,门缝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楼梯在走廊尽头。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嘎响。他把脚步放到最轻,沿着楼梯边缘——边缘的木板比中间结实,响声小,一级一级上去。

二楼。

走廊比一楼安静。门都关着,大部分没有灯光。展凌晔的左眼透过布条的缝隙泛出微弱的绿光,扫过每一扇门。

第三间。

门缝里有灵力的波动。很淡,但他的左眼能捕捉到——像一层薄膜贴在门板内侧,是某种感应禁制。有人在门上布了术法,任何人碰到门就会触发警报。

灰袍年轻人住这间。

展凌晔没碰门。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板底部。木门和地面之间有大约一指宽的缝隙。他趴在地上,左眼凑近缝隙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灰袍年轻人不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一个包袱和一只木盒。

人不在。

展凌晔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抽出铁丝。

门上有禁制,但禁制的触发条件是"碰到门"。锁是物理的。他把铁丝伸进门板底部的缝隙,不碰门板本身,只碰门闩。

铁丝的弧度刚好。他顺着缝隙把铁丝探进去,勾住门闩的底部,往上挑。

门闩沉得很。不是普通木闩,是铁芯的。他使了两下劲,没挑动。

换了个角度,把铁丝弯成钩形,勾住门闩的端头,横向一推。

咔。

门闩滑开了。门自己弹开一条缝——禁制没有触发。门闩是独立的机关,跟门板上的禁制不在同一个系统里。

展凌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鼎司的人也有马虎的时候。

他侧身从门缝挤进去。进屋后,先看了一眼门板内侧的禁制——一张符纸,贴在门板正中,符文还在发着微光。只要不碰门板,这东西就不会响。

桌上。

包袱里是换洗衣物,没什么特别。木盒上了锁——一把小铜锁。展凌晔用铁丝三下两下捅开了。

木盒里面铺着棉布。棉布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块铜令牌,跟他在暗室里找到的一样,刻着"鼎"字。

一封信。未拆封。信封上没有字,用蜡封口,蜡上按了一个印——鼎的图案。

一只小瓷瓶。

展凌晔先拿起信。蜡封完好。他犹豫了一息——拆了就留痕迹。

拆了。

信纸展开。同样的工部公文纸,同样没有落款。内容很短:

"展凌晔已现身苍梧山脉北麓。蛤蟆渡联络点被毁,物资及档案被盗。此人极危险,不可正面交锋。着临渊镇站全面戒备,暗中监视。若发现其踪迹,立即上报,不得擅自行动。另:此人疑与一只雪松妖有关。务必追查雪松妖下落。此为最高优先。"

展凌晔把信看了两遍。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苍梧山脉出现过,知道他端了蛤蟆渡,知道他拿走了东西。他们还知道——或者说怀疑——他跟雪松妖有关系。

"最高优先。"

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他们在找楚屿。不是顺便找,是最高优先级地找。比年底三千枚丹药还重要。

为什么?

一只雪松妖,就算道行三千年,也只是一只妖。它的血能解百毒,它的妖丹能续命,它的骨头能炼上等丹药——苏回生说过的。

但这些功效,其他高修为的妖也有。为什么单单把雪松妖列为最高优先?

除非雪松妖能做到别的妖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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