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等你

展凌晔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掌纹粗糙,茧子厚,虎口的新痂呈深褐色,边缘已经开始翘起了,看起来快要脱落了。

心跳稳。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确实稳。沉而有力,频率均匀,没有多余的跳动。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

太阳落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回到住处,从行囊的最底层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铜牌氧化得厉害,表面覆着一层绿锈,但翻过来能看见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持此牌者,可入断魂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刻上去的,笔迹和前两行不同:

"凌晔亲启。"

这块铜牌是他三年前质问何庸的那天,在何庸的大堂桌上找到的。

何庸走了之后,桌上空空荡荡,只有这块铜牌和铜鼎里的灰烬。

他一直带在身上,三年没用过。

断魂门。何庸的佩刀叫断魂。断魂门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暗号,持牌者可以找到何庸,无论他在哪里。

展凌晔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回行囊底层。

不是现在。

他拉上行囊的系带,起身,去药房找苏回生拿每日的药粉。

接下来的日子落入了一种安静的节奏。

展凌晔每天打坐四个时辰,雷打不动。早起一个半时辰,午后两个半时辰。打坐之外的时间,他一半花在灵泉池边,一半花在院子里练刀,慢练,把七十二式的每一个动作拆解开来,用极慢的速度走一遍。

慢练不费力,但极费心神,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寸刀锋的轨迹都要精确到位。

楚屿在灵泉池里继续生长。

松针的数量以每天一到两片的速度增加。第十天,十二片。第十二天,十五片。

枯枝表皮的灰白色枯死区域缩减到只剩最底端不到一寸,活化的暗褐色木质上开始出现松木特有的赤褐色,那是健康松树树皮的颜色。

更显著的变化发生在第十四天。

那天清晨,展凌晔照例来到池边。他蹲下来看枯枝的时候,发现池面上漂浮的微缩松针少了很多,不是脱落减少了,而是松针被什么东西收拢了。

他低头仔细看。

枯枝的中段,十五片松针聚拢在一处,不再是之前那种散乱的放射状分布,而是围绕着一个中心点规律排列。

中心点是一个极小的突起——不是芽苞,是一个新的生长点。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聚焦。

生长点内部的灵力密度极高,比枯枝其他部位高了将近三倍。灵力在生长点里旋转、压缩、凝聚,像一颗正在形成的种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苏回生端着药碗从石阶上走下来。

"又不吃饭就蹲这儿了?"苏回生把药碗往青石上一搁,走到池边,弯腰看了一眼枯枝。

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苏回生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在池面上方虚虚一探,感应了片刻,倏地直起身。

"灵核。"苏回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意外击中的惊讶,"他在凝灵核。"

展凌晔的呼吸停了一拍。

灵核是妖族化形的关键。妖怪的本体积蓄灵力到一定程度,灵力会自发凝聚成一枚灵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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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核成形之后,妖怪才能以灵核为基础,重塑人形。

没有灵核,就没有化形。

"他开始凝灵核了。"苏回生摸着下巴,眼里的惊讶正在转变为一种学者面对罕见案例时的兴奋,"这比我预估的快了至少一个月。照他之前的恢复速度,灵核的凝聚应该在两个月之后才开始。但他提前了。"

"为什么?"

苏回生想了想。"可能跟蔽灵石有关。蔽灵石遮蔽灵气波动,但同时也把灵泉的灵气完全封锁在了谷内,灵气不外泄,全部被灵泉循环利用。楚屿泡在灵泉里,等于独占了整座医仙谷的灵气供给。供给量大了,恢复自然快。"

展凌晔盯着池面上那个微小的生长点。十五片松针围绕着它排列,像护卫围着一颗珍贵的种子。

"灵核凝成需要多久?"

"因妖而异。修为越高,灵核凝聚的时间越长。楚屿是三千年的雪松妖,修为不低……"苏回生斟酌了一下,"半个月到一个月。"

半个月到一个月。

苏回生之前说过,从灵核到化形还需要一段时间,让灵核与本体完全融合。

总共大约一到两个月。

展凌晔站起来,拿过青石上的药碗,一口干了。

苏回生最新配的方子比之前的还苦,苦到舌根发麻。他皱着眉把药渣咽下去,把碗放回青石上。

"苏回生。"

"嗯?"

"温既白的消息……京城的局势不等人。厉锋十天能到,来回二十天,加上他在京城行动的时间,至少一个月才能带消息回来。"

苏回生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想在楚屿化形之前就动手?"

"不是动手。是不能等。"展凌晔的目光从灵泉池移向北方,那被群山遮挡的北方,枯骨城的方向。"何庸在枯骨城,鼎司在京城扩张。他们在布一盘棋,每一天都在推进。我在医仙谷养伤的每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准备时间。"

苏回生的脸色严肃了。"你的意思是……"

"厉锋从京城回来之后,不管楚屿化形了没有,我都要出去。"

池面上的松针猛地一颤。

展凌晔和苏回生同时低头看向枯枝。

"我听到了。"楚屿的声音从水面下浮上来,清醒而警觉,他没在睡。"你要出去。"

"是。"

沉默了三息。

"我不拦你。"楚屿的声音平静得出乎意料,"但你得等我。"

展凌晔看着池面上围绕生长点排列的松针。十五片,整整齐齐,像一圈微型的栅栏,把灵核的种子护在中间。

"灵核在凝了。"楚屿说,"我感觉得到。像肚子里有一团火,不烫,但一直在烧。它在变硬,变密,变实。"

他的声音里没有焦急,没有不安。有的是那种雪松妖特有的、对自己生命力的确认,三千年的根须在石头缝里钻了三千年,地震塌了半座山也没死的那种确认。

"等我。"楚屿说,"我会快的。"

展凌晔蹲在池边,手指浸入灵泉水中。指尖碰到枯枝的赤褐色树皮,是温热的,粗糙的,有纹路的。活的。

"我等你。"他说。

松针在他的指尖旁轻轻颤了一下。

那只趴在池底石缝里的灰色泥鳅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沿着枯枝的底部游了一圈,尾巴扫过展凌晔的指尖,又嗖地缩回了石缝。

展凌晔的手指没动。

灵泉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带着松香和灵气的微温。

他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沾着一粒极小的松脂。松脂是琥珀色的,黏在食指的指腹上,在日光中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他没有擦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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