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闭环

那只小瓷瓶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热。

不是错觉。瓶身白釉光滑,蜡封完好,但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震颤,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展凌晔的左眼隔着布条泛出绿光,他看到了瓶壁内侧的灵力流转——浓稠的、暗红色的妖气,被压缩成液态,在瓶中缓缓旋转。

妖丹提炼物。跟暗室里那些一模一样。

他把瓷瓶揣进怀里,最后扫了一眼屋子。桌上的木盒开着,锁挂在一边,里面只剩那块铜令牌。

他想了想,没拿令牌,拿走信和瓷瓶已经够了,令牌留着,让灰袍年轻人回来的时候多想一想:来的人为什么只拿了一部分?

这种半偷半留的做法比全部拿走更让人不安。

展凌晔退到门口。从门缝挤出去,不碰门板,门闩没法从外面插回去,只能虚掩着。

走廊里依然安静,一楼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碗碟声,客栈的酒客还在吃夜酒。

他顺着楼梯下去,穿过灶房,翻窗出来。

巷子里黑得实在。他靠着墙根走了几步,左眼的绿光压到最暗,只留一丝用来辨路。

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浸湿了,有点滑。

拐出巷子,上了东街。街上还有零星几个行人,多是喝醉了从酒楼里出来的。

展凌晔低着头走,布条遮住左眼,右眼盯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东街和主街的交叉口时,他停了。

对面的茶馆门口,有一个人站着。

不是喝茶的,茶馆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一半。那人站在茶馆的屋檐下,背靠着柱子,双手抱在胸前。

姿态很随意,像是等人。

展凌晔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他转了个方向,往主街的另一侧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跟着他的节奏。

展凌晔没回头。他加快了两步,拐进主街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筐烂菜叶子,一股酸臭味。他踩着菜叶走了十几步,脚步声还在后面。

他停了。

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跟了一条街了。"展凌晔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对方听见,"有话说就说。"

安静了两息。

"好耳力。"对方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笑意,"我以为自己走得够轻了。"

展凌晔转过身。

巷子口的月光照进来半截,勾出那人的轮廓。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个布袋。身

量不高,比展凌晔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姿重心偏低——练过功夫的。

不是灰袍年轻人。

展凌晔眯了一下右眼。这人他没见过。

"你是谁?"

"路人。"青衫年轻人笑了一下,"看你一个人在街上转悠,好奇而已。这个时辰了,大部分人都回去睡了。"

"我也该回去睡了。让开。"

展凌晔往前走了一步。青衫年轻人没让,也没挡,只是侧了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展凌晔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铁锈味,不是兵器上的铁锈,是那种渗进衣服纤维里、洗不掉的铁锈味。长期跟铁器打交道的人才会有这种味道。

展凌晔走出巷子,没再回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回到马记铁匠铺后院的时候,厉锋还醒着。他坐在床上,铁锤竖在脚边,听到门响就抬起头。

"怎么样?"

展凌晔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信和瓷瓶,放在桌上。

"拿到了东西。人不在屋里。"

他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到"最高优先"和"追查雪松妖下落"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别人的文书。

厉锋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们在找楚屿。"厉锋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怎么打算?"

展凌晔坐在床沿上,把右腿搁平。大夫归了筋之后伤口在长,走了这一趟,膝盖以下又开始发胀。

他把绷带松了松,让血液流通。

"有两件事要分开处理。"他说,"第一,鼎司的链条要继续查。丹炉在哪,谁在主持,背后是谁——这些不搞清楚,掐了一个联络点还会冒出十个。第二,楚屿的安全。"

他顿了一下。

"医仙谷的禁制能挡普通人,但挡不住有准备的修士。鼎司既然把雪松妖列为最高优先,他们迟早会查到医仙谷。苏老头一个人守不住。"

"那你回去?"

"不是现在。回去也没用,我一个人加上苏老头,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得从根上解决,让鼎司没有余力来找楚屿。"

"怎么让他们没余力?"

"捅他们的窝。"展凌晔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件上,"丹炉。找到丹炉,毁了它。没了丹炉,他们的计划就停摆。停摆之后内部一定会乱——追责、善后、重新布局,至少几个月的缓冲。这几个月够楚屿恢复一部分灵力,够苏老头加固禁制。"

厉锋琢磨了一会儿。"你说的鬼门峡?"

"对。明天想办法确认。"

"怎么确认?"

"恒丰号的货要走沧澜江下游。我在码头上盯着,看他们的船往哪去。"

"你白天去码头?你不是说脸不能露吗?"

"不露脸。在码头对岸看。左眼能看几百步远,够用了。"

厉锋想说什么,被展凌晔抬手打断了。

"还有件事。"

"什么?"

"回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

厉锋的身体绷了一下。

展凌晔描述了那个青衫年轻人,包括身量、衣着、站姿、口音。

"你说他身上有铁锈味?"厉锋皱了眉。

"不是打铁的那种。更像是……"展凌晔想了想,"像是经常摸铁链子的人。笼子上的那种铁链。"

"鼎司的?"

"不确定。没看到铜扣或者腰牌。但他跟了我一条街,不是偶然。"

"他看见你从客栈方向出来的?"

"有可能。"

厉锋骂了一句。"那灰袍的屋里被人动过,他回来一看就知道了。加上外面有人盯着……"

"所以明天我们得快。"展凌晔把信和瓷瓶收好,分开藏在两个地方——信塞进床板的缝隙里,瓷瓶放在铁锤柄的暗格里。"最多再待两天。查到丹炉的位置就走。"

"两天够吗?"

"得够。"

厉锋看着他。火已经灭了,屋里全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展凌晔的右半边脸被月光照着,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左眼上的布条在暗处,偶尔有一丝绿光从边缘渗出来,像萤火虫在布后面爬。

"你今晚别睡了。"厉锋说,"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那个跟踪你的人说不定摸得到这里。"

"马记铁匠铺不好找。我从主街绕了三个弯才回来,他跟丢了。"

"万一没跟丢呢?"

展凌晔想了想,点了头。"行。你先睡。"

厉锋没客气,倒下就闭眼了。他这人有个本事,说睡就睡,雷劈不醒,但一有不对的动静又能立刻弹起来。

铁匠的职业习惯,耳朵对金属碰撞声极其敏感。

展凌晔靠着墙坐着,把斩业刀横在膝盖上。

夜很静。临渊镇不像苍梧山脉里那么安静,总有些声音:远处码头卸货的闷响,巷子里野猫打架的嘶叫,隔壁马掌柜的鼾声穿墙过来,嗡嗡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从灰袍年轻人屋里拿的瓷瓶。

蜡封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他犹豫了一下,用指甲挑开蜡封,拔出瓶塞。

一股腥甜的气味冲出来。

不是血腥味,但比血腥更浓,更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甜。像熟透的果子在烈日下裂开,汁水混着腐败的气息。

展凌晔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他别过头,用袖子捂住鼻子。

左眼在这一瞬间剧烈地亮了。

绿光从布条下面迸射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厉锋被光晃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展凌晔赶紧把瓶塞塞回去。绿光慢慢暗下来,但左眼还在跳。不是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的感觉。

他的左眼在试图去够瓶子里的东西。

楚屿的松果在他体内有了反应。

他把瓷瓶握紧,手指发白。

冷静。冷静。

他把瓷瓶放到离自己最远的桌角上,深吸了几口气。左眼的绿光渐渐平复。

但那股腥甜的余味还挂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妖丹提炼物。

瓶子里装的是从妖丹中提炼出来的精华。高度浓缩的妖气,能让他体内的松果产生反应,因为松果本质上也是妖物。妖气引妖气,同类相感。

展凌晔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引妖灯。

苏回生说过,引妖灯是一种能引诱妖族的法器,失传了两百年。但如果引妖灯的核心原理就是用高浓度的妖气来吸引妖族,那这些瓷瓶里的东西,就是引妖灯的原料。

他盯着桌角的瓷瓶看了很久。

鼎司猎捕妖族,炼制妖丹,提取精华。精华一部分做成丹药给军队服用,另一部分,用来制作引妖灯,引诱更多的妖族。

一个闭环。抓妖→炼丹→造引妖灯→抓更多的妖→炼更多的丹。

像蚕吐丝作茧,越缠越紧,越缠越大。

展凌晔把瓷瓶用布裹了三层,塞到包袱最底下。

不能让这东西靠近楚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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