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好久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展凌晔把自己的时间切成了三块。

清晨打坐两个时辰。和松果同步共振,辅助楚屿的灵核融合。每天同步结束后他都能感觉到松果和灵核之间的连接更粗、更亮了,不是他在加强,是楚屿那边的灵核在壮大,连接是被灵核的力量撑粗的。

上午练刀。七十二式从头到尾,每天两遍。一遍慢练,拆解;一遍正常速度,跑流程。第五十九式"封喉"的精度从两分半提升到了一分半,距离全盛的一分还差半分,但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下午去灵泉池边待着。有时候和楚屿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楚屿讲了很多东西,余甘岭的温泉、碧溪的鱼、山里的四季、化形之前在树上看了三千年的日出日落。展凌晔听着,偶尔接一两句。

松枝的变化每天都在加速。

第二天,松针四十一片。枝条又粗了一圈,表面的松皮开始出现分叉的迹象,顶端冒出了一个极小的侧芽,像一棵树在准备长出第一根分枝。

第三天,松针五十六片。侧芽长了出来,变成了一截半寸长的小枝,上面也冒出了三片微缩松针。池面上漂浮的脱落松针多了很多——旧针换新针的速度在加快。

第四天,灵核的琥珀色从枝条中段蔓延到了两端。整根枝条从头到尾覆着一层琥珀色的光网,在左眼的灵力视野中亮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松枝不再浮在水面上,而是悬浮在水面以下约一尺的位置,灵力的密度增加导致松枝变重了。

第五天。

展凌晔在院子里练完第二遍七十二式,把刀收回鞘里。汗湿了整件内衫,他脱下来拧了拧,搭在石墩上晾着。

锁骨下方的玉片传来一阵密集的脉动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密。灵核的融合速度在飙升。

他走向灵泉池。

还没走到池边,就看见了异状。

灵泉池上方的白雾变厚了,不,不只是变厚。雾气的底部出现了一层金色。不是琥珀色,是金色。

像日出时地平线上的那种金光,从池面上方往上蔓延,把白雾的下半截染成了暖金色。

压灵阵的暗红色光膜在水中闪烁着,它在承受极大的压力。灵核辐射的灵力强度已经超过了阵法的设计值,光膜上出现了裂纹,灵力从裂纹中渗出来,变成金色的雾气升腾到池面上方。

苏回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池边了,手里拿着那只装凝形丹的木盒,脸色紧绷。

"融合到九成了。"苏回生看见展凌晔过来,把数据报了出来,"从早上的八成到现在的九成,只用了两个时辰。速度翻倍了。"

展凌晔蹲到池边。

池水中的松枝。

不再是一根枝条了。

枝条的表面裹着一层金色的光壳,光壳的形状在缓慢变化。不是枝条的形状,更长,更宽,轮廓在模糊地延展,像一团金色的液体在寻找新的容器。

展凌晔的左眼光纹全力运转。他看见了灵核,灵核已经不在枝条中段了。它移动了。沿着枝条的灵力脉络向顶端移动,像一颗心脏在寻找它应该在的位置。

是胸腔。

灵核在往"胸腔"的位置移动。

虽然现在还没有胸腔,松枝还是松枝,但灵核已经在为化形做准备了。

"快了。"苏回生低声说。他打开木盒,取出一枚凝形丹,握在手心里。"化形可能随时开始。楚屿……!"他朝池水喊了一声,"你听得到吗?"

金色的光壳震了一下。

"听得到。"楚屿的声音从光壳里传出来,不再是从水面下方,是从光壳本身。声音的质感变了,不像人声,也不像之前的松枝传音。像一根弦在被慢慢拧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缩到极致的灵力振动。

"凝形丹。我给你。张……"苏回生卡了一下,松枝没有嘴,怎么张,"你吸收。"

他把凝形丹丢进池水里。丹丸沉入水中,碰到金色光壳的一瞬间被吸附了,丸体的蜡衣溶解,深绿色的药力渗入光壳,沿着灵力脉络扩散开来。

展凌晔感觉到松果在丹田附近猛跳了一下。

药力通过灵核传导到了松果。他的经脉里涌过一阵温热的绿色灵力,不刺激,像喝了一口热茶,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

凝形丹在稳定灵力分布。不只是楚屿的,连他体内松果的灵力都被一并校准了。

"展凌晔。"楚屿的声音从金色光壳里传出来。

"在。"

"你退后三步。"

展凌晔后退了三步。苏回生也退了。

金色的光壳开始剧烈震颤。

池水被震荡推开,从光壳周围退去,在池中央形成了一个碗状的凹陷,光壳悬浮在凹陷的中心,下方是裸露的池底石板。压灵阵的光膜在池水退去后失去了水的传导介质,暗红色的光一闪就灭了。

灵力辐射没有了阻挡,金色的雾气从光壳表面猛然爆发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金色的光充满了整个灵泉池上方的空间,把白雾彻底吞没。

展凌晔的皮肤被金色灵力的辐射压得刺痛。他抬手挡在眼前,左眼光纹在高浓度灵力的冲击下过载了。

视野变成一片刺目的金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枝条的轮廓消失了。金色的光壳拉长、扩张、分化,一端伸出了两条长长的分支,另一端也伸出了两条。中间的部分膨胀成一个椭圆形的主体。

四肢,躯干。

光壳的顶端凝聚出一个圆形的突起,是头。

展凌晔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金色的光壳从外向内开始凝固。最先凝固的是轮廓,人形的轮廓从光壳的表层析出,像冰面下的人影慢慢浮到水面上。

然后是细节。

肩线。腰线。手指。脚趾。

光壳的金色在凝固的过程中逐渐消退,露出底下的皮肤。

苍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像初雪覆盖的松树皮。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脉络,不像是血管,是灵力的脉络,松绿色的,在皮肤下面像一张精密的网。

头发从头顶长出来。黑的,不是。是极深的墨绿色,只有在金色的余光照到的时候才看得出那一点绿意。头发很长,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五官从面部的光壳中浮现。

眉骨。鼻梁。嘴唇。

最后是眼睛。

两只眼睛同时睁开了。

琥珀色的。像灵核的颜色。

金色的光壳彻底消散。灵力的辐射在一息之间收敛殆尽,像一把被合上的伞。池水从四周涌回来,填满了凹陷,漫过池底石板上失效的压灵阵。

一个人站在灵泉池的中央。

水没到他的腰。他赤裸着上身,湿透的墨绿色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身形修长,肩膀不宽,但骨架匀称,像一棵生长在悬崖上的松树,不壮,但每一寸都是韧劲。

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灵泉池残余的金光中明亮得惊人,对上了展凌晔的目光。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从眼底到嘴角全部舒展开的、毫无保留的、像看见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的笑容。

"展凌晔。"

他的声音不再隔着水面,不再隔着光壳,不再隔着一根松枝的距离。

就在三步之外。

清晰的、完整的、带着雪松松香的嗓音。

展凌晔站在池边,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楚屿站在水中,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一个站在池边、浑身僵硬、手攥着刀、嘴唇翕动了两下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的人。

楚屿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起来,打在他新生的皮肤上,他打了个激灵,水凉了,灵泉水在金色灵力消退后恢复了正常温度,比他刚凝聚出来的体温低不少。

他又迈了一步。水从腰退到了大腿。

再一步到膝盖。

他走到池边,站在展凌晔面前。

赤脚踩在池沿的青石上,水从他的脚踝淌下来,在石面上汇成细流。

他比展凌晔矮了大约两寸,仰着头看他,湿发从额前垂下来,挡了半只眼睛。

他抬手把头发拨开。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丝松绿色,灵力脉络在指尖最密的地方透出来的颜色。

"你瘦了。"他说。

和那天在灵泉池里说的第一句话一样。

展凌晔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没穿衣服。"

楚屿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溜溜的。从头到脚什么都没穿。灵泉水从他的肩膀和胸口淌下来,皮肤上还挂着零星的微缩松针,化形的时候从枝条上脱落的,黏在新生的皮肤上。

"哦。"楚屿的反应平静得离谱,像忘了穿鞋一样自然,"化形的时候衣服不会自己长出来。上次化形的时候我也没穿。在山里嘛,没人看见……"

苏回生咳了一声,从身后扔过来一件外袍。

苏回生直接扔到楚屿身上,灰色的粗布袍子,苏回生日常穿的备用款,对楚屿来说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在地上。

楚屿把袍子裹在身上,两只手从过长的袖口里伸出来,手指攥着袖口的边缘。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新化形的身体还不完全听使唤,穿袍子的动作像在和一匹布打架。

展凌晔看着他和袍子较劲,看着他的手指从袖口里一根一根地探出来,看着他把袍带系了三次才系上,第一次系成了死结,第二次系反了,第三次终于系对了但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随时要掉。

他伸出手。

楚屿的动作停了。

展凌晔的手抓住了袍带的两端,拽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动作很快,像他系自己的刀带一样熟练。

系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手指碰到了楚屿腰侧的皮肤,袍子没有完全裹住的一小块。

皮肤很凉。新生的体温还没有完全起来。但触感是活的。有温度,有弹性,有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

展凌晔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来。

"谢谢。"楚屿仰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松脂珠子被阳光穿透了。

展凌晔退后一步。

他的耳根在发烫。

他很确定。

苏回生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凝形丹的木盒,表情介于"终于完了"和"我是不是该回避"之间。

"楚屿。"苏回生上前一步,切入医者模式,"化形完成了,但你的灵力分布还需要稳定。你现在的身体是新凝聚的,经脉、骨骼、脏腑都是灵力构建的,和人类的肉身不一样。你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让灵力在新身体里跑顺,别乱动,别运功,别……"

"别打架。"楚屿接上了,语气乖巧得不像三千年的老妖。

苏回生噎了一下,点了点头。

楚屿从池沿上迈下来,赤脚踩在石阶上。脚底板碰到冰凉的石板时他缩了一下,和之前在雨里光脚踩石子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十根脚趾在石板上排成一排,白白净净的,指甲带着一点松绿色。他试着动了动大脚趾,大脚趾听话地弯了一下。

"鞋呢?"他问。

展凌晔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着靴子,比楚屿的脚大一号。

"先穿我的。"他蹲下来脱靴子。

"你脱了穿什么?"

"我光脚。"

"石板凉哦。"

"我不怕凉。"

展凌晔把靴子放在楚屿脚边。楚屿看了看靴子,看了看展凌晔,弯腰把靴子拎起来。

他记得怎么穿鞋了。左脚左边,右脚右边。没有穿反。

靴子大了一截,脚在里面晃荡。楚屿走了两步,靴子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小孩穿了大人的鞋。

他回头冲展凌晔笑了一下。

展凌晔站在池边,赤着脚,石板的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

他看着楚屿穿着他的靴子、裹着苏回生的袍子、湿漉漉的墨绿色头发贴在后背上、一步一啪嗒地往石阶上走。

松香从楚屿的身上散发出来。不是之前从水面下方飘过来的那种弥散的淡香。是实实在在的、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裹着体温的雪松松香。

灌进他的肺里。

太阳穴的灵力凝结点在松香的冲击下瞬间瓦解了。不是被慢慢打散,是被击碎。像两块薄冰被滚烫的水浇上去,嗤地一声就没了。

展凌晔的脑子清明了。

比过去十二年里任何一刻都清明。
顶部