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等你二十天

厉锋走后第八天,传讯符亮了。

展凌晔正在院子里慢练第四十三式"裂岸"。这一式是下劈接横扫,刀身在空中划出一个倒"L"形的轨迹,对右臂经脉的负荷不算大,但收势时需要腰腹猛然发力制动,整条脊柱像被人拧了一把。

他练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收势的瞬间感觉到右手虎口那条新愈合的筋腱微微发紧,不疼,但提醒他那里还脆。

第四遍刚起手,腰间的传讯符嗡地震了一下。

展凌晔收刀。

玉符上的符文亮起淡青色的微光,光芒汇聚成一行极细的字迹,悬在符面上方半寸处,持续了约三息便开始消散。

他一眼扫完。

字不多,是厉锋的口吻,简短,直接,没有废话:

"到了。温既白见了。事比想的大。炉子看过了,画了图。回程走。十二天内到。"

十二天。

展凌晔把传讯符塞回腰间,目光扫过院子上方露出的那截天空。正午,日头白亮亮的,照得石板上的积水蒸出一层薄汽。

十二天后厉锋回来。加上今天,楚屿凝灵核已经八天了。

他收好斩业刀,沿石阶往灵泉池走。

池边的变化比他预想的快。

枯枝表皮的灰白色彻底消失了。整根枝条从头到尾覆着一层赤褐色的松皮,纹路清晰,摸上去粗糙而温热,和活树无异。

松针的数量涨到了二十三片,最长的一片已经有半截小指那么长,针尖微微泛黄,是松针成熟后尖端自然的色变。

但最大的变化在枝条中段。

灵核的生长点膨胀了。八天前只是一个米粒大小的突起,现在长到了黄豆大,从枝条表皮上隆起一个圆润的鼓包。鼓包的颜色和周围的松皮不同,呈半透明的琥珀色,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不是实体的旋转,是光。灵力凝缩到极致之后产生的微弱荧光,在琥珀色的外壳里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萤火虫。

展凌晔蹲在池边,左眼光纹聚焦到灵核上。

灵力密度又涨了。比八天前高了将近一倍,灵核内部的灵力已经不再是流动的状态,开始出现结晶化的趋势。

像水结冰前的那个临界点,还是液体,但粘稠度急剧升高,随时可能凝固。

"看够了没?"

楚屿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音色比前几天又清亮了几分,嗓音里那层隔水的朦胧感几乎消失了,像是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说话。

"厉锋到京城了。"展凌晔把传讯符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楚屿沉默了片刻。

"事比想的大。"他重复了这句,"厉锋不是爱夸张的人。他说大,那就是真的大。"

"嗯。"

"十二天后他回来,你就要走了。"

不是问句。

展凌晔的手指搁在池沿的青石上,没有伸进水里。他听出了楚屿语气里那层极薄的东西,不是埋怨,不是阻拦,是一种把事实摆在台面上的坦然。

"看情况。"他说。

"不用'看情况'。"楚屿的声音平稳,二十三片松针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你已经决定了。你决定事情的时候心跳不会变,你现在的心跳和你说'我等你'那天一模一样。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只是在等消息确认。"

展凌晔没有否认。

"灵核凝得比苏回生说的快。"楚屿把话题拉到自己身上,语调里多了一种务实的冷静,"他说半个月到一个月。我觉得用不了。灵核内部的灵力已经开始结晶了,你应该看见了,你的绿眼睛盯了半天。"

展凌晔的嘴角抽了一下。被精准描述自己的行为,这种感觉至今没有完全习惯。

"结晶到什么程度了?"

"六成左右。从外往里凝,最外层已经硬了,中间还是软的。像……"楚屿想了想,"像鸡蛋。蛋壳硬了,蛋黄还没熟。"

"你想吃鸡蛋?"

"想,化形之后在镇上吃过一次。茶叶蛋,咸的,壳上有裂纹,卤汁渗进去,花花的。"楚屿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回忆的暖意,但很快收了回来,"灵核结晶完成之后,还需要和本体融合。融合的过程……我不确定要多久。以前化形的时候是自然而然的事,这次是从献祭后重新来过,情况不一样。"

展凌晔的手指在青石上轻叩了一下。"苏回生说灵核到化形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觉得呢?"

"我觉得……"楚屿的声音慢了半拍,像在掂量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如果灵泉的灵气供给不断,灵核在十天之内能完全结晶。融合的时间取决于我的本体能承受多快的灵力灌注。太快会裂,太慢又赶不上。"

"给自己定个数。"

"二十天。"楚屿说得干脆,"灵核结晶十天,融合十天。二十天后化形。"

展凌晔算了一下。厉锋十二天后回来。楚屿二十天后化形。中间差八天。

八天。

"你在算时间差。"楚屿说。

展凌晔没搭腔。

"你在想厉锋回来之后先出发,等我化形了再追上你。"

展凌晔看了池面一眼。二十三片松针齐齐朝他偏着,像一排绿色的天线在捕捉他的信号。

"别读我。"

"我没读。我在猜。"楚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得意,"你的心跳告诉我你在做计算,但计算的内容是我猜的。猜得对吧?"

展凌晔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对。"

松针颤了颤,幅度很小,像在忍笑。

"我追得上你。"楚屿说,"化形之后我的速度不比你慢。三千年的修为不是白修的,化形前我跑不快是因为刚学会用两条腿走路,跌跌撞撞的。这次化形我已经有了经验,不会再踩自己的脚了。"

展凌晔想起了第一次见楚屿的场景,从雨里连滚带爬出来,脚踩了石子流着血。

"你上次化形连鞋都不会穿。"

"那是第一次!谁第一次化形就会穿鞋?"楚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揭短后的急切,"这次不一样。我已经知道鞋是什么了,也知道左脚右脚不能反着穿……"

"你穿反过?"

沉默了两息。

"……只有一次。"

展凌晔没忍住,嘴角弯了。不是微弯,是明显地弯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震了一下,不是心跳的异常,是那种快要笑出声时胸膈肌的痉挛。

"你在笑。"楚屿说,声音里已经不是忍笑了,而是一种半恼半乐的混合,"你笑了,心跳慢了整整一拍。一拍!你以前笑最多慢半拍。"

"你记得我每次笑心跳慢多少?"

这次轮到楚屿沉默了。

池面上的松针集体偏了一个方向,不是朝展凌晔的方向,是朝反方向偏的,像一个人别过脸去。

"记得。"楚屿的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下方传来,比之前低了一个音量,"你又不常笑。总共就那么几次,不记得才奇怪。"

展凌晔看着那些朝反方向偏的松针,手指在青石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楚屿的坦诚像一盆清水泼在他脸上,他连闪避的余地都没有,人家把话摆在台面上了,他总不能装没听见。

但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几年的刀法他练得炉火纯青,七十二式闭着眼睛都能打。这种事他练了零年。

"你不用说什么。"楚屿的松针慢慢转回来,重新朝他的方向倾斜,"我说了不等于你要回应。我就是说了。"

展凌晔的拇指在青石上摩挲了一下。

"药该吃了。"楚屿说,把话题拐了个弯,"你早上那顿药粉没吃。我闻到了,药粉溶在水里有一股苦杏仁的底味,你身上没有这个味道。"

展凌晔确实忘了。练刀练到一半传讯符响了,他就直接过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

"去吃药,去打坐。"楚屿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子,"今天坐满四个时辰,我给你讲我偷喝余甘酒被村民发现的事。他们拿斧头砍了我一下,不疼,就蹭掉一块皮。但他们从此不在我底下埋酒了。"

"活该。"展凌晔说。

"你怎么跟獾一样。獾也说我活该。"

展凌晔转身走了。

走到石阶拐角处,他停了一步。

"楚屿。"

"嗯?"

"二十天。我等你。"

他走了。

松针在他身后轻轻颤了很久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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